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荧》见茵知霜亭

43、第 43 章 那

　　那壶酒她没有打开，就那么放着，等叶书意。

　　叶书意下来的时候，大堂里的人已经少了一些，夜色已经深了，有几个客人吃完回屋了。叶书意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壶酒，没有动，端起粥喝了起来。

　　吃完饭，孟雪荧把那壶酒收起来，告诉叶书意是掌柜送的。叶书意点了点头，低声道，"掌柜的今日下午，让小二去后院侧门上了油，那门原来生锈了，开起来有声音。"

　　孟雪荧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掌柜的在帮他们。

　　不是明着帮，是这样的——上了油，不发声，后院的门夜里能开得顺。他没有说这件事，只是让小二去做了。

　　孟雪荧把这件事在心里收下来，起身，上楼。

　　她回到屋里，把门关上，把窗关上一半，留一道缝。她在窗边坐下来，把今夜可能发生的事情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合上眼睛，把那几步路线再走了一遍——从沈煜的屋出来，走廊往左，楼梯下去，穿过后头的小廊，出后院侧门，往右转，巷子里走二十步，拐弯，再走十步，出到主街北头，往北走，三里，小庙。

　　她在心里把这段路走了三遍，记住了每一个转弯，每一段距离。

　　然后她把眼睛睁开，吹了灯。

　　屋里彻底暗下来，她在椅子上坐着，不动，听着夜里客栈的声音。

　　伙计收碗的声音，门板关上的声音，掌柜的咳了一声，灯逐一熄了，大堂的声音慢慢没了。然后是深夜的寂静，只有窗外水声，只有偶尔一阵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孟雪荧把脊背靠在椅子背上，垂下眼睛，等。

　　亥时过了。

　　孟雪荧在椅子上坐着，屋里没有一点光，连窗外的月亮也被云遮住了，是那种彻底黑下来的夜。她靠着椅背，垂着眼皮，不是睡着，是那种把所有感官都收拢到耳朵里去的状态。

　　她听见了很多东西。

　　水声。风声。隔壁屋的木板偶尔发出一点细响，是叶书意在动。客栈最里头那间屋子里有一个老客，睡觉打鼾，隔了两道墙还能听见。楼梯那头偶尔有一点什么，但是风，不是人。

　　她就这么坐着。

　　子时。

　　她估摸着大约是子时的时候，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是屋顶上的声音。

　　比上一次更轻，但孟雪荧这一回是等着的，她的耳朵全开着，那一点极细的、瓦片被压下去的声音，她听见了。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她在黑暗里把那几个脚步声分开来——两个，不，三个，从客栈西头的屋脊上过来，走得很慢，隔着很长的时间才落一步，但三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还是比一个人的时候重了一些。

　　孟雪荧站起来。

　　她在黑暗里摸到了床头木架上挂着的外衣，穿好，把鞋子套上，在屋里站了一下。

　　然后她轻手轻脚走到墙边，贴着墙，往门口走。

　　她没有开门，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头。

　　走廊里有动静了。

　　那三个人从屋顶下来了，走廊那头靠窗的那一扇窗户，她听见窗框被轻轻顶开的声音——是从外头顶进来的，用的不是手，是某种细的东西，慢慢把窗闩顶开，窗扇吱了一声，极轻，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落在走廊上。

　　孟雪荧把手放在门闩上。

　　走廊那头——叶书意的屋里没有动静。那是他在等。

　　那三个人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停了一下，然后分开了——孟雪荧从脚步声判断，一个停在走廊中间，两个往前走，往沈煜屋那个方向去了。

　　那个停在走廊中间的人，站在她的屋门和叶书意的屋门之间。

　　是守着他们的。

　　孟雪荧把这个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了，然后她轻轻把门闩转开。

　　她没有立刻开门，她等着。

　　沈煜屋里头，她听见了一点动静——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两个人进去了。

　　然后是叶书意的屋门开了。

　　走廊里顿时有了声音——守在中间那个人显然没想到叶书意这么快就出来，两个人撞上了，有一声很短的格挡声，是兵器碰在一起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乱了，两个人打起来了。

　　孟雪荧把门拉开，闪身出去。

　　走廊里很黑，她能看见叶书意的方向——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叶书意高一些，对方矮一些，两人的动作很快，走廊太窄，施展不开，叶书意被逼着往后退了两步。

　　孟雪荧没有停，她往另一个方向跑——往沈煜屋里去。

　　沈煜的屋门开着，那两个人进去了，屋里有动静，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往里看——

　　一盏灯。

　　是那两个人进来之后点的，很小，手灯，把屋里照出来一点轮廓。沈煜不在床上。

　　那两个人正在翻床，翻被子，翻枕头，一个往床底下看，一个往窗边看，两个人都还没注意到门口的孟雪荧。

　　孟雪荧往屋里扫了一眼，找沈煜。

　　她在屋角的暗处找到了他——他站在门后头，贴着墙，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什么，那个东西很短，是匕首，是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的。

　　他看见孟雪荧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他没有出声。

　　那两个人这时候有一个转过身来，看见了孟雪荧。

　　那人顿了一下，下一息就朝她扑过来。

　　孟雪荧往旁边一闪，她没有功夫，但她提前算好了这间屋子的格局——床在中间，桌子在左边，凳子在右边。她往右边闪，右边有凳子，那人扑过来的时候脚踢到了凳子，踉跄了一下，孟雪荧已经绕到了床的另一边。

　　另一个人这时候也朝她来了。

　　孟雪荧没有时间再算，她退到床边，背后就是床沿，退无可退，那人已经到了她面前，举起了手。

　　然后沈煜从门后头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走得不稳，腿还没好，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是稳的，他从那人背后绕过来，把匕首抵在那人的颈侧。

　　那人立刻停住了。

　　另一个人看见了，也停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孟雪荧在他们对视的这一眼里头把自己往床边又退了一步，退到了沈煜旁边。

　　"走。"沈煜低声对她道。

　　孟雪荧没有动，"你呢。"

　　"我跟着。"

　　孟雪荧扫了一眼那两个人——他们还站着，有一个往旁边移了半步，是在找角度。沈煜把匕首往那人颈侧压了一下，那人停住了。

　　孟雪荧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叶书意那边还在打，黑暗里两个人的动静很大，但叶书意没有倒，她看见叶书意的背影，他把那人逼到走廊的角落里去了，那人往下矮了一截，被压着。

　　孟雪荧从走廊的另一头往楼梯走，沈煜跟在她身后，他走得很慢，腿撑得吃力，但没有出声。

　　身后沈煜屋里那两个人，其中一个追出来了，但他出来的时候撞上了叶书意往后退的那半步，叶书意反应很快，侧身让开，那人踉跄着往旁边撞，撞在走廊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雪荧不敢回头，她扶着沈煜的手臂，下楼。

　　楼梯很暗，她把脚步踩得很轻，一步一步，沈煜也跟着她的节奏，右腿落地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用了一点力。

　　下到大堂，大堂里没有灯，她靠着记忆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往右，穿过大堂后头的小廊，出后院侧门。

　　她找到了那道小廊，走廊里头是黑的，她用手摸着墙走，摸到了后院侧门的门框，伸手去找门闩，找到了，转开，往外推。
　　掌柜上的油起了作用，门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开了，外头是后院，院子里有微弱的星光，比屋里亮了一点点，她能看见院子里的几棵树的轮廓。

　　孟雪荧拉着沈煜出了后院，找到侧门，开了，是那条小巷。

　　巷子里没有人。

　　她往右走，记着那几步——二十步，拐弯，再走十步，出主街。

　　沈煜跟着她，他的脚步比楼梯上稳了一些，也许是脚踩在地上更好使力，也许是那颗丸药还在起作用，他没有落在她后头太远。

　　走到巷子的第一个转弯，孟雪荧停了一步，把耳朵朝后头竖起来听了一听——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客栈那边有动静，但是在楼上，在她背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模糊了。

　　她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是主街的北头，街上没有人，月亮从云里头露出来了一角，把街面照得亮了一点。孟雪荧往北走，脚步加快，沈煜跟上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步子越来越勉强。

　　"还走得了吗。"她低声问。

　　"走得了。"沈煜道。

　　她没有再问，继续走。

　　出了镇子，是一段土路，路边是田埂，田埂两边是水，月光落在水面上，是碎的，一小片一小片的。

　　她走着，数着步数。

　　三里不远，但沈煜这个状态，走了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已经明显慢下来，他右腿落地的时候那个借力越来越重，她走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压过来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