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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 ...

  •   他身受重伤,内力耗损大半,此刻早已支撑不住,若眼前这少女真要加害于他,根本无需多言,只需一声呼救,他便会沦为阶下囚。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收起周身的杀气,抵在孟雪荧脖颈间的刀刃缓缓移开,寒意渐渐褪去。只是他刚一放下警惕,周身的力气便瞬间耗尽,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恰好靠在了孟雪荧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人却已双目紧闭,彻底晕了过去。

      孟雪荧被他压得微微一晃,连忙稳住身形,伸手轻轻扶住他沉重的身躯。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屋内。

      进屋后,她将叶书意轻轻放在软榻上,连忙吹熄了案上多余的灯火,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门口,低声唤来了墨枝,让她去请了一位隐于市井的老大夫——那是母亲生前的好友,医术高明,且嘴严心善,绝不会泄露半句消息。

      老大夫连夜赶来,仔细为叶书意诊脉、处理伤口,临走前又留下了对症的汤药与金疮药,反复叮嘱孟雪荧,需按时换药、喂药。

      几日之后,剑客的伤势渐渐好转,高热退去,也终于缓缓醒了过来。

      他说他叫叶书意,是一名剑客。

      他说他不日就要走,但走之前一定要报恩。

      孟雪荧有什么想要的呢?

      她想了好一会儿,说,你带我走吧。

      剑客拒绝了。

      她说,那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剑客停顿了一会儿,说,他之后每两个月会来一次,她若有什么想要的,提前想好,他都会尽力办到。

      第一次,她说想吃西街尽头小铺上卖的石子馍和南街的糖糕。

      小时候母亲常带她去吃这两样东西。但自母亲离开后,她的身子骨也慢慢弱了下来,宫里来的太医再三嘱咐,说她这样的身子不可吃街头巷尾的小吃,于身体是无益的。父亲便严令禁止下人给她去买。

      可叶书意不知道,给她买来了。

      第二次,她让叶书意带她去逛庙会。

      在墨枝的掩护下,叶书意带着她出了府。

      热闹的人间烟火,是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过的了。紫玉簪子便是她在庙会上买的,这支簪子,几乎用光了叶书意身上带的所有银钱。

      最后,没逛多久,孟雪荧便在拥挤的人群和喧闹的人声中晕倒了。叶书意赶忙将人送回去,等到第二天她醒了才离开。

      离开前,他说,还请她顾惜自己的身子,不要提这样危险的要求了。

      那她还有什么想要的呢?她不知道。

      第三次,她只好让叶书意在院子里给她耍剑看。

      手腕轻扬,佩剑出鞘,一道银弧划破夜色,凌厉的剑气裹挟着晚风扑面而来,却又巧妙地避开了院中的花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抬剑、挥剑、收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真好看啊。

      真自由。

      孟雪荧那时在一旁羡慕地看着他,心中这样想。

      还有一个月,叶书意又要来了。

      可她这次该要些什么呢?

      她尚未想出个头绪,耳边忽而传来几声轻叩,笃笃有声。

      孟雪荧骤然一睁眼,原来是梦。

      窗纸已透出白光,晨鸟叫了不知多久。原是天亮了。

      来人是郑秀儿。

      她进门时神色如常,在床边坐下,将一件事不紧不慢地说了——孟相这几日又费心替她延请了几位名医,择了吉日,这些时日会轮番登门为她诊治,几人联合会诊,务求细细查清底细,对症调养。

      末了,郑秀儿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声音不重,却说得清楚:“这些时日好生静养,莫再像上回顾府来提亲那般。“

      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不多时,几位大夫先后被引入内室,各自落座。他们依次上前,为孟雪荧悬腕把脉,时而低声交换几句,时而微微蹙眉,又复展开,或点头,或沉吟,偶尔执笔在纸上写下几字,再互相传看。如此这般,耗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各自退至一侧,压低声音商议。

      药是当日便熬的,煎好后由丫鬟用托盘端了进来,深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热气袅袅,草木的苦味随之散开。

      郑秀儿每日带着大夫和药来,坐在一侧,只安静等着孟雪荧将药喝下,确认药喝完了才离开。

      孟雪荧的身子确实渐渐好转起来。咳的次数少了,夜里惊醒的次数少了,脸色也慢慢添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白。大夫来把脉,捻须点头,说是好了些许。

      于是,提亲的消息便又来了。

      不止一家,一次来了两家,都说先商议着,一个月后会来提亲。

      消息是同一日传来的。

      一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赵大人的嫡长子,另一家是兵部尚书徐家的二公子。

      青萝禀报的时候,说得小心翼翼,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通报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孟雪荧靠在窗边,正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着,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翻页的手没有停。

      青萝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旁的反应,忍不住抬起眼:“小姐,您……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这回来的可是两家……”青萝压低声音,“上回顾家的事,到底是传出去了些风声。外头都说二小姐身子弱,可这两家递话来,仍旧说要上门提亲,可见是……是打定了主意的。”

      孟雪荧这才缓缓合上书,垂眸想了片刻。

      “赵家与徐家,你可打听到什么了?”

      青萝摇了摇头:“奴婢只知道这些,旁的……旁的不清楚。”

      孟雪荧轻轻敲了敲书脊,没有再说话。

      到了傍晚,墨枝回来了。

      她进门时脚步一如既往地稳,将房门合好,先不动声色地看了青萝一眼。

      孟雪荧便对青萝道:“你去厨房替我取些热水来。”

      青萝应声退下。

      墨枝走上前,在窗边的圆凳上坐下,将打听到的消息一条条说来:

      “赵家的嫡长子赵长煦,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婚配。此人在国子监读书,性情温吞,无甚功名,父亲替他谋了个闲差,在翰林院当个修撰,每日里抄抄写写。家中还有两个庶弟,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兄弟之间不算和睦。赵大人有两房妾室,赵夫人与他夫妻情分寻常。”

      孟雪荧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徐家的二公子徐云晏,今年二十一。”墨枝略顿了顿,“此人倒是比赵长煦复杂些。他生母是徐尚书的宠妾,在徐府中颇得脸面,可徐夫人也是个厉害人物,两边多年来明争暗斗,府中关系纠缠得很乱。那徐云晏生在这样的环境里,行事颇为圆滑,外头的名声倒是不错——为人大方,广结朋友,常在京城各处的宴席上走动,很是长袖善舞。”

      孟雪荧轻声问:“他与人交好,是真心还是手段?”

      “看不大出来,”墨枝说,“只是有一件事——他身边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姓沈,是前任礼部侍郎的独子,去年因家中获罪,沈家被抄,家道中落,一夜之间人走茶凉。旁的人都躲着沈家,这位徐公子却仍旧时常登门,去岁还悄悄塞了些银钱给沈家,让他们撑过了最艰难的那几个月。”

      屋中安静了一瞬。

      孟雪荧轻轻拨了拨手边的茶盏,没有言语。

      墨枝观察着她的神色,接着道:“这两家来提亲,目的各有不同。赵大人在翰林院蹉跎多年,虽官居要职,却始终难以更进一步,他瞧中的是老爷在朝中的人脉,想借这门亲事稳固自己的位置。至于徐家……徐尚书行事老辣,他让徐云晏来相府提亲,未必只为联姻,其中还有旁的盘算,只是眼下还查不清楚。”

      孟雪荧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又停下。

      良久,她才开口:“赵长煦那边,你去查一查他在国子监的同窗里,有没有与他有过节的人。”

      墨枝应了。

      “徐云晏……”孟雪荧微微眯了眯眼,“先盯着,暂时不动。”

      又过了五六日,赵家那边果然先起了动静。

      礼部侍郎借着一次朝会散后的当口,在同僚面前轻描淡写地提及了一桩陈年旧事,说的是国子监里某位大人的公子,年少时如何以投机取巧之道博得声名,此刻虽已有人遮掩,可字里行间的影射之意,明眼人一听便知说的是谁。

      赵大人当日回府,据说摔了许多家中的物件,整个街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过两日,赵家的人便托人递了话来,言辞客气,说家中近日事务繁忙,提亲一事,暂且从长计议。

      话说得好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青萝得了消息,欲言又止地站在孟雪荧面前,犹豫半天,才讷讷道:“赵家……退了?“

      孟雪荧正在窗边习字,笔尖在纸上走了个转折,头也没抬:“嗯。“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退到一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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