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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以接受的理由 雨幕像一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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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像一堵墙,把天地糊成灰白一片。
戴伊汇策马奔出营地时,雷声正从头顶滚过去。
闪电劈开云层的瞬间,她看见远处山脊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树,枝丫被烧焦了一半,是上一次雷击留下的痕迹。
她攥紧缰绳,马蹄踏进积水里,泥浆飞溅到蓑衣下摆,又被雨水冲掉。
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沙砾和雨点,打在脸上像被人扇了耳光。
戴伊汇没有减速。
她的马是军中最好的夜照白,通体漆黑,四蹄踏雪,跟了她五年。
此刻马耳朵向后贴着,脖颈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再快些。”戴伊汇俯身拍了拍马脖子,声音压得很低。
马嘶鸣一声,加快了步伐。
但雷声越来越大,马的恐惧在累积。
戴伊汇心里清楚,自己追出来的理由站不住脚。
宓歌凡带了二十个人,就算遇上雷雨,也有士兵照应,不需要她一个主帅冒雨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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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峡关旧路在营地北面六十里。
戴伊汇走了一半,雨势才渐渐小了。
雷声退到远处,变成闷闷的滚动,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挪动家具。
她放慢马速,让夜照白喘口气。
路两侧是光秃秃的土坡,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坡顶上长着骆驼刺,灰绿色的叶片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根还牢牢扎在土里。
戴伊汇忽然想起宓歌凡那张图纸。
上面标注的每一处坍塌位置,都精确到丈。
她走过那条路三次,从来没想过把它画下来。
那个人不一样。他还没到边关,就已经在脑子里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戴伊汇抿了抿唇。
这种细致,让她想起她的母亲。
母亲在世时也是这样,凡事都要提前准备,出门前三日就开始收拾行囊,每样东西放在哪个包袱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这叫“有备无患”,戴伊汇当时觉得烦,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
雨滴打在蓑帽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撒豆子。
戴伊汇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青峡关官道,右边通往旧路。
她勒住马,雨水从蓑帽边缘滴下来,在眼前形成一道水帘。
旧路入口是一个狭窄的山谷,两侧石壁高耸,像被刀劈开的。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字迹被风沙磨平了,只能隐约看出“永平”二字。
前朝的年号。
戴伊汇策马进谷。
夜照白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两侧石壁间来回反弹,像有很多匹马在同时走路。
谷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窄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泛出青黑色的光泽。
戴伊汇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勒马。
前方有火光,是橘黄色的火光——火把。
她眯起眼睛,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火光越来越近,伴随着人声和马蹄声。
戴伊汇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人,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轮廓,穿的是边军制式皮甲,不是匈奴人。
“前面是谁?”对面有人喊话。
戴伊汇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二十步时,对面的人看清了她身上的玄色铁甲,齐齐停住脚步。
“戴将军?”
是韩彰的声音。
戴伊汇策马走过去,看见韩彰带着那二十个人,浑身湿透,火把被雨水打得奄奄一息,但还勉强燃着。
宓歌凡不在其中。
“人呢?”戴伊汇问。
韩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脸色变了变。
“宓先生他……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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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伊汇黑着脸问:“在哪?”
韩彰指向山谷深处:“往前走二里,有个塌方路段。马过不去,宓先生非要徒步勘察,爬到一半踩空了,滑下去七八尺。”
“伤哪了?”
“右腿,走不了路。末将留下四个人照看他,先带人出来找救援。”韩彰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将军怎么来了?”
戴伊汇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韩彰。
“火把给我。”
韩彰递过火把,犹豫了一下:“将军,路不好走,要不还是末将……”
“你带人回营地,明天一早送担架和伤药过来。”戴伊汇接过火把,头也不回地往谷里走,“我过去看看。”
韩彰张了张嘴,想说天黑路滑将军一个人去太危险,但对上戴伊汇那双眼睛,话就咽回去了。
但韩彰跟了戴伊汇四年,知道将军已经做了决定,谁说都没用。
“末将领命。”韩彰抱拳。
戴伊汇举着火把走进山谷深处。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从瓢泼变成了牛毛般的细雨,打在火把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火焰被压得很低,但顽强地燃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向内倾斜,头顶的天空彻底消失了。
脚下的碎石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就往下陷。
戴伊汇靴子是特制的,鞋底钉了防滑的铁钉,踩在碎石上像钉子扎进木板。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急不躁。
走了大约一里,前方出现一块巨石,横在路中间,把狭窄的山谷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就是韩彰说的塌方路段。
戴伊汇举高火把,看见巨石左侧有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宽不到三尺,地面是松软的碎石,往下是一个斜坡,消失在黑暗中。
宓歌凡就是在这里踩空的。
她侧身挤进缝隙,火把贴近石壁,火光映出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凿痕。
看来是前朝的工匠用最原始的工具,一锤一锤凿出了这条路。
脚下忽然一滑。
戴伊汇稳住重心,低头看去,碎石上有新鲜的划痕,一路向下延伸,像有人从这里滑下去的痕迹。
她顺着划痕往下走,每走一步就用靴尖在碎石上踩出一个凹坑,作为落脚点。
斜坡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每一步都要花费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
火把的光照不到坡底,黑暗像潮水一样从下面涌上来。
戴伊汇停住脚步。
“宓歌凡。”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撞在石壁上,变成一圈圈回音。
“宓歌凡。”
没有回应。
戴伊汇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宓歌凡太认真了,认真到明知路滑还要往上爬,认真到摔下去也不肯退回去等天亮。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子。
戴伊汇不知道她是哪种,但她不能让这个人死在半路上。
不是因为朝廷的军师有多金贵。
是因为那张图上,标注的每一处坍塌位置都是对的。
一个对的事,不应该被一场雨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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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往下走了几十步,火把的光终于照到了坡底。
戴伊汇看见四个人影,靠着石壁蹲成一排,身上披着蓑衣,头埋得很低。
听见脚步声,四个人同时抬头,脸上全是雨水和泥浆。
“将军?”
“人呢?”戴伊汇走过去。
四个人让开,露出身后靠坐在石壁上的宓歌凡。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戴伊汇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上没有血色,右腿的裤管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膝盖以下肿胀发青的小腿。
但他还醒着。
不仅醒着,还在笑。
“将军。”宓歌凡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你怎么来了?”
戴伊汇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右腿。
宓歌凡猛地吸了口气,身体绷紧,但没有躲开。
戴伊汇的手指沿着他的小腿骨往下按,力道不轻不重,像大夫摸脉。
她摸到脚踝时停住了,指腹下面能感觉到骨骼的错位,脱臼了。
“疼吗?”
“不疼。”
戴伊汇抬头看他。
宓歌凡与她对视了一瞬,移开目光,支支吾吾道:“……有点疼。”
“脱臼了。”戴伊汇收回手,“要复位,不然这条腿废了。”
宓歌凡沉默了两秒,问:“将军会吗?”
戴伊汇从腰间抽出匕首,割下一截衣袖,叠成方块:“咬住。”
宓歌凡看着那块布,又看了看戴伊汇的脸。
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把轮廓映得比平时更锋利。
她的睫毛上有雨水,一颗一颗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但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宓歌凡接过布块,咬在嘴里。
戴伊汇双手握住她的右脚踝,左手固定小腿,右手缓缓转动脚踝,感受骨骼的位置。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
这双手握过十年刀剑,杀过数百敌人,此刻托着她的脚踝。
“忍住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推一送。
咔嚓一声,骨骼归位。
宓歌凡的闷哼被布块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低沉的呜咽。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碎石,指节泛白。
戴伊汇松开手,把布块从她嘴里取出来。
“好了。”戴伊汇站起来,“回去养一个月,不影响走路。”
宓歌凡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她。
汗水混着雨水从她额角滑下来,流过颧骨,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悬了一会儿,滴落在衣襟上。
“将军,你欠我一次。”
戴伊汇皱眉。
“我咬破了嘴,这是将军害的。”宓歌凡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戴伊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我赔?”
“不用赔。”宓歌凡笑了笑,嘴唇上的伤口裂开,渗出一丝血,被雨水冲淡,顺着下巴往下淌,“记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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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伊汇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转身对那四个士兵说:“去找几根粗树枝,绑个简易担架。”
士兵领命去了。
山谷里只剩下戴伊汇和宓歌凡两个人。
雨还在下,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空气中的湿气很重,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火把插在石壁的缝隙里,火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宓歌凡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比平时重。
戴伊汇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宓歌凡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这是文人的习惯,但左手在上不对,右手在上才是标准的礼仪姿势。
他是左撇子?
戴伊汇回想了一下昨晚议事时的场景,宓歌凡摊开舆图用的是左手,指图时换成了右手,写字时又换了回来。
这个人会左右手交替使用,看来是专门练过的。
戴伊汇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
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衬得脸色更白。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不像书生,倒像……她说不上来像什么,总之不像一个普通的京城文人。
“将军在看什么?”
宓歌凡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戴伊汇收回视线:“看你还活着没有。”
“活着。”宓歌凡睁开眼,瞳孔在火光中呈现出深棕色,“将军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活着?”
“顺路。”
“顺路?”宓歌凡笑了一声,牵扯到嘴唇上的伤口,又嘶了一下,“营地到青峡关六十里,将军的‘顺路’可真远。”
戴伊汇转过身,背对着她,面朝来时的方向。
火把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前方的碎石上。
宓歌凡看着那个影子:“将军,你是怕我出事,才来的吧?”
她等不到将军的回答,便垂下眼睛,好似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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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找来了树枝,用腰带和绑腿捆成一副简易担架。
戴伊汇指挥他们把宓歌凡抬上担架,又检查了一遍绑扎的牢固程度。
“四个人轮流抬,走慢点,别颠。”
“是。”
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上坡比下坡更难,碎石在脚下打滑,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
戴伊汇走在最前面举着火把,为后面的人照亮路。
走了不到百步,抬担架的一个士兵脚下一滑,单膝跪地,担架猛地倾斜。
宓歌凡闷哼一声,双手抓住担架边缘。
戴伊汇回身一步,一手扶住担架,一手拽住那个士兵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换人。”
那个士兵满脸羞愧地退到一旁,戴伊汇把火把递给另一个人,自己接过担架。
“将军,这……”抬担架的士兵愣住了。
“走。”
戴伊汇把担架扛上肩,她的肩膀很宽,担架架在上面纹丝不动,连晃都不晃一下。
宓歌凡躺在担架上,仰头看着戴伊汇的下颌线。
雨水顺着她的脸侧往下流,流过下颌。
她的蓑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只剩一身单薄的玄色长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
宓歌凡伸出手,够到自己的蓑衣,扯下来,搭在戴伊汇的肩上。
戴伊汇低头看她。
宓歌凡笑了笑,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在雨水中晕开。
“将军穿着吧,我躺着不冷。”
戴伊汇沉默了片刻,把蓑衣往上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宓歌凡闭上眼,听着雨声和脚步声。
她忽然觉得,摔这一跤,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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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谷时,雨彻底停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痕。
天快亮了。
韩彰带着人赶到了,送来了担架和伤药,还有一壶热姜汤。
戴伊汇把宓歌凡交给韩彰,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脱下靴子倒了倒里面的积水。
靴子里能倒出小半碗水,混着泥沙,颜色像隔夜的茶水。
韩彰走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末将多嘴问一句,您连夜赶过来,就为了救一个书生?”
戴伊汇把靴子穿上,系紧鞋带:“她手里有青峡关旧路的图纸,图纸可以丢,画图纸的人不能丢。”
韩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戴伊汇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但真正的理由让她不舒服。
她是戴伊汇,是镇北大将军,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分担什么。
“回营。”戴伊汇翻身上马,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宓歌凡送回帐中养伤,青峡关的事换人去办。”
韩彰领命。
队伍开始往回走,宓歌凡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走在中间。
戴伊汇策马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
戴伊汇挺直了脊背,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