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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轻 ...

  •   轻咳一声,像是被茶气呛了一下,寻常得很。

      然而那咳声并未就此停住。

      一声,又一声。

      她肩头开始轻轻起伏,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梗住,越压越重,压不下去,也散不开。手中茶盏随之轻轻一晃,茶水在杯中漾开涟漪,险些溢出盏沿。

      厅中的说笑声渐渐慢了下来。

      媒婆的吉祥话说到一半,目光已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孟雪荧低着头,咳声一阵紧似一阵,肩背微微弓起,像是竭力想压住,却压不住。

      忽然,她望向杯盏之中,整个人僵了一瞬。

      下一刻——

      “啪。”

      茶盏自她无力的指间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瓷片四裂,茶水大片铺散开来。

      众人的目光随声落下去。

      那茶水铺开之处,一片暗红正在其中悄悄晕染,深沉而刺目,不是一点,不是两点,是整盏茶都被染透了的颜色。

      顾夫人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凝住了。顾三公子微微一怔,目光钉在地上,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媒婆张着嘴,手中帕子停在半空,连下一句吉祥话是什么都忘了。

      郑秀儿转过头,视线落在那摊血色上,面色骤然一紧。

      “荧儿?”

      孟雪荧像是被这声呼唤拉回来,才缓缓抬起头。她唇色极淡,呼吸略乱,眼尾因方才咳得急了,浮着一点薄薄的水色。

      “失礼……”

      话音未落,喉间又是一阵低咳,轻而哑,像是压着什么。

      厅中无人说话。

      那地上的血色尚未擦去,红得安静。

      顾夫人已缓缓起了身,神态依旧温和,语气里却沁出几分迟疑来:“二小姐身子……似乎还未大好?”

      媒婆僵了片刻,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许是方才茶热,一时呛着了……”

      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

      顾夫人垂眸望着青砖地面上那抹触目惊心的血色,眉心不由得轻轻一蹙,一丝极淡的忧虑掠过眼底。可她终究是世家主母,仪态分毫未乱,面上依旧端着温婉得体的笑意,语气也随之放缓,温和了几分:“今日来得唐突,扰了孟相府清净。我方才忽然想起,家中尚有紧要之事未曾料理,实在耽搁不得。这聘礼便先暂且安置在此,我与恒儿先行回府,婚事一事,改日再从容商议便是。”

      她话语说得客气周全,话音未落,人已缓缓从座中起身,姿态从容不迫。一旁的顾三公子顾恒亦连忙随之立起,身姿恭谨,对着孟相郑重拱手行了一礼。

      一旁的媒婆方才惊得回神,忙不迭连声应和,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是是是,顾夫人说得极是!改日再议,改日再议不迟!”

      郑秀儿站在一旁,面上那抹温婉笑意分毫未减,她只与顾夫人淡淡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便亲自迈步送至府门之处,礼数周全。

      待顾家母子乘车离去,相府前厅之内,那整整三十六抬聘礼依旧整整齐齐、一字排开地陈列在院中。抬箱上的大红绸带未曾解开,鎏金锦箱也原封未动,一眼望去,满院皆是喜庆红火的景象,一派婚嫁的吉祥气象。

      可满厅之人,却再无一人开口提及半句婚事,方才的热闹喜气,竟似被那地上未干的血色,悄无声息地冲淡了。

      宾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方才还略显纷扰的前厅,顷刻间便沉寂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垂首侍立在侧的丫鬟们这才敢轻手轻脚地上前,捧着布巾与簸箕,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狼藉的碎瓷片与泼洒的茶水。

      孟相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她依旧端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未曾挪动分毫,本就清浅的脸色此刻更是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纤细的指尖紧紧扶着桌沿,指节都微微泛白,显是方才强撑着力气,此刻早已脱了力。

      他缓步走近,声音里没有半分苛责与怪罪,只裹着沉沉的担忧,轻声问道:“荧儿,身子还未舒坦么?可是方才咳得狠了?”

      孟雪荧缓缓垂下纤长的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声音轻细却带着愧疚:“是女儿方才失礼,惊到了客人,也乱了府中的规矩。父亲整日为朝事忙碌,女儿本不愿因自身琐事,再让父亲分心忧心。”

      孟相闻言沉默了片刻,眉宇间渐渐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这桩婚事……若当真能成,于你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顾家老太太精通岐黄之术,医术高明,你若嫁入顾家,有她亲自为你调养身子,或许能好得快些,也少受些病痛折磨。”

      一旁的郑秀儿闻言,连忙接了话,语气里满是恳切:“老爷说得极是,顾老夫人年轻时便以精湛医术名动京城,多少权贵人家登门求诊都无缘得见。荧儿若能得她亲自照看调理,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只是妾身心里有些纳闷,方才顾夫人那般匆匆离去,偌大的聘礼分毫未动,只说来日再议,也不知顾家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孟雪荧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只低声道:“终归是女儿的不是,若不是我身子不济,也不会生出这般变故。”

      话音刚落,她本就虚弱的身形猛地一歪,像是方才强压下的咳意耗光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险些从椅上滑落。身旁的贴身婢女青萝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行了,不必再多说,扶小姐回去好好歇息静养。”孟相见状,连忙沉声嘱咐,又对着郑秀儿道,“我朝中尚有要事未办,得立刻进宫一趟,府中诸事,你多照看着些。”

      孟雪荧微微颔首,在青萝的搀扶下,缓步离开了前厅。

      此时院外的日头早已西斜,金色的余晖斜斜洒下,将长廊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斑驳而寂寥。孟雪荧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轻缓无力,素色的裙摆轻轻扫过微凉的青石地面,悄无声息。直到缓缓转过回廊,身后前厅里的细碎声响,才终于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耳畔。

      待到傍晚时分,寂静了半日的相府前院,忽然又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再起了动静。

      原先整整齐齐摆放在院中的三十六抬聘礼,被顾家的下人一抬抬重新抬起,箱笼上的红绸被仔细重新扎紧,鎏金的锦箱严严实实地合上,往来穿梭的脚步声络绎不绝,红绸晃动间,没了白日的喜气,反倒添了几分仓促。

      郑秀儿立在廊下,问道:“顾夫人不是说,婚事改日再议?怎的反倒来抬聘礼了?”

      一旁的媒婆神色躲闪,眼神飘移不敢直视,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紧紧的,语气也含糊其辞:“顾夫人回府之后,又与家中长辈细细商量了一番,说……说二小姐身子尚且虚弱,婚事之事,还是缓一缓再议为好。”

      郑秀儿眉头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笑意:“既如此,缓一缓便缓一缓吧。”

      媒婆如蒙大赦,连声应和,却始终低着头,不敢再多看郑秀儿一眼,只催促着下人速速抬了聘礼离去。

      不过片刻工夫,前院的聘礼便被尽数抬走,穿梭的人影散去,院中重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孟雪荧的寝屋内,窗棂半开,微风轻拂着纱幔。青萝急匆匆地推开房门,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惊讶:“小姐,不好了!顾家派人把白日送来的聘礼,全都抬回去了!”

      孟雪荧正倚在软榻上静养,闻言却好似早已预料到一般,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轻缓无波:“哦?是么。”

      青萝站在一旁,望着窗外空落下来的院门,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满脸不解地转过身,望着榻上神色淡然的小姐,疑惑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啊?”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上门提亲的了。前两次也是,刚递话说要来提亲没两日,人家便找借口推了。今日连聘礼都抬进府了,结果又抬走……”

      青萝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惴惴不安,几乎细若蚊蚋:“小姐,如今顾家把聘礼全数抬了回去,连一句准话都没有。再这般拖延下去,外头那些多嘴多舌之人,怕是要胡乱传闲话了……到时候,污了小姐的清名,可怎么好?”

      孟雪荧倚在软榻上,语气轻缓地反问:“什么闲话?”

      青萝一时语塞,望着自家小姐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得讷讷唤了一声:“小姐……”

      孟雪荧却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多言。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名身着黑衣的婢女快步走了进来。她眉目间透着一股沉稳干练,进门后先不动声色地看了青萝一眼,随即敛衽上前,恭恭敬敬地向孟雪荧屈膝行礼:“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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