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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罪人已死,不必再打了 他不会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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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武夫、浪客,还是门派宗亲,大多数人都只听过金陵那座重刑牢的名头,却从未亲眼见过。能被押进来的,不是杀人越货,便是劫掠成性,罪大恶极,总要背着十几条人命,才会在此处等死。
地牢由青石巨砖垒成,深埋地下,终年不见天光。寒气阴冷,湿湿的空气钻入头发丝大小的毛孔。即使夏天,也是令人无法忍耐的寒冷。
花岁红被看押在牢中。
他瘦得过分,肩背嶙峋,几乎只剩一副骨架撑着单衣。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血从衣襟处一点点渗出来,把白布染成暗红的斑驳。
花岁红靠墙坐着,已经有些坐不稳。身子微微前倾,额头垂下,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暗影打扮的女子走进来,停在铁铸的栏杆前,隔着冷铁望向牢里那人,开口道:
“你还醒着吗?”
听到声音,花岁红的身子颤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
血污之下,那张脸依旧难掩清丽。肤色白得发冷,黑发黑眉,眉眼却平静得过分,完全不像用刑之后的动摇与瑟缩。
花岁红哑声道:“兰香,已经到时间了吗。”
被唤作兰香的女子冷声回道:“还没到。你就这么想被乱棍打死?”
花岁红便不再说话。
“行了。”兰香深吸一口气,她似乎在笑,目光却如同刀刃冰冷,“我也不是你的敌人……或许现在是吧。你害死了那么多人,我没法再把你当朋友了。”
那股傲气与寒意在她眼中,凝成了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满身伤口,污秽及身的花岁红,不由得眼底浮现出他过去昆仑清秀天骄的模样。
一个曾亲手从数十名邪教手里救出她的人,如今竟然沦为叛徒和走狗。让那么多同道中人白白牺牲,还未在武林发光发热,就横死在半路上。
隔着铁栏,兰香在对侧盘腿坐下:
“我给你带了酒和肉,最起码你死后别做饿死鬼,找我偿还性命。先说好,我知晓你不信鬼神,但是我信,所以你该吃些,也该喝些。就当宽慰我,让我心里好受些。”
言毕,兰香翻找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只烧鸡,一酒瓶,一个碟子。
花岁红抬起头,黑色的瞳孔流水般无声的落在兰香身上。
他缓慢挪近,想去拿酒碟。袖口滑落,露出他的右手。
那是一双几乎肿胀得看不出关节的手,皮肤绽开,粉色的嫩肉与黄色的脂肪交杂。手筋断裂处塌陷下去,像被硬生生挑空。十指指甲尽失,甲床裸露,鲜红的肉翻着,触目惊心。
兰香看着那只触目惊心的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火:她扯下一块鸡肉,隔着铁栏递过去,几乎是硬塞到花岁红唇边:“别拿了,吃。”
花岁红没有推开,只安静地张口,慢慢咀嚼,咀嚼得很小心。他确实如传闻中那样不爱说话,甚至在生命即将终止的时刻,也都这样安安静静。
“先说明,你的武功不是我废的,手上的筋也不是我挑断的。是那苍鹤鸣的私刑。你以后成了鬼,冤有头,债有主,以后变成鬼,记得找天山,别找我。”
听着她的话,花岁红依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细细的咀嚼,最后安静的咽下。
兰香是暗影门的弟子之一。暗影门最擅逼供问话,讲究的是一整套“撬开人牙”的手段——怎么下手、下到哪一步、用什么刑具、先软后硬还是先硬后软,他们自有章法。江湖里提起他们,没人敢说一句“善类”。
武林盟素看不起暗影门这种下九流的门派,这次却因暗影门的身份,苍鹤鸣把兰香叫来,从头到尾参与花岁红的施刑。
然而,无论兰香怎么想也没想到,天山掌门竟然会当着花岁红的面,把他的手筋一根根用小弯钩挑出,白生生地摊在眼前,再“啵啵”的用尖钳剪断。
兰香把酒倒进小碟,酒香窜出来一点,又被寒气压回去。她看着那一点摇晃的酒液,递到花岁红嘴边:
“你想叶华渊吗?我知道你是有点喜欢他的。
花岁红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常,他本就气息衰弱,这一点停顿连兰香也没有发现。兰香作为审讯官,只是按照自己的台词,继续“闲聊”。
“要是多待几天,你的消息传到他那边,他说不定能劫狱救你出去”
此次兰香到访,是苍鹤鸣另设的一局:刑房里用铁鞭与镣铐逼不出的话,便换一把温柔刀来让他开口。
犯人袒露,无外乎两种情况:
想活;
怕死。
忍受不了极刑的痛苦是怕死,有想再见到的东西叫想活。
花岁红重伤在身,连日受刑,此时若再见久未相见的朋友送来些温暖,聊一些过去的旧人旧事,最好给他些希望,才容易松口,把那些死也不肯说的东西吐出来。
于是乎,苍鹤鸣唱白脸,先把人打到只剩一口气,确认花岁红是真的不怕死,只能让兰香当红脸,递酒递肉,打副感情牌,让他想活下去。
哪怕想多活下去一秒。
“你把其他内鬼供出来,还有可能再见到他。”兰香嘴角扯出一点讥讽的笑,下一瞬又冷下去。她盯着花岁红,眼底那股火压着不肯冒出来,“不然他回来只有给你收尸的份了……或许连收尸他都不会,毕竟你是个罪大恶极的叛徒。”
她偏过头瞥他一眼,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破绽。
可花岁红仍旧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难以想到——拨筋之日,刑房里那场撕心裂肺的叫嚷,竟也出自他口。
兰香的怒意在心底一点点积起来。她想要真相,想得几乎胸口发疼。只要花岁红肯说一句,她拼死也能把他从这里拖出去;可他偏偏咬紧牙关,把所有罪名都吞下去。
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替自己做任何辩解?
难道是真心护着那些叛徒?可若真心叛变,他又何必受这三天三夜的鞭刑,何必让手筋被挑断,何必把自己熬到只剩一口气。
花岁红沙哑的声音开口,“兰香,我已经和华渊兄见完此生最后一面了。”
兰香微停,抬眼看他。铁栏后的青年仍旧安静,像一盏快要熄的灯,明明还微弱的亮着,却再也没有力量。
花岁红似乎想笑一下,但他嘴角没有笑出来,只是在眉眼温顺的弯曲中,带着一丝极轻极浅的温柔:“华渊兄,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我死的时候没有痛苦好吗?”
兰香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的喉咙发紧,强行把那点不适压下去,强撑着,让自己更加咄咄逼人:“另一个内鬼,是不是叶华渊?你把兵符给他了,对不对?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几句话,这两天用刑时已经被问过无数遍,换来的从来不是花岁红的答案,而是他的血。可她还是问了,她想知道,为何自己的好友突然变成叛徒,为何要残害那么多人,她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她想知道真相。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兰香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花岁红抬起头,血污糊在脸上,反倒衬得那双眼黑得惊人。他看着兰香,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动摇:“让我当个英雄吧。我马上就要死了,我不能把其他人也拉进来。”
兰香脑海中的一根弦,突然绷断了。
花岁红不是叛徒。
她眼前虚晃,感觉事物在眼前重影。她盯着花岁红的手,忽然想起刑房里传出来的声音——那种撕心裂肺的哀嚎,像把人的魂剥下来。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走廊尽头,听了一会儿就想吐,转身走了,却又没走远,像被钉住。
花岁红的气息愈发微弱,长时间的用刑与失血让他的意识处于朦胧边缘。就在他几乎以为兰香要离开之时,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哐啷”。
兰香用一柄暗器探进锁孔。紧接着,门闩被撬开,木门吱呀一声,开出一道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晃。
“我可不想看着你被活活打死。”兰香说道:“走,跟我逃出去。”
兰香早已计算出换班的时间,用麻药暗器解决掉一路的守卫,来到牢狱的一处偏门内。那里她早已备好驴车。两人即刻朝城外奔去。
一路同行顺畅,两人不敢停下休息,出了城又多走了些路,到了城外野山才停下。
驴车里早已准备了伤药和农户样式的衣服。兰香换好衣服,又去照顾花岁红。花岁红身上的伤口极多极深。一个星期来,伤口与衣服早已长在一起。兰香一点点撕开与伤口粘黏的布料,用药粉敷上,再用绷带扎紧。
脖子,胸口,浑身没有一处好的皮肤。
天色昏暗,他们又不曾点灯,只能摸黑撒药。花岁红的呼吸停了又停。时不时倒吸一口气。
忽的,兰香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两道身影从暗处走来,月光下天山的服色在火光里泛冷白。竟然再次,遇到两个巡山的弟子!
兰香若无其事走出车棚,无事发生般看着两人。
“你们是谁,深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兰香打量了他们一眼,用方言答道:“我是村子里的屠户,往金陵城送牛肉。正要回村,驴脾气倔得很,不愿意再走,就打算在此处休息一晚。”
天山弟子见他一身农妇打扮,说话还带着口音,信了她七八分。
只是,这车上的血腥味太浓了。一般杀牛宰羊,都会也提前放血,远远不如车里的味道。
两名天山弟子左右使了一个眼色。
一左一右,摆开架势。
他们分工明确,一个人拖住兰香,一个人掀开帘子看车内到底有什么。
哪曾想,兰香的动作更快,把缰绳往车辕的木钉上一挂,叫驴车不至于惊走。翻身拔出一把长刀作为武器。刀走斜线,反手一压,刀背敲在对方腕骨上,“咔”一声轻响,那人手臂顿时麻了半截。
兰香去拦另一名弟子,那名弟子却率先一步,已经掀起帘布。
“砰——!”
那弟子尚未看清车里是什么,被车内花岁红一脚踹飞。那一脚踹得极狠,把他从车里踹入泥里。
好样的,兰香心里想,转眼看向自己这边的弟子。
那名弟子持剑袭来,直朝自己而来。
她长刀翻腕,刃锋擦着那人咽喉过去,逼他后退半步。她前挪半步,刀背敲中穴位,叫他气机一滞,再一掌拍在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一个天山弟子刚想逃,兰香不给他退路,从怀中掏出两根峨眉刺,顺势一抛。天山弟子的胳膊如断了线垂下。她飞跃向前,一脚踢中膝窝,把人踹跪下去。反手一掌刀落下,那人也倒了。
而在最后一刻,那名弟子从怀中掏出一只竹筒。兰香意识到不对,正要抢夺。天山弟子已经燃着火焰。
一枚信号弹在空中炸开。
“不好!”兰香脸色骤变,翻身跃上车辕,手腕一抖,缰绳狠狠一甩,驴车猛地窜出去。
可火星尚未落尽,四下的火把像浪潮般涌来。狱卒、各门派的弟子迅速围拢,脚步声嘈杂如雨,刀鞘撞击声与嚷叫声密不透风,硬生生把驴车逼停在路中央。
兰香咬牙稳住,长刀接连劈三下,逼开两步空隙。正要再甩缰催走,前方忽然横来一掌——天山掌门苍鹤鸣不知何时已到,衣袖一卷,掌力如石砸下。
“砰”的一声闷响。
兰香肩胛一麻,整条手臂都像被震碎,喉头腥甜涌上来,当场口吐鲜血,两个天山弟子一左一右贴身扣住她的手臂,猛地反拧到背后,关节错位的声响干脆得让人牙酸。
“你就是这么辜负武林盟对你的恩情吗?”苍鹤鸣负手而立,冷漠的看向兰香。
“带走!”有人喝令。
兰香剧烈挣扎,喉间硬挤出一串狠骂:“你们这群——!”
话没骂完,一记闷棍从侧面砸来,正中后颈。
她眼前一黑,声音断在喉里。倒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有人一把掀开车帘,把花岁红从驴车拖出来。花岁红被拖得踉跄,在火光里刺得人眼疼。
等兰香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鼻腔里是血与土混杂的味道。她被锁在行刑场后方的土坑里。她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行刑台.
她瞳孔一缩——行刑台上,花岁红已经一动不动,身形歪在血泊边缘,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天山派掌门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直起身时神色淡漠,只是抬手示意,声音压过风声:“罪人花岁红已死,不必再打了。”
下一刻,周围爆出一片喧哗,叫好声、喝彩声层层涌起。火把燃烧的火焰,把台上的血渍照得更红,也把兰香眼底的黑,照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