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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活着的理由 春天来了希 ...

  •   程砚秋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屋顶的瓦片还是破了几处,光从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亮亮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空气的味道,也许是光的颜色,也许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针眼,但药瓶已经撤了。手指能动,握拳,松开。不抖了。
      胸口不疼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这个动作以前要费很大的力气,喘半天。现在不会了。他坐得很稳,呼吸很平,心跳很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像船桨拍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老的鼓。
      他转头看床头柜。上面放着那枚墨玉坠子,暗沉沉的,中间有一条裂纹。旁边是那本诗集——他从南京带回来的那本,她的那本。他伸手拿过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她写的,他以前没注意到:
      砚秋存念。沈寂,民国二十六年秋。
      民国二十六年秋。他们认识的那年。她把诗集送给他的那天。他记得那天南京下雨了,她站在照相馆门口送他,月白旗袍,发髻一丝不苟,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就不想走了。
      现在他坐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手里握着她的坠子,旁边放着她的诗集。窗外有鸟叫,有风,有学生在念书。他还活着。她把三百年给了他,他还活着。
      “程先生?”
      门推开一条缝,赵元的脑袋探进来。
      “程先生,您醒了?我去给您打水。”他转身要走。
      “赵元。”
      “在。”
      “今天几号?”
      “四月十二。”
      民国二十九年,四月十二。她走的那天是四月初五。七天了。他躺了七天,睡了七天,像死了一样。但他没死。他活着。她的三百年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地跳着。
      “程先生,您——”赵元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您今天气色好多了。大夫说您的心跳稳了,说是——说是奇迹。”
      奇迹。程砚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坠子。奇迹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南京来的,坐了三天三夜的船,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推开了篱笆门,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碎了。像一块石头被砸碎了,碎成粉末,碎成光,碎成风,什么都不剩。
      “赵元。”
      “在。”
      “帮我倒杯水。”
      “好。”
      水来了。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白开水,没有味道。但他觉得很甜。和她熬的那锅糊底的粥一样甜。
      程砚秋开始下床走路,是十天以后的事。
      赵元扶着他,从床上到门口,三米的距离,走了五分钟。他的腿在抖,不是没力气,是不习惯。躺太久了,肌肉忘了怎么走路。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到院子里的黄葛树。树很大,树冠遮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金。
      “程先生,您坐下歇会儿吧。”赵元搬了一把椅子出来。
      他没坐。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他想起南京胭脂巷的梧桐树。春天的时候也是这样,叶子绿了,风一吹,沙沙响。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叶子,脖子仰得酸了也不低头。
      “程先生?”
      “嗯。”
      “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赵元没再问了。
      五月,程砚秋能自己走路了。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十圈的时候,额头出了薄薄的汗,但腿不抖了。他站在黄葛树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坠子,握在手心里。坠子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他开始恢复上课。赵元劝他再歇歇,他说不用了。他坐在教室前面,给十几个学生讲杜甫。讲“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讲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窗外有鸟叫,有风,有远处的警报声。山河还在。城破了,但草木还在长。
      “程先生,您怎么了?”前排的学生问。
      “没什么。”他翻了一页讲义,“我们继续。”
      下课以后,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课桌。窗外的光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底片。他想起她说过的话——“照片是生者对抗遗忘的方式。”
      他拿起笔,在讲义背面写:
      沈寂:
      我今天开始上课了。讲了杜甫,讲到“国破山河在”,停了一下。我想起你。想起你说的那句话,想起你的照相馆,想起你墙上的那些照片。山河还在,你也在。在我这里。
      砚秋
      五月十七,于重庆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地址——南京胭脂巷寂生堂照相馆。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永远到不了。她也不在那里了。但他还是写。写了,就好像她在看。
      六月,重庆开始热了。
      程砚秋瘦了一些,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瘦。他能吃饭了,一碗,两碗,有时候三碗。赵元说他胃口好得不像话,他笑了笑,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些饭是给她吃的还是给自己吃的。但他认真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她说过,要他好好吃饭。
      晚上热得睡不着,他就坐在窗前,看山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星星掉下来了。他想起她信里写的话——“你那边也有星星吗?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他轻声说。对着窗外的山,对着重庆的夜,对着那颗最亮的星。“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江水的气味。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闻到了南京的味道——梧桐叶的苦香、显影液的气味、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像刚洗过的底片的味道。
      七月,程砚秋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从南京来的。是从昆明来的。一个老朋友写的,问他近况,问他身体,问他什么时候能见一面。他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他还活着。他的朋友还活着。学生还在上课,树还在长,花还在开。一切都在继续。她不在,但一切都在继续。
      他低下头,在信纸上写:
      沈寂:
      重庆很热了。热得睡不着,我就坐在窗前数星星。你说过,南京也能看到星星。那你看到了吗?
      我今天收到一封信,从昆明来的。一个老朋友写的,说想见我。我想去,但没去。我怕走了,你回来找不到我。
      你还会回来吗?
      砚秋
      七月初九,于重庆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和前面那些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了。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从四月到七月。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沈寂”,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砚秋”。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红。红的像血,像火,像秦淮河上的夕阳。他扶着窗框,看着那片红,站了很久。
      八月,赵元拿了一张报纸跑进来。
      “程先生!程先生!您看!”
      报纸上登着一条消息:重庆到南京的邮路恢复了。
      程砚秋接过报纸,看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叠信拿出来。一封一封,从四月到八月,整整四个月,三十二封信。他按日期排好,装进一个布口袋里。
      “赵元,帮我去寄一下。”
      “全部?”
      “全部。”
      赵元接过口袋,犹豫了一下。“程先生,这些信——能到吗?”
      “不知道。”程砚秋说,“但寄了,就好像能到。”
      赵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程砚秋站在窗前,看着赵元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面。风从窗口吹进来,热烘烘的,带着八月的暑气。他伸出手,让风吹过手指。她的手指曾经握过这些手指。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沈寂,”他轻声说,“信寄出去了。你收到了吗?”
      窗外没有回答。只有蝉声,震天响,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
      九月,重庆的雾又回来了。
      程砚秋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白茫茫的雾把整座山城罩住。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房子、院子里的黄葛树,全没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他想起她信里写的话——“你说你喜欢雾。我以前不喜欢。雾里什么都看不清,让我觉得不踏实。但听你这么说了,我试着去喜欢。下次起雾的时候,我会想起你。”
      他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
      “起雾了。”他说,“我在想你。”
      十月,程砚秋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从南京来的。是从昆明来的。老朋友催他去昆明,说那里有一个教职,比重庆好,比重庆安全。他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
      赵元在旁边等着。“程先生,您去吗?”
      “不去。”
      “为什么?”
      程砚秋看着窗外。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黄葛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一片一片的,像镀了金。
      “我要回南京。”他说。
      “回南京?”赵元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等战争结束。”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我会回去。她在那儿。”
      赵元沉默了。他知道程砚秋说的“她”是谁。那间屋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个从南京来的女人,来了三天,程先生就好了。像变了一个人。从死变活,从灰变亮。然后她走了。程先生醒了以后,谁也没问。只是每天写信,每天看窗外,每天握着那枚黑色的坠子。
      “程先生,”赵元说,“她——还活着吗?”
      程砚秋没有回答。他把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坠子暗沉沉的,中间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握紧,松开,再握紧。
      “活着。”他说,“在我这儿。”
      民国二十九年,冬天。重庆下了一场罕见的雪。
      程砚秋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雪花很小,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确实是雪。南京的雪。他想起她信里写的——“南京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就开始飘了。”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凉了一下,化了。变成一滴水,小小的,亮亮的,像一滴眼泪。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那滴水。
      “沈寂,”他轻声说,“南京下雪了吗?”
      风吹过来,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握着坠子的手背上。凉凉的,一片一片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摸他的头。
      他站在那里,在雪里,在风里,在重庆灰蒙蒙的冬天里。没有动。
      活着。他在替她活着。替她看这个世界。看雪,看雾,看黄葛树的叶子,看山上的灯火。看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日落,每一个平凡的、不值得记住的日子。
      但每一个,都替她记住了。
      民国三十年,春。
      程砚秋站在沙坪坝的山坡上,看着长江。江水浑黄,翻滚着,往东去。往南京的方向。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的死期。民国三十年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稳,不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他没有死。他把她的三百年穿在身上,像一件衣服,暖的,贴身的,不会脱下来的。
      “我没死。”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她说的。“你成功了。”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但没关系。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坠子,举到眼前。阳光穿过坠子,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裂纹还在,但光从裂纹里穿过去,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亮的线。
      像一条路。从重庆到南京,从民国三十年回到民国二十六年,从一个将死之人回到一个活了三百年的神。
      他握紧坠子,转身走下山坡。赵元在下面等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程先生!南京来的!”
      程砚秋愣了一下。然后他走下山坡,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不是她的。是一个陌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地址是对的——重庆沙坪坝中央大学临时校舍,程砚秋收。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拍的是南京胭脂巷。巷子还在,青石板路还在,两旁的梧桐树还在。照相馆的门关着,门楣上“寂生堂”三个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门口蹲着一只黑猫,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两颗亮亮的白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小姐的猫。她走以后,它一直蹲在门口,哪里都不去。
      隔壁布庄周太太
      程砚秋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只猫。墨墨。它还在。蹲在照相馆门口,等她回来。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墨墨,”他轻声说,“她不会回来了。”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但他知道,那只猫听不到。它只是蹲在那里,在南京,在胭脂巷,在寂生堂照相馆的门口。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睁开眼睛,把照片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坠子放在一起。
      “赵元。”
      “在。”
      “帮我买一张去南京的船票。”
      “什么时候?”
      “等战争结束。”
      “那——”
      “我知道。”他打断他,“要等很久。但没关系。我会等。她等了我三百年,我等她几年,不算什么。”
      他转身,走上山坡。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春天的阳光。他走得很快,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有人在前面等他。
      民国三十年春。他没有死。他活着。替她活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了握那枚坠子。坠子凉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沈寂,”他轻声说,“我替你看着呢。这个世界。没有战争的世界。我替你看着。”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上了天。吹过了长江,吹过了三峡,吹到了南京。吹到了胭脂巷,吹到了寂生堂照相馆的门口。
      门口蹲着一只黑猫。它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然后它又低下头,趴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等。它还在等。
      等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回来。等她的手摸它的背。等她轻声说:“墨墨,回家了。”
      风停了。
      南京的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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