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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天的事 希望的季节 ...

  •   民国二十九年,春天。
      程砚秋没有来。
      沈寂等到三月,等到四月,等到梧桐叶绿了满枝,等到秦淮河边的野花开了又谢。他没有来。信也没有。从二月开始,重庆的信就断了。邮差还是隔三差五来,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从邮袋里掏出信来,但都不是他的。
      “没有。”邮差每次都说,擦了擦汗,又骑着车走了。
      沈寂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阳光。春天的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胭脂巷的青石板上,照在梧桐树的新叶上,照在门口那只空空的邮筒上。一切都很好,只是没有他的信。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路上太危险了,信送不出来。也许是他太忙了,没有时间写。也许——她不敢想那个也许。
      墨墨跳上柜台,用脑袋蹭她的手。她摸了摸猫的背,猫的毛很软,很暖。
      “他答应过我的。”她轻声说。
      猫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他说春天会回来。”
      猫喵了一声,像是在说“那你就等”。
      沈寂坐在藤椅上,把那本诗集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纸条还在,折成一个小方块,夹在纸页中间。她打开,看了第一百遍。
      明年春天,我再回来。
      砚秋
      我好像喜欢你。不,不是好像。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去。然后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
      砚秋:
      南京的春天来了。梧桐叶绿了,秦淮河边的野花开了,黄黄的,一小朵一小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拍了一张照片,等你能收信了,寄给你看。
      你答应过我的。春天回来。
      沈寂
      三月十五,于南京
      她没有寄出去。邮路不通了,寄了也是白寄。但她还是写。写了,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底片放在一起。
      四月,她收到了信。
      不是程砚秋的。是一个陌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在皱巴巴的纸上。
      南京胭脂巷寂生堂照相馆:
      我是程先生的学生。程先生病了,起不了床,让我代笔给您写信。他让我告诉您,他很好,让您不要担心。他记得答应过您的事,等病好了,就回南京看您。
      他的学生赵元
      三月初九,于重庆
      沈寂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病了。她知道他的病。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知道。先天性心脏的问题,法国医生说他活不过三十五。他的死期是民国三十年春,还有一年。一年。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引渡过无数亡魂,从来没有犹豫过。但现在,她在发抖。
      “还有一年。”她轻声说。墨墨蹲在脚边,仰着头看她。
      沈寂站起来,走到暗房里,关上门。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颈间的墨玉坠子在暗处微微发光,幽幽的绿,像一只眼睛,看着她,等着她。
      她是死神。她的职责是引渡,不是改变。三百年来,她从未破过这个规矩。每一个将死之人,她都平静地送走。不哭,不挽留,不改变。
      但她想起他喝粥的样子,想起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不想你习惯一个人”。她想起他写的诗、他寄来的明信片、他放在邮筒上的纸条。
      她想起他说:“我好像喜欢你。”
      她站起来,推开暗房的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柜台上的墨墨抬起头,冲她喵了一声。
      “我要去重庆。”她说。
      猫歪了歪头。
      “我要去看他。”
      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那本诗集,程砚秋的信,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个弹弓也放进了包袱里。那个孩子送给她的弹弓,一直放在抽屉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它,只是觉得应该带上。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铜铃响了一声。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春天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照相馆。墙上的照片安安静静的,一个挨一个。柜台玻璃面下面的样片。书架上的旧书。那把拍照用的椅子。墨墨蹲在门槛上,尾巴竖着,看着她。
      “墨墨,”她说,“你留下看店。”
      猫叫了一声,像是不同意。
      “我很快就回来。”
      她转身,走进阳光里。胭脂巷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墨墨在门口看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邮筒。红油漆更斑驳了,但还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昨天晚上写的,最后一封。
      砚秋:
      我来找你。
      沈寂
      四月初二,于南京
      她把信投进去。咚。
      然后她走向码头。
      从南京到重庆,船要走三天三夜。
      沈寂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山往后退。船很慢,但她不急。三百年的时间她都等过来了,三天不算什么。但她的心在跳。她不知道神有没有心跳,但她现在感觉到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和船桨拍水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他推门进来,穿半旧长衫,戴圆框眼镜,手里拿着《陶渊明集》。她从取景框里看到他的眼睛——温和,像深秋的湖水。
      她想起他送她的桂花糕,想起他说“你的照片会说话”,想起他趴在柜台上和墨墨对视。她想起他写的诗——“我以为你是安静的,后来才发现,你是寂静的”。
      她想起他们在秦淮河边散步,他说“总觉得你很熟悉”。想起他在文德桥上问她信不信前世今生。想起他告别时说的“保重”。
      她想起那些信。一封一封,从重庆到南京,走一个月,两个月,有时候根本到不了。但他在写,她也在写。写了,就好像见到了。
      她想起他回来那次。一个月,他们一起熬粥、一起散步、一起看腊梅开花。他说“生死不是注定的,是‘来都来了’”。他说“认识你之后,不怕了”。
      她想起他留在邮筒上的纸条。“我好像喜欢你。不,不是好像。”
      沈寂扶着栏杆,看着江面。江水浑黄,翻滚着,往东去。船在往西走,逆流而上。很慢,很吃力,但一直在走。
      三天后,船到了重庆。
      沈寂站在朝天门码头上,看着这座城。山是山,城是城,山和城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房子。雾很大,白茫茫的,把一切都罩住了,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沙坪坝在城外,还要走很远。她不认得路,但她不需要认得。她能看到他的“气”——从南京出发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在西南方向,模模糊糊的一团,但还在。活着。
      她跟着那团气走。穿过拥挤的街道,穿过菜市场、穿过防空洞口、穿过一群放学追跑打闹的学生。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走得很快,比黄包车还快。她答应过他跑给他看,但现在不是跑,是走。但她的走比别人的跑还快。
      一个时辰后,她到了沙坪坝。
      中央大学的临时校舍在一片山坡上,几间破旧的瓦房,用竹篱笆围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黄葛树,很大,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放着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桌上摊着书本和作业本。
      沈寂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一个年轻人从屋里出来,二十出头,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摞本子。看到她,愣了一下。
      “您找谁?”
      “程砚秋。他在吗?”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您是——”
      “我是他的朋友。从南京来的。”
      年轻人看着她,眼睛忽然红了。“程先生他——他在里面。您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书和讲义,墨水瓶开着,笔搁在砚台上,像是刚写过字。窗户关着,空气不流通,有一股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
      程砚秋瘦了很多。不是一点,是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被子盖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连着床头挂着的药瓶——透明的管子,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寂站在床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她认识——修长的、有薄茧的、翻书的时候会舔一下手指的手。现在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一根一根突起来,像干枯的树枝。
      “程先生上个月就不太好了。”年轻人在身后低声说,“心脏的问题,老毛病了。以前还能撑着,这次——”他停了一下,“大夫说,要静养,不能动。他非要起来写东西,我们拦不住。”
      沈寂没说话。
      “他一直在等您的信。”年轻人继续说,“每天问,有南京来的信吗?我们说没有,他就点头,说‘再等等’。前阵子他能坐起来了,让我代笔给您写了一封。后来连坐都坐不起来了,还是写。手抖得厉害,字都看不清了,还是要写。”
      沈寂慢慢蹲下来,和床沿平齐。
      “他说您一定会来。”年轻人说,“我们都不信。南京到重庆,路上那么远,那么危险。但他说,她会来的。她答应过。”
      沈寂伸出手,握住程砚秋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两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凉。
      “砚秋。”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砚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像深秋的湖水。但湖水变浅了,浑浊了,像被风吹起了底下的泥沙。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但她看到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蛛丝,一碰就断。
      “我来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着,和从前一样。但这个笑容很费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就知道。”他说,“你会来。”
      沈寂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南京远不远?”
      “远。”
      “你怎么来的?”
      “坐船。”
      “坐了多久?”
      “三天。”
      他点了点头。“三天。很快。”
      她看着他的脸。三百年来,她看过无数张濒死的脸。恐惧的、不甘的、愤怒的、平静的。他的脸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他好像在等一个人。等到了,就安心了。
      “砚秋,”她说,“你不要说话,省点力气。”
      “我有话要跟你说。”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更轻了,“我怕来不及。”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胸口。她写过这句话。在他的诗集里,最后一页。“我怕来不及,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你慢慢说。”她说,“我听着。”
      他握紧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她感觉到了。
      “沈寂,”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诗词吗?”
      “不知道。”
      “因为我十五岁那年,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十五。我就想,我这辈子,可能只有二十年。二十年能做什么?我想了很久,后来想通了——不需要做什么大事。能认真活每一天,就够了。能遇到一个人,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就够了。”
      沈寂的胸口很疼。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是三百年的孤独被这句话击碎之后的疼。
      “我遇到了。”他看着她,“在南京,在你的照相馆里。”
      “砚秋——”
      “你听我说完。”他咳嗽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从第一天就知道。你的手太凉了,你的眼神太深了,你看人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活人。但我不怕。不管你是谁,我都不怕。”
      沈寂的眼泪掉了下来。
      神不会流泪。但她流了。眼泪滴在他手背上,凉的。
      “你哭了。”他说,声音里有惊讶,也有心疼,“我以为你不会哭。”
      “我不会。”她说,“我是在——”
      她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神力在流逝。从南京到重庆,一路走来,她用了太多灵力——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让自己不倒下。她不能倒下。她还没见到他。
      “沈寂,”他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她没回答。
      “你是不是——”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你是不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我?”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别动。”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急,“沈寂,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她说,“一点灵力而已。不算什么。”
      “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在骗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弱下去了,“你的眼睛——变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的灵力在消散,她的“神性”在褪去。她在变成一个普通人。不是人——是什么都没有。是一张空白的底片,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感光的能力。
      “沈寂,”他说,“不要。”
      “来不及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已经做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为什么?”他问。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瘦了,和从前不一样了。但还握着他的。
      “因为你让我知道,”她说,“活着是什么。”
      屋子里很静。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像在数时间。
      “砚秋,”她说,“你写过一首诗给我。‘如果有来生,我想早点遇见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
      “不用等来生。”
      她松开他的手,从颈间取下墨玉坠子。坠子在掌心里微微发光,幽幽的绿,像一颗跳动的心。
      “这是什么?”他问。
      “我的三百年。”
      她把坠子握紧,闭上眼睛。坠子的光越来越亮,从指缝里漏出来,把整个屋子照成绿色的。光很柔,很暖,像春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
      “沈寂!”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不要——”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砚秋,”她说,“你的名字很好听。我一直想告诉你。”
      “你在说什么?!”
      “程砚秋。砚秋。像砚台,像秋天。”她笑了,“很配你。安安静静的,但什么都记得住。”
      坠子的光在变。从绿变成金,从金变成白。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沈寂!”
      “替我看看,”她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很远,又很近,“没有战争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光散了。
      像晨雾被风吹散,像底片在阳光下曝了光,像一封信被风吹走,飘在空中,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空里。
      沈寂不在了。
      程砚秋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墨玉坠子。坠子不亮了,暗沉沉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把它举到眼前,看到上面有一条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贯穿了整个坠子。
      碎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
      门外有学生在喊:“程先生!程先生!您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枚坠子,看着天花板。屋顶是瓦片的,有几处破了,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一根的银线。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替我看看,没有战争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闭上眼睛。
      胸口不疼了。心脏跳得很稳,很有力。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稳稳的,暖暖的。那是她。是她把三百年都给了他。
      “沈寂,”他轻声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窗外的雾,对着重庆灰蒙蒙的天,“你这个笨蛋。”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黄葛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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