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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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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坐在沙发上,无聊做着课题作业。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忽然探过头来喊我:“雅儿,边阿姨刚才发微信说家里水管有点问题,让你爸过去看看。你爸钓鱼去了,你去一趟吧,顺便帮边阿姨搭把手,她今天要招待客人,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剧,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去边阿姨家,就意味着要去他家。但是昨晚阳台上那句话还在我耳边转。“因为我在意。”我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眼睛下面挂了两个黑眼圈。
“快去呀,愣着干嘛?”我妈催了一声。
我换了件淡粉色的短袖,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出门前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了两个昨天买的橘子,揣在兜里。
边阿姨家在三楼,门没关,虚掩着,大概是在等我。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玄关里飘来炖汤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爆锅的烟火气,暖烘烘的。
“雅儿来了!”边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快来快来,你帮我看着灶上的汤,我去阳台拿点干辣椒。”
“好。”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玉米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扑面而来。
边阿姨从阳台回来,手里拿着一串红辣椒,一边择一边跟我聊天:“你爸没来呀?”
“我爸钓鱼去了,我妈让我来看看。”
“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你边叔叔昨晚弄了半天没弄好。伯贤在呢,让他修就行,你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别的什么,一种长辈特有的、心照不宣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块合心意的布料,盘算着能裁出什么样的衣裳。
“汤差不多了,关小火煨着就行。”边阿姨拍了拍手,“我得去准备凉菜的料,你先坐着歇会儿,茶几上有水果,自己拿。”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翻了翻茶几上的杂志。边阿姨家和我家格局一样,三室一厅,但收拾得格外齐整,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垫子,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边伯贤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关着。我来过边阿姨家无数次,但已经很久没有进过他的房间了。上次进去大概还是高二那年,来找他借一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那时候他的房间书架上摆满了书,写字台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他们全家福,有他和朋友的合影,还有一张……我忽然有点好奇那张照片还在不在。
边阿姨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边伯贤紧闭的房门,皱了皱眉:“这孩子,都几点了还不起床。昨晚不知道几点睡的,我早上叫他两次了都没起来。雅儿,你去帮我叫叫他,中午有客人来,他总不能蓬头垢面的。”
“我去叫?”我指了指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你去叫,他听你的。”边阿姨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边伯贤会听雅儿的话。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篮球造型的装饰扣,还是我初中时在文具店买的,觉得好看就随手送给了他。没想到边伯贤居然一直挂着。
我抬手敲了两下。 “伯贤哥?”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点:“伯贤哥?阿姨让我叫你起床,快中午了。”
依然没有回应。
我犹豫了一下,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门开了一条缝,我先闻到的是他房间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木质调的气息,和走廊里的烟火气截然不同,像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
我推门走进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房间里很暗,空调开着,凉飕飕的。
然后我看到了他。边伯贤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宽大的白色背心和一条胳膊。他睡觉的姿势很安静,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边伯贤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均匀而绵长。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大男孩。
我站在床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过私密了,私密到我像一个不小心闯入禁地的陌生人,多看一眼都是冒犯。但我还是多看了好几眼。
“伯贤哥,”我弯下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起床了。”
边伯贤的肩膀很热,隔着薄薄的背心布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肌肉的轮廓在我掌心下一闪而过,我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了手。
他没醒,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这一翻身,他的脸离我更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边伯贤鼻梁那颗小小的痣,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能看清他嘴角那道不明显的弧度——那道弧度在他醒着的时候很少出现,他总是抿着嘴唇,表情淡淡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封在了一层薄冰下面。
而此刻他睡着了,那层冰化了。
“伯贤哥,”我蹲下来,让视线和他平齐,又推了推他的手臂,“快起来,边阿姨说中午有客人要来。”
这一次边伯贤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皮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然后他的手指动了,搭在床沿的那只手忽然抬起来,准确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手指扣在我手腕内侧的骨头上,力度不大,但很坚定。我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打篮球和握笔留下的。
“别吵。”边伯贤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黏稠感。那个声音从他的胸腔里滚出来,落在安静的房间里,震得我耳膜发痒。
他还没完全醒。他大概以为自己在做梦。
“伯贤哥,是我。”我轻声说,试图抽出手腕。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松开。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拇指在我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位置皮肤很薄,血管就在下面,他的指纹碾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细密的酥麻从手腕一路蹿到了后颈。
“知道是你。”边伯贤说,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声音含糊得像是在说梦话,“所以才不让走。”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了,世界很安静。房间更是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边伯贤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拇指依然停留在我脉搏的位置,像是在数我的心跳。他一定数到了,跳得那么快,怎么可能数不到。
“你……你快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边阿姨等着呢。”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一层水雾,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边伯贤看着我,目光从涣散慢慢聚焦,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他没有立刻松手。就那样握着我的手腕,躺在枕头上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嘴唇,最后回到眼睛。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四秒,但我感觉像是被他的目光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
“你怎么来了?”边伯贤问,声音还是哑的。
“边阿姨让我来帮忙。你松手。”
他没松。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他“嗯”了一声,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指。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是边伯贤手指的形状。
我赶紧站起来,退后两步,假装整理头发,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红透了的耳朵尖。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锁骨和肩头一小片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抬头看我。
“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我说得飞快。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带着他体温的风。
“我去洗把脸。”
边伯贤走出房间,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床头柜上。
那是一个原木色的小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闹钟、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木质相框。
相框不大,大概五寸的样子,静静地立在台灯旁边。相框里的照片因为角度问题看得不太清楚,但我隐约能辨认出是两个人在一片草地上的合影。
我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去看。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摘了出来,狠狠地攥了一下。
那是我们俩的合照。照片里我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嘴角还沾了一点奶油。他站在我旁边,穿着白衬衫,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我。照片里的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柔得像是化开的黄油,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毫无防备的深情。
照片是我高二那年校运会的时候,在操场上拍的。那天他来看我跑八百米,我跑完之后累得半死,他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我们班的同学路过,随手拍了一张。
我甚至不知道这张照片还存在。
我以为它早就淹没在某个人的手机相册里,被遗忘,被删除。但它被打印了出来,装进了相框,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一个男生的床头柜上。
边伯贤每晚睡觉前,关掉台灯的那一刻,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也是这张照片。我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看什么呢?”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过身。他靠在门框上,已经洗了脸,头发湿漉漉的,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背心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他的表情在看到我转身的瞬间变了一下,他看到了我站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相框,也看到了我泛红的眼眶。边伯贤什么都没说,走过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相框,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动作很平静,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一份私密的文件。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根,平时总是白净的耳根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别看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沙哑。
“你什么时候放的?”我问。
“忘了。”他说得太快了,明显是在敷衍。
“伯贤哥。”
“说了忘了。”他把相框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动作稍微重了一点,发出“咔嗒”一声。
边伯贤站在我面前,距离很近。刚洗过脸,皮肤上还残留着水汽的凉意,但他的耳根是烫的,我能看到那抹红色正在向他的侧脸蔓延。
他垂着眼睛不看我,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出去吧,我换衣服。”他说。
我“哦”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背对着我,双手撑在床头柜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白色背心勾勒出他后背的线条,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哥。”
“嗯?”
“那两个橘子,我放在茶几上了。很甜的。”
边伯贤没回头,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 “……知道了。”
我回到厨房的时候,边阿姨正在处理一条鱼。她手脚麻利地刮鳞、开膛、冲洗,动作行云流水。
“叫起来了?”她问。
“嗯,起了。”
“我就说嘛,他听你的。”边阿姨笑了笑,把鱼放在案板上,“小时候就这样,他爸叫他写作业叫不动,你去叫,他马上就乖乖坐到书桌前。”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挽起袖子走过去:“阿姨,我来帮忙,您吩咐。”
“你会切菜吗?”
“会的,在学校偶尔自己做。”
边阿姨递给我一把刀和一盘土豆:“那你把土豆切成丝,中午做个醋溜土豆丝。”
我接过刀,开始切土豆。刀工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差,每一刀都切得认真,尽量切得均匀。
边阿姨在旁边处理鱼,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雅儿啊,”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闲聊,“你在学校那个男朋友,是哪里人呀?”
刀顿了一下。
“本省的,隔壁市的。”我说。
“学什么的?”
“计算机。”
“哦。”边阿姨点了点头,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和边伯贤昨晚在走廊里问的一模一样。
“还行。”我说,和昨晚的回答也一模一样。
边阿姨没有再追问。她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拿出几根黄瓜,开始拍黄瓜做凉菜。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和蒸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然后她说话了。
“雅儿,阿姨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阿姨就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