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那就好   暑假回 ...

  •   暑假回家的第三天,我妈就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提高了嗓门:“边阿姨说今晚两家一起吃个饭,就咱们常去的那家湘菜馆,你收拾收拾,别总穿着睡衣晃来晃去。”
      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边阿姨”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边阿姨是妈妈的老同事,也是我们家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她家就在对面单元,三楼,阳台和我家的阳台斜对着。小时候我忘了带钥匙,都是去她家写作业。她家有个儿子。
      边伯贤,大我四岁。
      我记忆里关于他的画面太多了——他骑自行车载我去买冰棍,我坐在后座拽着他的衣角;中考前他帮我补习数学,讲题讲到一半我走神看他的侧脸,他拿笔敲我脑袋;高三那年我在阳台上背书背到崩溃,他隔着两米宽的间距递过来一罐冰可乐,什么都没说,只是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我记了很久。但我和边伯贤之间,从来没有谁捅破过那层窗户纸。我们的关系像是被风吹起来的肥皂泡,亮晶晶地悬在半空中,谁伸手去碰都觉得会碎。
      晚上六点半,我换了条白色的连衣裙,踩了双帆布鞋,头发半扎着,对着镜子看了三遍,觉得“还行,不算刻意”,才出了门。
      到了包间,推门进去,先看到的是我爸和我妈已经落了座,正在和边叔叔聊天。边阿姨坐在对面,看见我就张开胳膊:“哎呀,雅儿来了!瘦了瘦了,大学伙食不好吧?”
      我笑着走过去跟她拥抱,余光扫到包间角落里坐着的人。
      边伯贤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手机上移到我身上,停了两秒。
      就两秒。但他的眼神像是不经意地把什么东西确认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推,冲我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回来几天了。”我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像是阳光晒过的白衬衫。
      两家的父母很快进入了热火朝天的聊天模式——聊退休金、聊体检报告、聊小区里新换的物业。我和边伯贤坐在一侧,像是被划出来的另一个世界。
      菜一道一道地上。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辣椒炒肉……红彤彤的辣油看得我眼睛都亮了。在学校吃了半年的食堂,这种地道的湘菜简直是致命诱惑。
      我伸手去夹远处的酸豆角,够了一下,差了点距离。正要站起来,一只手已经端起了那个盘子,稳稳地放在了我面前。
      “吃吧。”边伯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低沉的漫不经心。
      “谢谢哥。”我条件反射地说了句。
      他没应,只是又夹了一块小炒黄牛肉放到我碗边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万次。
      从小到大一起吃饭,他永远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不吃香菜,不吃肥肉,爱吃酸豆角,爱吃鱼头里的嫩肉。他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这个人研究透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余光看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学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嚼着菜含糊地说,“课不算多,社团也挺有意思的。”
      “交到新朋友了?”
      “嗯,室友都特别好相处。”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变低了,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边阿姨突然把话题抛了过来:“雅儿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呀?你妈可跟我念叨好多次了,说担心你只顾着学习。”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差点被一口饭呛住,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我妈在旁边笑着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她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男生打交道。”
      “那是你们不知道。”我擦了擦嘴,试图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就是……有一个,刚在一起没多久,还在互相了解阶段。”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他放下了筷子,筷子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靠向了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没有转头去看他的表情,但我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我的侧脸上,像是被风吹斜的雨丝,凉凉的,但又带着某种滚烫的底色。
      “哦?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学什么的?”边阿姨来了兴致,连珠炮似的问。
      “妈。”边伯贤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莫名地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下来,“你别跟审犯人似的。”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帮妹妹解围的邻家哥哥。但我在他身边坐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里那股压着的气。
      边阿姨笑着摆了摆手:“好好好,我不问了,你倒会护着她。”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依然热络。两家的父母继续聊着家长里短,边叔叔在讲他最近钓鱼的战绩,我爸在分享新学的太极拳招式。
      但我和边伯贤之间的空气变了。
      他依然在给我夹菜——一块鱼肚肉,挑完了刺,放到我碟子里;一小碟酸豆角,推到我手边;一杯水,在我咳嗽的时候适时地递过来。
      可是他不再说话了。
      他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体贴、无懈可击。但那种沉默里裹着一层什么东西,像冬天里没有下下来的雪,沉沉地压在云层后面。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此刻他正垂着眼帘看着面前的茶杯,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生气的那种抿法,更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面前的碗几乎是空的,只吃了两口米饭和几筷子青菜。
      我忽然有点心虚,又有点慌。那种慌不是做错了事的慌,而是——我好像不小心按到了一个开关,启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饭局接近尾声,我借口去洗手间,推门出了包间。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我靠在洗手台前洗了把手,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躲什么?”我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颊微红,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包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是边伯贤的声音。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也找了个借口出来。
      “透透气,里面有点热。”我说。
      他在我旁边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大概一拳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体温,隔着衬衫的布料,像一团没有烧起来的火。
      “那个男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走廊的墙壁上弹了一下又落下来,“对你好吗?”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突然攥了一把。
      “……还行吧。”我说,“刚在一起,还在磨合。”
      “‘还行’是什么意思?”他偏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追的你?”
      “嗯……也不算追,就是聊得来,他表白了,我觉得可以试试。”
      “你喜欢他?”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准备一个体面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喜欢”两个字。不是因为不喜欢那个男生,而是因为在边伯贤面前说这两个字,舌头像是打了结。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服务员推餐车的声音,咕噜咕噜地滚过地板。
      “伯贤哥,”我换了个话题,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今天好像没怎么吃东西。”
      他没接这句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心跳骤停的事——
      他抬手,轻轻地拨了一下我耳边的碎发。
      指尖擦过我的耳廓,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糙又温柔。那一下很轻,轻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他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耳后,像是那里有什么他舍不得移开视线的东西。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收回手,插进裤袋里,转身往包间的方向走。“回去吧,他们该等着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深蓝色的衬衫,宽肩窄腰,步伐不紧不慢。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他要是让你不开心了,”他的声音从前方的空气里飘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跟我说。”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耳朵尖烫得像被火烧过。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走廊里那个画面——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朵,他的那句“你长大了”,他放下筷子时那声轻响。
      十点半,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想吹吹风。
      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夜晚的热浪扑面而来。七月的夜晚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味,甜得发腻。
      我趴在栏杆上,往斜对面看了一眼。
      边伯贤房间的灯亮着。
      他的阳台和我的阳台呈一个钝角,大概两米多的距离。小时候我们经常隔着这段距离喊话,他给我扔作业答案,我给他扔过年多包的糖果。
      此刻他的阳台门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然后我看见他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用手随意拨了几下。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走到阳台上,靠在栏杆边。
      他看到了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夜晚变得很安静,连楼下草丛里的蛐蛐叫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还没睡?”他先开了口,声音穿过两米多的距离,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睡不着。”我说,“太热了。”
      他“嗯”了一声,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气泡翻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明显。
      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白色的T恤在月光下显得很柔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轮廓。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路灯。
      “你男朋友,”他的声音又飘过来了,“知道你晚上睡不着会趴在阳台上发呆吗?”
      这句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刺,那种酸涩的、不甘心的、被压得很深的刺。
      “你干嘛老是提他?”我说,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是剪影。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铝罐上的水珠。
      “因为我在意。”他说。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我心里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怀疑他能隔着两米的距离听到。
      “伯贤哥……”
      “你不用说什么。”他打断了我,抬起头,隔着夜色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铝罐被他捏扁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变形声。然后他转过身,往房间里走。
      走到阳台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早点睡。”
      门关上了。窗帘落下来。
      我站在阳台上,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夜风吹过来,栀子花的香味更浓了,甜得让人鼻子发酸。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是男朋友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想你。”
      我没有回复。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扇已经关上的阳台门,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是被撬开了一个口子,有什么就要涌出来了。那层窗户纸,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