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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门窗敞亮,细雨斜飞,门槛周遭被雨水浇得润湿。

      屋内残留着新鲜醇厚的墨香,衡清忙活半日,将铺满字迹的厚厚一沓纸稿晾干墨迹,叠拢在一处后收进纸笥里,起身捧起,置放到书橱的最高处。

      待他下次进城,总算不会再叫蒲掌柜空等一场。

      垂首之际,目光落到书橱下方,莹润的笑意自眼底无奈地溢出。

      衡清素爱洁净,十岁前起居出行皆是仆侍如云、前呼后拥,无一不细致周全。跟随戚叔来到萩芦村后,家中事务一向皆是戚叔打理得规整有序。

      最初那段时日,他只顾着将自己困囿在过往迷障当中,挣脱不开。

      几年后,戚叔旧伤复发,日日病痛缠身。

      油尽灯枯至阖眼前的最后一刻,仍在对他殷殷劝阻。

      “小主人,人活一世!苦也好,笑也罢!终究是要踏过去的。您不可再自设自梏,困守一隅。”

      戚叔去后,他在萩芦村村民们的帮助下,花尽最后的铜板添了副薄棺和纸钱香烛,将戚叔葬在能看见海棠花方向的地方。

      戚叔说那是他惦念半辈子,再也不能回去的故乡。

      他时常想,戚叔许是因沉疴病榻太久的缘故,才会记不清自己的故乡其实并不在那座朱墙高耸的内院。

      此后,除却这方小院,天地广袤,四海无垠,竟再无他衡清半分容身之处。

      这些年来,他学着一个人独自生活,操持柴米油盐,学着裁衣浆洗,学会如何赚钱养活自己,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地过了下来,渐渐得了些趣味,竟也不觉得难熬。

      春日,摘果酿春酒;夏时,纳凉除草;秋忙,腌菜备冬衣;冬闲,围炉赏雪读书。

      或是在日暖风和的清晨到田埂边坐一坐,向乡亲们讨教节气时令。若不是他身子骨孱弱,倒也想学上一学如何犁地耕种。

      这种日子,好似无一日清闲。

      光阴如梭,十五年过去。

      他栖息在这片青山绿水间,朝起暮息,三餐四季,被日日悉心温养。有四时风光,竹篱茅舍涤清郁气,终是摒弃掉满腔愤懑与不甘。

      觅得心雾拔除,澄清如镜。

      抽回思绪,忆完片刻往昔,衡清扶额轻叹终不复少年意气,竟也开始不自觉回望前尘。

      望着原本被他摆放得井然有序的书籍纸稿们现如今横七竖八、东倒西歪地堆积在一处,可想而知,前面翻阅的主人缺少几分好耐心,只凭心所欲的将它们胡乱塞在一起。

      衡清从容不迫地将书稿一摞摞摆放在地,寻来鸡毛帚将书橱上的灰尘掸净,再分门别类摆放齐整。

      其中除四书五经外,包罗医卜星象,诗词杂技涉猎甚广,最为显眼的还是糅杂在其中的千字文和幼学琼林。

      这是衡清特意替温野寻来,这半年时间,她勉勉强强将大部分字囫囵吞下,却在习字一道上开窍极慢,温野腕力过人,猪鬃豪笔毁了数支,一手春蚓秋蛇的斗大字体却丝毫没有长进,时间久了她那性子就更是耐坐不住,若是碰上衡清唤她习字,则是能避则避。

      整理完书橱,衡清渡到敞开的窗棂边,这场春雨终于停歇下来。

      天光渐暗,暮色沉沉。

      他心中想的却是:也不知阿野今日能否赶回家吃晚食。

      ***

      鸟雀湿漉漉地躲在树冠下,黑豆大小的眼珠滴溜转动,巡睃着在场唯一的人类,啾啾雀鸣。

      温野半蹲下,将剑身上的血迹慢条斯理在那玄色披风上擦拭干净,起身后反手插回后腰剑鞘。

      空寂无人的官道旁只剩一人与三匹牲畜。

      失了主人的棕马在原地踏蹄,悠然自得的啃食路边青草,似乎对先前的刀光剑影无甚反应。

      温野思虑稍许,弯腰将三具尸体一一扔上马背,用掌力拍了拍马脖子,三匹棕马吃痛受惊,扬蹄长嘶,向着前路疾驰远去。

      地上的鲜血混合着泥水汨汨淌成一股小溪,这场及时雨终会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丝毫痕迹。

      暮色渐浓,温野心中犹豫是选择原路返回还是循规蹈矩从官道回村,最终还是难忍腹饥,占据了上风。

      温野迅速攀上山壁,消失不见。

      待她离去之后,原本寂静无声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簌响。

      “阿弥陀佛!”一双黄褐色僧鞋踩在积满水的小土坑前,手持法杖的僧人凝视着水中絮绕的几丝猩红,抬首瞰视远处苍茫群山,随后耷下眼皮,双掌合并,“负命杀汝身,欠财焚汝宅。”

      那张本该慈悲悯人的圆脸褪去温善后,竟勘出几分狰狞残忍。

      林中有不知名的野兽发出撕咬声。

      雨霁风清,草木湿润。

      从远处瞧去,林木苍翠,隐在歪脖子柳树下的篱笆小院絮绕在水汽氤氲的夜色中,院门前两盏红灯笼在一片暗沉暮色中为旅途之人指引归家的方向。

      温野驻足在门前的石阶上,刮干净鞋底稀泥。

      栅门虚掩,径直推门而入。

      小院幽静,只有屋顶的歪脖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堂屋门窗紧闭,唯有西边灶屋有微弱的灯火闪烁。

      温野抖了抖濡湿的衣摆,将蓑衣搭在院中的竹竿上沥水,推开灶屋门板。

      灶台上搁着一盏烛火,晶莹膏油点点滴滴,在灶面积了一片,那烛已然燃过半数。

      屋内空无一人。

      温野走近,正待捧起烛台,却撇见锅中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水中架着竹箅,箅上架着一只敦实厚重的墩子瓷碗,上头也覆着一只瓷碗倒扣着,看样子是为了防止热气外露。

      这是留的小灶?

      掀开倒扣的瓷碗,汤面漂浮着几粒翠玉葱花,实在是勾人垂涎。

      风尘仆仆归家,能吃上一碗鲜香扑鼻的馄饨,温野眉眼下弯,嘴角微翘,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难得显现一丝暖意。她转而一手端起瓷碗,一手捧着烛台,回了自己的屋子享用。

      衡清躺在床上,支棱着双耳,凝神注意外面的动静。先是有轻盈的脚步声跨过他门前,随后隔壁门扉轻启,门轴发出陈旧的轧扭声。

      馄饨已热过三次,只怕味道差了些。

      还好......还好......心中悬挂半日的石块终于落到底。

      一夜无梦。

      不知是昨夜那碗暖意融融的馄饨妥帖了五脏六腑,还是暮春宜人的季节催人好眠,温野难得睡了个好觉,筋骨酥软,赖在床榻上不想动弹。

      院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野起身穿好衣物,开门走了出去。

      风和日暖,春日暖洋洋地悬在半空。

      微风拂过,衡清一身碧色春衫站在院中的树荫下,与枝繁葱郁的柳树相得益彰,观之神清气爽。

      在他对面,是一个满目爽利的中年妇人,温野识得,那是住在隔壁的宋大嫂。

      “小野起了?”宋大嫂笑着开口,“我家男人来了信,我是专程过来感谢衡哥儿,顺道让他为我读信的。”

      宋大嫂扬了扬手里的信封,眉梢眼角均是喜意,顺手指了指摆在地上的竹篮,“这是我家后院那棵山桃结了果,摘了几个你们也尝个鲜。”

      “恭喜嫂子。”温野下得台阶,走到衡清身边俯腰从竹篮里捡了一个桃粉清香的山桃正要往嘴里送,旁边却伸出一只骨结修长的手将山桃夺走。

      “还未清洗,不可入口。”衡清将竹篮提在手中,恐吓,“小心腹泻。”

      “行,你们小两口且忙着,我还要下田拔草去。” 宋大嫂笑得隐秘,风风火火便出了院门。

      院中只剩下两人,头顶日光被斑驳的树叶抖落在身上,星星点点。

      温野注意到她昨晚胡乱搭在竹竿上面的蓑衣,此时被人细心地翻了个面晾晒,心中微动。

      “馄饨很好吃,谢谢!”

      衡清微微垂首,两人之间的距离使他能清晰看清楚女子脸上的细小绒毛,他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轻轻咳嗽一声,“你的事情处理妥当了吗?”

      温野转动着脑袋正四处寻找昨晚放在门前那双沾满泥土的鞋,闻言诧异地看向对方,随后含糊道:“嗯,差不多了。”

      没有留下痕迹,尸首也被她转移走了,这应当算是处理妥当了吧。

      衡清灿然一笑:“那今日阿野可要同我一起酿胡麻酒。”

      本就是昨日自己失约,岂有不应的道理。

      “自然。”温野点头。

      胡麻酒有滋补润气,益气养血的功效,对体虚乏力之人有助益。

      戚叔嗜酒,但他自从生病后久病体虚,身体每况愈下。喝汤药的次数比吃饭的次数还要频繁,外面酒肆打的散酒过于寡烈烧胃,衡清不许他多饮,只好自己尝试着酿出酒色清润醇和的胡麻酒,既能解馋,又不会伤脾胃。

      日头晴好,为了不辜负大好春光,俩人干脆将酿酒的器具都搬到了院子里。

      院中有一石桌,两人相对而坐。

      头顶的光晕缓缓晒到桌上的笸箩,里面晾着衡清一早就洗净炒至干香的胡麻。

      风掠过树桠,温野趴在石桌上,被暖融融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偶尔捻起几粒胡麻,慢悠悠扔进嘴里细嚼。

      衡清坐在对面,细心挑拣着薄荷里混杂的杂草,抬眼间,见她懒怠得像只晒暖的狸猫,眉眼间尽是慵懒松懈,眸底不由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日光安安静静地从院墙铺到墙角新冒头的野草,小院闲适安然得仿佛一幅静默不动的水墨画。

      “有什么是我能做吗?”明明是自己同意一块干活儿的,眼下只有人家在做事,温野反思自个貌似有点偷懒的嫌疑。

      “既然阿野开口了,那就帮我一个忙吧!捣成细泥即可。”衡清将巴掌大的石臼推到她面前,里面是洗净的薄荷和生姜。

      温野兴致勃勃接过,“这个我擅长。”

      这可比读书习字简单多了。

      见她专注地捣鼓,衡清则去灶屋搬出煮沸的黄酒倒进被太阳晒干水迹的双耳陶坛中。

      在衡清的指导下,温野将捣好的碎末掺进黄酒中,顺着坛身旋转晃悠数圈,在坛口密封上泥塑。最后再将陶坛搬到晒不见太阳的通风处,一旬后,就可喝到入口绵柔甘醇的胡麻酒。

      衡清拍了拍手心的尘土,俯身就要去抱陶坛,身后的温野一把撇开他,一本正经道:“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做吧!”

      被划分到羸弱到不堪一击的衡清只得退后一步,不敢妨碍温女侠的眼。

      只得做点有意义的事,捡了两个山桃到水井边打水清洗。

      温野搬置完陶坛出来就见到石桌上搁了两个粉嫩乖巧的山桃,她顿时眉眼舒展,脚步轻快地赶过去拿起一个山桃,“咔嚓”一声。”

      又苦又涩。

      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温野行事素来果决,倒是很长时间都不曾有过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地。

      衡清从西边灶屋内出来时,见到的就是温野皱着眉、苦着脸,犹豫不决的模样,倒是同幼时有几分相像。

      实在难忍,失笑出声。

      “阿野,初春的山桃味涩,这是我用来煮蟠桃饭的。屋内还有些栗子糕,你先填填肚子,我这就烧火煮饭。”

      温野咽下山桃后转身,见衡清立在台阶上,虽体弱单薄但身姿清挺,温润俊朗的眉目上笑若春风。

      仿若晨间最缱绻温软的一股凉风拂进她的五脏六腑。

      “衡清,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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