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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冒险才是最大的冒险 边关的黄昏 ...

  •   边关的黄昏向来是血色的。

      戴伊汇站在瞭望台上,看着最后一缕日光被地平线吞没。

      风沙扑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等一个人。

      朝廷的文书三天前就到了,陛下派了新的军师来。据说出自京城名门,据说才学过人,据说……

      据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是个女书生。

      戴伊汇面无表情地把文书折好,塞进袖中。

      军营不需要书生,她需要一个能看懂舆图、算准粮草、在关键时刻不会吓得尿裤子的副手。

      副将赵横在台下抱拳:“将军,人已经到了辕门外。”

      “让他进来。”

      戴伊汇转身走下瞭望台,每一步都踩得木梯嘎吱作响。

      她的身形比寻常女子高大,常年披甲更是看不出任何破绽。

      十四岁替父从军,至今十年,军营里没有人怀疑过她的性别。

      没有人敢怀疑。

      “杀神”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辕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朴素得不像京城来的。

      车旁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抬头看天。

      戴伊汇走近,借着营火看清了那张脸。

      眉目清隽,唇边带着三分笑意,像三月春风拂过冰面。

      穿着一身男装,但仔细看看便能看出是个女子。

      这倒让戴伊汇莫名产生出一丝亲切来,同样男扮女装。

      “戴将军。”那人转过身,微微一礼,“在下宓歌凡,奉旨入营,以后还请将军多关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戴伊汇耳中。

      戴伊汇没有回礼,她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一遍。

      太白了、太干净了,连手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活不过三天。

      “宓先生。”戴伊汇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军中不比京城,条件简陋,先生若是住不惯,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宓歌凡笑了笑,没有被这冷遇吓退:“将军放心,歌凡不是来享福的。”

      戴伊汇看了她一眼,转身往营中走。

      “跟上。”

      ##

      戴伊汇给宓歌凡安排的营帐在营地东南角,离中军帐不远不近。

      说是军师,到底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人,不能离权力核心太近,也不能扔到最偏远的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这是分寸。

      宓歌凡似乎很满意这个安排,只扫了一眼方位就点了头,连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

      戴伊汇心里对他的评价从“累赘”变成了“懂规矩的累赘”。

      “明日卯时议事,先生准时到。”她站在帐外,说完就要走。

      “将军留步。”

      宓歌凡从马车里取出一个木匣,双手递过来。

      戴伊汇没接。

      “陛下托我带给将军的。”宓歌凡解释,“说是京城新到的雨前龙井,将军离家多年,想必念着这一口。”

      戴伊汇沉默片刻,接过木匣。

      匣子不大,入手却有分量,木质温润,边角刻着祥云纹。

      她认得这个匣子。

      三年前她回京述职,在御书房见过同样的纹样,那是太后娘娘私库里的东西。

      “替我谢陛下恩典。”戴伊汇语气不变,把木匣夹在腋下,“先生早些歇息。”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宓歌凡站在帐前目送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收起笑意。

      “有意思。”她低声道。

      宓歌凡转身掀帘进帐,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来边关,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军师。

      ##

      戌时三刻,戴伊汇回到中军帐。

      木匣放在案上,她盯着看了很久,才伸手打开。

      里面是两个瓷罐,罐口封着蜡,蜡上压着太后私库的印鉴。

      掀开蜡封,茶香扑鼻,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匀整,毫毛显露。

      真的是雨前茶。

      戴伊汇把罐子放回去,合上木匣,推到案角。

      她不需要这些东西,十年的边关风沙已经把她的舌头磨钝了,喝什么都是苦的。

      但太后记得,陛下记得,这份心意她得领。

      桌上还堆着明日要议事的军报:粮草告急,秋汛冲毁了官道,辎重车队困在青峡关;北境匈奴异动,斥候回报说单于庭在集结兵马;西南三城上报瘟疫,需要调拨药材……

      每一样都急,每一样都要钱,而朝廷的钱永远不够。

      戴伊汇揉了揉眉心,提笔批阅。

      批到第三份粮草文书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停在三步之外。

      “将军。”

      是宓歌凡的声音。

      戴伊汇没抬头:“何事?”

      “方才忘了说,青峡关的路,我有办法。”

      笔尖顿住。

      戴伊汇抬起头,看见宓歌凡站在帐门口,手里换了一卷舆图,白衣上沾了风沙,大概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进来。”

      宓歌凡走进来,把舆图摊在案上。

      烛火下,他的手指点在青峡关的位置,指节分明,骨肉匀停。

      “秋汛冲毁的是官道,但青峡关往北三十里有条旧路,是前朝开凿的运兵道,后来废弃了。我查过县志,那条路路基用青石铺成,应该还能走。”

      戴伊汇盯着舆图,眉峰微蹙。

      她知道那条路。

      三年前她带兵追击匈奴残部时走过一次,路面早已坍塌大半,马车根本过不去。

      “那条路不通。”她打断他。

      宓歌凡没有争辩,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那条旧路的断面图,标注了每一处坍塌的位置、宽度、高度,甚至估算了修复所需的人力和时间。

      戴伊汇的视线从舆图移到那张纸上,又从纸上移到宓歌凡脸上。

      这个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做功课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县志?”

      “出发前。”宓歌凡笑了笑,“在京城待了半个月,把边关相关的典籍都翻了一遍。”

      戴伊汇沉默。

      半个月,一个文弱女书生翻遍了所有边关典籍,画出了前朝运兵道的修复图纸,然后带着这些东西千里迢迢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之前说他是“累赘”,现在收回。

      “明日议事,你把这条方案提出来。”戴伊汇把图纸推回去,“但有一点,如果路不通,后果你来承担。”

      宓歌凡收起图纸,神色不变:“好。”

      ##

      宓歌凡走后,戴伊汇继续批文书,批到亥时才吹灯歇下。

      她躺在榻上,听着帐外的风声。

      边关的风和京城不同,京城的风是软的,带着花香和烟火气;边关的风是硬的,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子。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的图纸。

      那条旧路她走过,坍塌的情况比宓歌凡标注的严重得多。

      但那张图上的数据确实准确,标注的每一处坍塌位置都和她记忆中的吻合。

      这意味着宓歌凡查的资料是靠谱的。

      但资料是死的,路是活的。

      明天议事时,那几个老将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新来的书生。

      戴伊汇翻了个身,铁甲硌得她肩膀生疼。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宓歌凡今晚来送舆图的时候,白衣上沾了风沙,说明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从东南角的营帐到中军帐,少说也有两百步,他跑过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摊开了舆图。

      这个人做事很急。

      看来,她是在急着证明自己有用。

      戴伊汇睁开眼,盯着帐顶。

      京城来的名门子弟,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到边关来吃苦,还急吼吼地想立功。

      要么是真心报国,要么是在京城得罪了人,被发配来的。

      不管是哪种,都不关她的事。

      她只需要一个能干活的人。

      ##

      第二日卯时,议事准时开始。

      中军帐内,副将赵横、参军钱牧之、斥候营统领韩彰分坐两侧,宓歌凡坐在最末的位置,白衣换成了青色长衫,看起来倒有几分军师的样子。

      戴伊汇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昨夜的军报。

      “先说青峡关的路。”她开门见山,“秋汛冲毁了官道,辎重车队困在青峡关,粮草最多还能撑二十天。谁有办法?”

      赵横第一个开口:“末将带人去修官道,半个月能通。”

      “半个月?”戴伊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确定”。

      赵横缩了缩脖子。

      半个月,粮草只够撑二十天,修好路再运过来,时间卡得刚刚好,万一出点岔子,全军都要断粮。

      “我有一条方案。”宓歌凡站起来,摊开舆图和图纸,“青峡关往北三十里有条旧路,是前朝运兵道,修复三处坍塌路段即可通行马车,工期约七天。”

      帐中安静了一瞬。

      韩彰第一个皱眉:“那条路我走过,早塌得不成样子了。”

      宓歌凡没有直接回答,把图纸推到韩彰面前,指了指标注的位置。

      “韩统领说的是东段,坍塌宽度十二丈,确实无法通行。但我的方案是走西段,只需要修复三处小坍塌,总长度不超过二十丈。”

      韩彰低头看图纸,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嘶”了一声。

      “你小子把路摸得这么清?”

      宓歌凡笑了笑,没说话。

      赵横也凑过来看,看完挠了挠头:“这图准吗?”

      “准不准,走一趟就知道了。”戴伊汇开口,看了一圈,最后落在宓歌凡身上,“宓歌凡,你带队去青峡关,勘察路线,确认可行后立即组织修复。韩彰拨二十个人给你,赵横调三百民夫备用。”

      宓歌凡抱拳领命。

      赵横和韩彰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将军发了话,他们只有执行的份。

      但赵横心里犯嘀咕:将军平时最讨厌书生,今天怎么对这个新来的这么客气?

      散会后,戴伊汇叫住宓歌凡。

      “你一个人去青峡关,我不放心。”她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过去,“拿着这个,沿途驿站会配合你。”

      宓歌凡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微顿。

      那是中军令牌,持此令牌可调动沿途所有兵马粮草,权力极大。

      戴伊汇把这种东西交给他,等于把半条命交到他手里。

      “将军就不怕我拿着令牌跑了?”

      戴伊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跑一个试试。”

      宓歌凡笑出了声,大概是真正被逗乐了:“将军放心,我不会跑的。”

      她把令牌收好,转身走到帐门口:“将军昨晚说‘路不通后果由我承担’,我想了一夜。”

      戴伊汇抬眉。

      宓歌凡回过头,笑容灿烂,信心满满道:“如果路不通,我提头来见。”

      戴伊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批文书。

      提头来见?

      这人的口气倒是不小。

      ##

      青峡关的事议完了,接下来是北境匈奴的异动。

      戴伊汇摊开斥候营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四个字:单于点兵。

      “具体兵力多少?”她问韩彰。

      韩彰面色凝重:“目前探明三万骑,还在集结,最终可能超过五万。”

      五万骑兵,而戴伊汇手下能调动的兵力只有一万八千,其中骑兵不到五千。

      账面上的数字不好看。

      “匈奴人秋猎的习惯不是八月才开始吗?”钱牧之疑惑道,“这才五月。”

      韩彰摇头:“今年的确反常。单于庭的动静比往年早了三个月,而且集结速度极快,不像寻常秋猎。”

      戴伊汇没有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赵横和韩彰都认得这个信号,立刻闭嘴安静下来。

      “两种可能。”戴伊汇终于开口,“一是匈奴内部出了变故,单于需要用一场胜仗来巩固地位;二是有人在背后给了他们好处,让他们提前动手。”

      “将军的意思是……”钱牧之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没有证据之前,不要猜。”

      戴伊汇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但不管哪种可能,我们的兵力都不够。韩彰,加大斥候密度,每天报一次敌情。赵横,清点兵器库,箭矢缺口三天内报上来。”

      “是!”

      两人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下戴伊汇和钱牧之。

      钱牧之是军中的老人了,跟了戴伊汇六年,做事稳妥,就是胆子小了点。

      钱牧之压低声音:“将军,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那军粮……”

      “宓歌凡去解决了。”

      钱牧之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戴伊汇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末将只是觉得,把青峡关的事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是不是太冒险了?”

      戴伊汇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连绵的营帐和正在操练的士兵。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灰蓝色的山脉轮廓,那是北境的方向。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用她吗?”

      钱牧之摇头。

      “因为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画好了旧路的图纸。”戴伊汇放下帘子,转过身,“而我们在青峡关困了七天,没有一个人想到那条路。”

      钱牧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戴伊汇坐回案前,拿起下一份军报。

      “不冒险才是最大的冒险。”

      ##

      当天下午,宓歌凡就带着韩彰拨给的二十个人出发了。

      戴伊汇站在瞭望台上目送那支小队远去。

      宓歌凡骑马的技术不算好,颠得厉害,但腰背挺得笔直,不肯露出半点狼狈。

      赵横站在台下,仰头看着戴伊汇的背影,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将军,那个新来的军师……”

      “嗯?”

      “她昨晚在营帐里点了半夜的灯,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戴伊汇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末将巡营时看到的。”赵横挠挠头,“将军,末将就是觉得这人有点怪。京城来的书生,哪个不是细皮嫩肉的?偏偏他来了就干活,半夜还不睡觉,跟咱们这些粗人也没什么架子。”

      戴伊汇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横:“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横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抱拳:“末将就是觉得,将军用他,末将就信他。将军不用他,末将也不多话。”

      戴伊汇沉默了片刻,从瞭望台上走下来。

      经过赵横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去查查宓歌凡的底细。”

      赵横一愣:“将军不是说他可用吗?”

      “可用和可信是两回事。”戴伊汇头也不回地走了,“查清楚再告诉我。”

      ##

      傍晚时分,起了风。

      戴伊汇正在帐中看舆图,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闷雷声。

      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边关的雷雨来得快,没有征兆。

      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乌云就压到了头顶。

      又是一声雷,比刚才更近。

      戴伊汇放下笔,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怕刀枪,不怕箭雨,不怕千军万马围困。

      但她怕这种毫无征兆的、从天而降的巨响,闪电撕裂天空的瞬间,整个世界忽然被白光吞没。

      这是她唯一的秘密,藏了十年,没有任何人知道。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炸响,近得像是劈在帐顶上。

      戴伊汇猛地站起来,铁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拿起笔,继续批文书。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把笔放下,起身走到帐门口。

      掀开帘子,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烟尘。

      士兵们四散跑回营帐,操练场上瞬间空了。

      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一声比一声近。

      戴伊汇站在帐门口,手攥着帘子,指节泛白。

      她突然想起宓歌凡,她今晚在路上。

      青峡关的路要走两天,今晚她只能在中途的驿站过夜。

      那条路上没有驿站,只有废弃的烽燧和荒山。

      雷雨天的荒山,一个柔弱女子,行走怕是多有不便。

      戴伊汇把帘子放下,转身走回案前。

      ……不关她的事。那个人是朝廷派来的军师,是死是活不需要她操心。

      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文书。

      又一道闪电,白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整个营帐。

      戴伊汇闭上眼,睫毛微微发颤。

      “如果路不通,我提头来见。”

      那个人笑着说的这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还有那明媚的笑容……

      戴伊汇睁开眼,盯着舆图上青峡关的位置。

      她拿起令牌,走出营帐,对值守的士兵说:“备马。”

      “将军要去哪?”

      “青峡关。”

      士兵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转身去备马。

      戴伊汇披上蓑衣,翻身上马。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炸开,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但握着缰绳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怕那个人死在半路上,没法向朝廷交代。

      也许是怕那个图纸上的数据是错的,耽误了军粮。

      也许……

      又一道闪电,雷声劈下来,□□的马受惊嘶鸣。

      戴伊汇俯身按住马脖子,低声道:“别怕。”

      马安静下来,踏着泥水往前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冒险才是最大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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