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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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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泥炉边上坐下来,看着陶罐,计着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她没有动,就这么坐着,偶尔调一下炭火。屋里慢慢热起来,窗纸有点泛黄,外头的日头升到正当时了,透过纸把屋里照得很亮。
等紫茗煎了足够的时间,她把其余几味依次下进去,再煎半炷香,把药汁滤出来,用干净的布巾包着陶罐,端着去了沈煜的屋。
沈煜靠在床头,听见她推门,转过脸来。
"喝药。"孟雪荧把药碗放在床边小桌上,"这一副和昨日的不一样,喝的时候慢一点,喝完在床上躺半个时辰,不要下地。"
沈煜把药碗端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药的颜色比昨日的深,是深褐色里头带一点紫,他没有问什么,慢慢喝了。
孟雪荧在床边坐下来,帮他换了外头那道伤口的药纱。换的时候她低头看了那道伤口——比昨日又好了一些,乌色又淡了,但还没退干净,伤口边沿的皮肉是偏白的,那是玄霜引着附子把这一块地方的阳气压住了,需要时间慢慢回。
她把新的药纱缠上,打了结,站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煜的脸色有了一点变化——是那种很缓慢的、底子里头往上回暖的感觉,他的嘴唇不再是发白的,微微有了一点颜色,眼神也比早晨清醒了一些。
他侧过脸,朝孟雪荧看了一眼。
孟雪荧没有说话。
"你的毒,"她道,"再喝三日这个方子,能去掉大半。但玄霜那一层要去干净,需要时间,我这里的药只能压住,不能根治。"
沈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孟雪荧道,"今夜,可能就有事。"
沈煜看着她,没有说话。
"知县今日要来。"孟雪荧道,"你做好准备。"
沈煜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嗯。"
孟雪荧出了屋。
知县是在午后来的。
孟雪荧和叶书意在大堂里坐着喝茶,听见外头脚步声,然后是掌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孟雪荧和叶书意对视了一眼。
知县进了大堂,带着两个差役,穿的是便服,但腰间的玉佩和差役手上的配刀说明了他的来历。他大约五十岁上下,长得白净,留了一把短须,但眼睛是细的,细得像两条缝。
"哦,这不就是贾大人。"掌柜的跟在他后头,满脸堆笑,"大人今日怎么得空来小店——"
"听说镇上来了几位外乡客,按规矩来看看。"知县笑着摆了摆手,"张老板不必多礼。"
他的眼神扫过大堂,在孟雪荧和叶书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这两位,是外乡来的客人?"
叶书意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正是。"
知县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兄台,看着像是走江湖的?"
"闲散之人,"叶书意道,"带着表妹路过江南,她要给一个友人寻几味药,在镇上多住了几日。"
知县转过目光,看孟雪荧,"这位是——"
"我姓古。"孟雪荧道,站起来微微颔首,"叶书意的表妹。"
"哦,古姑娘。"知县笑了一下,"从哪里来的?"
"从西边来的,"孟雪荧道,语气很平,"家里在山里头,没什么大地方。"
知县点了点头,没有深问,转过头来又对叶书意道,"叶兄弟,听掌柜的说,楼上还有一位病人?"
"是。"叶书意道,"路上捡的,被强盗劫了,伤得不轻,我表妹懂些草药,先替他处理了,在这里养着。"
"哦?"知县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那得好好养。不知可否让本官上去看一眼,这镇上来来往往的人,本官都要照顾一下,万一那位客人有什么需要,本官也好安排。"
叶书意朝他抬了抬手,"大人请。"
他们一行人上了楼。
孟雪荧走在知县后头一步,叶书意走在最后,两个差役一个上了楼,另一个留在大堂。
走到沈煜屋门口,孟雪荧推门进去。
沈煜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床被子盖到肩头,腰侧那道伤口那一片用布巾厚厚裹着,露在外头的一段手臂是白的。他脸上用一块布巾半遮着,说是怕风,实际上把下半张脸都遮住了。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动,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咳得很无力。
知县走进来,站在床边,往下看了一眼。
孟雪荧在旁边道:"伤在腰侧,箭伤,箭头拔出来了,但伤口一直没有好,他又发了几天烧,刚退了一些,还没能下地。"
知县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床上那个侧躺的人。
那一眼停了很长的时间——比一个普通的"例行盘查"应该停的时间长得多。
"养着吧。"他道,语气轻轻的,"路上受了伤,不容易,好好养。"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孟雪荧跟在他后头,往外走,经过门边的时候,她侧过脸,往床上看了一眼。
沈煜还是侧躺着,没有动,但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慢慢握起来了。
一行人下了楼,回到大堂。
知县站在大堂中间,对叶书意道:"叶兄弟,这青渚镇虽小,但也是个安宁的地方,你们尽管住着养伤,不必担心。"
"多谢大人。"叶书意道。
"本官先告辞了。"知县朝掌柜的拱了拱手,"张老板,辛苦了。"
掌柜的把他送到门口,一直送到街上,看着他带着两个差役往镇东头走去,才转身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孟雪荧注意到他的脸——脸色是白的,额头上有一点汗,那汗不是热出来的,是吓出来的。
掌柜的走回柜台后头,把算盘拨了两下,然后停下来,没有再拨,只是靠在柜台上,望着门口。
孟雪荧和叶书意重新在大堂的角落坐下来。
叶书意把茶杯拿过来,慢慢喝了一口,压低声音道,"他认出来了。"
"嗯。"
"但他没动。"
"他在等。"孟雪荧道,"他要等到今夜。在客栈里头白天动手,要惊动镇上的人,他不能这么做。"
叶书意把茶杯放下,"那今夜就是今夜了。"
"嗯。"
两人没有再说话。
孟雪荧在心里把今夜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知县认出了沈煜——这一点已经确认。他今日来,不是真的"例行盘查",是来确认沈煜在不在、还能不能走。看完了,他知道沈煜还没能下地,那他今夜就会安排人来。
不会是光天化日的那种——不会带着官差来客栈里头正面动手,那样太显眼。会是昨夜屋顶上那种,几个人,夜里,悄悄进来,悄悄了结,明日说是病人病重死了,和谁都没有关系。
孟雪荧上楼去找叶书意。
叶书意跟着她上来,在沈煜屋里,三个人围着床边坐着,孟雪荧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上楼之前顺手跟掌柜的要来的一张账纸,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客栈的格局从记忆里画出来——大堂正门朝主街,后院有一道侧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小巷转两个弯能出到主街的北头。厨房靠着后院,厨房有一个小门,是伙计出去倒垃圾用的,也通到后院。二楼的房间一字排开,走廊靠窗的那一侧能看见后院。
"今夜他们来,"孟雪荧道,"多半还是走屋顶,或者走后院侧门。正门在主街上,动静大。"
叶书意看着那张图,"我守在走廊上。他们若是走屋顶,要从走廊那一头的窗户下来,我能听见。"
"沈先生能走多远?"孟雪荧问。
沈煜看了自己的腿一眼,"能走。"
"走不稳,"孟雪荧道,"但今夜必须走。若是今夜他们来了,叶书意在前头应付,我拉着您从后院侧门出去,走那条小巷,往北走,出了主街之后往镇外走。"
"镇外去哪里?"
"镇外三里有个小庙,"孟雪荧道,"我今早出去的时候看见了。地方偏,但有门有墙,比镇子里安全。"
沈煜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今夜来的人,不会少。"
"我知道。"
"叶书意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能应付。"
沈煜抬起眼来,看了孟雪荧一眼,又看了叶书意一眼,最后没有再说什么。
叶书意把那张图拿过来,看了看,折起来,放进袖中。
孟雪荧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今夜各自回屋,听动静。"
她出了沈煜的屋,往自己屋里走,走到走廊上,停了一下。
走廊那头的窗户开着一道缝,夜风从缝里进来,把走廊里头的一盏油灯吹得摇晃了一下。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把门关上。
晚饭快上的时候,孟雪荧下楼。
大堂里已经有人坐着吃了,几个客人,都是面生的。孟雪荧找到靠角落那张桌子坐下,叫了两样菜,一碗粥。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出来,在她桌边站了一下,没有出声,把一壶酒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孟雪荧看着那壶酒,低头喝了一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