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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喀 ...


  •   喀巴雪山的雪从来不宣扬。
      没有呼啸,没有漫天飞舞,只是安安静静地压在山脊上,映着影子都是蓝的。碎石缝里露出半截被冻住的枯草风一过,轻轻抖了抖,又静了。
      但在这片静里,忽的有个东西在挣。

      "刺啦——"
      前一秒猞猁还蜷在岩石边,下一秒爪子横扫,扑来时毫无预兆;
      林渔右肩一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冲锋衣被利爪从肩膀斜撕到袖口,连皮带肉,五道抓痕。

      "站长。"
      "站长。"
      "我没事,大家退后别硬来。"

      野保站前来救援的四个人后退着散开,围成半圈;
      猞猁哈着气,黄绿色的眼睛收成一条线,扫过众人,左前肢的铁夹还挂在上面,一抽一抽的踩在地面,慢慢退回岩石边;

      "站长,用麻醉剂吧。"
      "早就用没了。"
      队员七嘴八舌;
      "没有向公会申请吗?"

      风从山脊上压下来,把碎雪沫子扫进伤口,浑身一紧;林渔盯着那只在血雪地上扑腾的猞猁,表情严肃;

      "野保站被恶意举报,份额停了。"
      众人瞬时噤声。

      林渔深吸口气,混混吐出,"我来吧,你们退后。"
      摘下手套揣进口袋,声音压过风声,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猞猁。

      见林渔上前,猞猁立刻有了反应,耳朵压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嘶,后腿蓄力,爪子抠进雪里,随时准备再扑。
      林渔与猞猁找了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蹲下,她调整呼吸闭上眼睛,让思绪往下沉。

      她的精神体是条金红色的游鱼,正从她意识深处款款浮起,似水流般悄悄漫出去,顺着地面、空气向猞猁游去。

      靠近猞猁,游鱼能感觉到它的恐惧和愤怒,它示意友好开始渐渐安抚。
      猞猁的耳朵动了一下。
      后腿抠着雪地的爪子也慢慢松开,喉咙里的低嘶没有停,调子却变了。

      初见成效,林渔果断的睁开眼睛往前移了一步,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看你的伤势,不会伤害你。"
      猞猁盯着她,没有向前扑。
      她伸出手,手指搭上它的肩胛,感觉到皮毛下面的肌肉还是绷着的,戒备。
      她笑笑,继续释放善意,另一只手沿着患肢往下探,一节一节地摸,直到铁夹的位置,"咬合很深。"

      可能是感觉到不适,猞猁突然挣动前爪扫来,林渔没躲,径直将游鱼往里又送了一分。
      那一爪子堪堪停在她小臂前一寸,猞猁喘着粗气盯着她,最终爪子落回雪里。
      "先把捕兽夹拆了,"林渔对着身后说,"医疗组准备,动静压到最小,不要吓到它。"

      猞猁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像是委屈的叫声。林渔手指陷进厚厚的颈毛里,挠了挠它的脑袋,安抚好一会儿,"小家伙,你安全了。"
      像是真的听懂了,猞猁的耳朵朝着林渔的方向动了最后一下。

      猞猁已经被抬走了,队员们在她周围走动,她回神右肩在烧。
      "嗡嗡。"声在口袋里震着。
      林渔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肿了,血迹在低温里黑成一片,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试了试,右臂没抬起来。

      左手费劲的掏出手机,一看,来点显示是张兰兰,脑袋轰的炸开;
      又看了看时间,11点21分。
      完了!

      "喂,"
      对面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林渔,我就问你一件事。"张兰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人在哪?"
      "在山上……"

      "行了。"她打断,"你知道我为了把节目地点定在喀巴我费了多大的劲儿,前天晚上陪制片人喝到几点吗?"
      林渔没说话。
      "十二点半。"张兰兰自己给了答案。
      "兰兰……"
      "15分钟到不了,节目组就立刻出发改去川西雪山,至于你想通过节目曝光保住野保站,我只能说我尽力了。"
      话说完没等林渔回应,便传来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野保站挂靠在公会名下,经费和人员编制均由上级审批拨付。
      林渔受训毕业后,接手野保站不足三个月,站里便收到了举报信,罪名是"违规操作、记录造假"。

      举报是假的,但公会受理了。

      林渔调查过过去两年,周边已有数个野保站以相似的理由相继被关停;举报信的措辞都像是出自同一个模板。
      野保站做的事没有人看见,出了事也没有人知道。关停一个站,能省多少钱,能少管多少麻烦,账面上清清楚楚。

      但少了巡护的山,盗猎的夹子会重新布回来,那些动物没有人记录,没有人在乎。
      上综艺是张兰兰想出来的办法,能宣传野保知识,还能让更多人知道野保站在做什么,知道这件事为什么重要,关停才会变成一件需要对公众交代的事。
      林渔没有更好的选择,抓起车钥匙冲进风雪。

      车停稳的时候,林渔看了一眼后视镜。
      身上的衣服破的出成样子,伤口流出的血水已经把半边袖子洇透了,她整理了一下没什么用处的遮了遮,推开车门。
      张兰兰站在营地门口,脸色很白。
      "我真是欠了你的;"张兰兰冲过来话说到一半,看见她袖子上的血痕,倒吸一口气,"上的这么严重?处理过没有?"

      "没事,小伤。"
      "这叫没事?"张兰兰声音都在抖,"先进去处理。"
      林渔从车里摸出一包湿巾,"擦一下就行,正事要紧。"
      张兰兰一顿,忽的按住林渔的手,重新打量了一番。
      "别擦,就这样进去。"

      冲锋衣从肩膀撕到袖口,半边身子都是血和泥,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只能说是狼狈至极;
      林渔想了想,很来就已经迟到了,这样衣冠不整的还是有失礼节,"不好吧?"
      "你有换的衣服吗?"张兰兰反问。
      "没有。"

      原本今天,林渔是早早等待营地接待节目组的,突发的救援任务,野保站没有麻醉剂并且就她一个向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林渔参与了这次救援
      "你就听我的吧。"张兰兰抢过湿巾直接丢回车里,拉着林渔往里走。

      营地位于雪山脚下是个临时搭建的接待区,板房围出一块空地,中间支着遮阳棚。
      棚底下坐着七八个人,有人端着保温杯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扫了一眼。
      目光落在林渔身上,停了两秒。
      没人说话。
      王导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几叠资料和对讲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兰兰走过去,赔着笑叫了声"王导",侧身让出林渔,"突发的紧急任务。"又给林渔使了个眼色。

      林渔忙上前,"不好意思王导,我是喀巴野保站的向导,突发救援任务,来晚了。"

      王导目光已经收回到资料上,没回应。
      张兰兰看了林渔一眼,转身跟其他人打招呼去了。林渔站在原地,没有往棚底下走,也没有找地方坐。
      风从板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碎雪,往领口里灌。右肩疼得发木,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问题不大。
      棚底下那几个人的讨论声又响起来,林渔站着没动,也没有人再理她。

      "风景没的说,生态这块也扎实,素材肯定够。"摄影师翻着手里的资料册,"就是天气太不稳,我们踩点那天,山腰上的路走到一半就封了。"
      "路是最大问题。"制片皱着眉,"现在能查到的地图,精度都不够,万一拍到一半进不去,整组人耗在那儿。"
      “再出现安全问题,就麻烦了。”
      "还有内容同质化。"有人接话,"喀巴虽然小众,但也被旅游博主打卡过,而且雪山、营地、牦牛,其他景区也有,拍烂了,我们再拍一遍说不出新东西。"

      王导没说话,手指敲着桌沿,片刻,"要不要换个地方?"

      林渔忽的上前;
      "我能解决。"
      声音不大,但棚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众人回头,林渔依旧站的笔直,"我能解决刚刚讨论的问题。"
      她斩钉截铁就,坚定地看着众人,趁着没人发对,立刻抬手从腕间的终端点了两下。

      全息投影从掌心展开,悬在半空里铺成一张图,喀巴完整的地脉走向,主路、岔路、季节性封路,海拔标注精确到米,连雪线的动态边界都标了出来。

      林渔用手指划过投影,将地图细节展开,"这是我们站巡护时绘制的数据图,覆盖整个山系。"
      "这是我设计的整个路线,"她点开两个标记,"这里是扎西村,这里是卡若村,两个村子的生活方式现在基本没有外人进去记录过,还保持着较为原始的生活习惯。"

      又往北划了一段,点开第三个标记,"这是一个游牧部落,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三月在这片区域流动,现在正好在。"
      投影安静地悬在空气里。
      王导第一次从资料上抬起眼睛,再次打量着林渔,片刻,"资料方便发给我们吗?"

      "方便,现在发给您,"林渔点开终端,"我给这次行程准备了两条路线,您过目。"
      数据传过去,王导低头看了不到十秒,把平板递给旁边的制片。
      制片接过去没说话,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这个北线,游牧部落那段,"他抬头看林渔,"沿途都是这个落差?"
      "八百二十米,分三段走,最险的一段有替代路线,我都标了。"
      制片把平板侧过去让摄影师看。

      摄影师凑过去,看了两秒,低声说了句,"这个好,"没说完,但已经在翻自己的设备包。
      "东线这两个村子,"另一个人插话,"现在还有人住?"
      "两个村子加起来四十几户,生活方式基本没变过,我们站每季度进去巡护,"林渔说,"立春的这天,这里会举行特出立春节,五天的大型狂欢。"

      王导拿回平板,两条路线来回看了一遍,眉头舒展,”不错,就这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林渔嘴角动了一下,正要开口感谢,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导,听说您也在!"

      "哎呦!这不是顾影帝嘛。"王导看清来人,立刻起身,往外走,”你不在柏林,怎么会在这?”

      林渔循声望去;
      来人停在棚子入口,围巾压着半张脸,风把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王导握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稀客呀。"
      "怎么,我就不能来探班?"他低头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正巧来喀巴度假,听说王导要在这里有拍摄,特意来看看。"

      "我就知道你小子成了名也不能忘了我!"王导拉着人往里走。
      男人的视线越过王导的肩膀,落过来。

      她认出他只用了一秒,然后血往脸上涌,嗡嗡的耳鸣盖过了棚子里所有的声音。她的半边袖子是黑的,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狼狈的站在那,没有地方躲。

      他看着她。
      黑色冲锋衣,身形比记忆里更高,像一只收住了扑势的雄鹰,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盯着她不动。
      薄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好久不见,林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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