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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庆来的信 书信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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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春天终于在南京冒了头。
沈寂是在二月底发现那棵梧桐树发芽的。就在照相馆门口,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米粒大的一点绿。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她看见了。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
春天来了。南京的春天还是来了。不管愿不愿意,不管底下的人经历了什么,春天该来还是来。树要发芽,花要开,鸟要叫。太阳照常升起,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照在那些空了门板、贴了封条的店铺上,也照在胭脂巷青石板上那些洗不掉的痕迹上。
沈寂开始打扫照相馆。她把碎了的橱窗玻璃换好了,把柜台擦了三遍,把墙上的照片重新挂正。有些照片的镜框裂了,她找了胶水,一点一点粘好。墨墨蹲在柜台上看她忙,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喵一声,像在指挥。
打扫到一半,她停下来,站在店中间,环顾四周。照相馆还是那个照相馆,柜台还是那个柜台,墙上的照片还是那些照片。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也许是阳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空气的味道变了,也许是——她自己变了。
三月中旬,一个穿绿色制服的邮差出现在胭脂巷口。
沈寂正在暗房里配显影液,听到铜铃响了一声。她走出去,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自行车靠在墙上,邮袋斜挎在肩上,满头是汗。
“沈寂?这里有一封信。”他翻了翻邮袋,抽出一个灰黄色的信封。
沈寂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字迹——端正的、一笔一画的、带着一点文人气的字迹。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她说。
邮差骑上车走了。铜铃又响了一声。
沈寂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信封举到眼前。重庆沙坪坝中央大学临时校舍程砚秋缄。邮票上盖着邮戳,日期是二月十七号。从重庆到南京,走了一个月。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很薄的纸,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沈寂:
这封信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邮局的人说往南京的信不一定能到,但我还是写。写了,就好像你能看到。
我在重庆一切都好。沙坪坝这个地方,四面都是山,雾很大,早上起来什么都看不见。学生们说,这叫“雾都”。我倒是喜欢雾。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反而不用想太多。
学校在山上,借了一户人家的祠堂做教室。课桌是门板搭的,椅子是长条凳,坐久了腰疼。但学生们很认真。他们从全国各地逃难到这里,有的走了几个月,有的失去了家人,但坐在课堂里的时候,都在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我看着他们,觉得——活着这件事,还是要继续的。不管多难,都要继续。
下雨的时候,我会想起你。想起你泡的茶,想起你柜台后面的那盏灯,想起墨墨趴在我膝盖上的样子。南京的雨是绵的、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重庆的雨不一样,又急又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你上次说要跑给我看,说你跑得比警报声还快。我不信,但我想看。等战争结束了,我回南京,你跑给我看。
保重身体。
砚秋
二月十七,于重庆
沈寂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站了很久。墨墨跳上柜台,用脑袋蹭她的手,喵了一声,像在问“怎么了”。
“他来信了。”沈寂说。
猫歪了歪头。
“他说下雨的时候会想起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墨墨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跳下柜台,蹲到阳光里舔爪子去了。
那天晚上,沈寂坐在暗房里,面前摊着信纸。红灯泡的光把整个房间照成一个暗红色的梦。她拿起笔,蘸了墨水,想了很久。
砚秋:
收到你的信了。三月中旬到的,从你寄出到收到,走了一个月。我不知道这封信要多久才能到你手里,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永远到不了。但我还是写。你说得对,写了,就好像你能看到。
南京的春天来了。门口的梧桐发了新芽,很小,但是绿的。我把店里打扫了一遍,橱窗也换了新的。有时候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看看墙上的照片,但没有人进来拍照。
我不急。
你说你喜欢雾。我以前不喜欢。雾里什么都看不清,让我觉得不踏实。但听你这么说了,我试着去喜欢。下次起雾的时候,我会想起你。
你说等战争结束了,你回南京,我跑给你看。好。我等你回来。
沈寂
三月十八,于南京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她走到巷口的邮筒前,把信投了进去。咚。和上次一样。她站在那里,看着邮筒,忽然笑了。
“我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她已经种下去了。
从那天起,写信成了沈寂生活里最重要的事。
每隔几天,她就写一封。写南京的天气、写梧桐叶的长势、写墨墨又做了什么事、写偶尔来拍照的客人。她的信越来越长,从一页变成两页,从两页变成三页。她开始学着在信里说一些以前不会说的话——不是情话,是日常。是那些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说的、琐碎的、没有意义的日常。
砚秋:
今天墨墨抓了一只老鼠。它叼到我面前,放在地上,仰着头看我,好像在说“你看,我也会养家”。我不知道该不该夸它。
沈寂
砚秋:
今天有一个年轻人来拍照,说要寄给他在湖南的未婚妻。他坐在椅子上,怎么坐都不对,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我说“你就想她”,他就笑了。我按了快门。那张照片拍得很好,因为那个笑是真的。
沈寂
砚秋:
今天下雨了。南京的雨,绵绵的、细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想起你说过,下雨的时候会想起我。那我下次下雨的时候,也想你。
沈寂
程砚秋的回信不是每封都到。有时候隔一个月,有时候隔两个月。但每次来,都是厚厚的一叠,密密麻麻的字。他的信也越来越长,越来越不像一个“朋友”该写的内容。
沈寂: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学生们说我最近上课老走神,问我是不是在想什么人。我没回答。但我知道,我想的是谁。
砚秋
沈寂:
重庆的夏天很热,热得睡不着。我就起来坐在窗前,看山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我想,南京是不是也能看到这样的星星?你看到了吗?
砚秋
沈寂:
今天防空警报响了。我们跑到防空洞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有一个女学生吓哭了,我就给她讲你的事。讲你的照相馆、你的猫、你拍的照片。讲着讲着,她就不哭了。我也觉得没那么怕了。
你好像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本事。隔着这么远,还是能。
砚秋
沈寂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夏天。南京的夏天还是那么热,热得梧桐叶子都卷了边。但她坐在柜台后面,把信看了很多遍,觉得心里凉丝丝的。不是冷,是——安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百年来,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保持过联系。每三十年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不交朋友,不留痕迹。她以为这就是神该有的活法——不牵不挂,不悲不喜。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通信的人。一个会给她写信、会想她、会把她的事讲给别的人听的人。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大了。不是南京变大了,是她心里多了一个地方——重庆。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因为一个人,变得比任何地方都近。
七月的一天,沈寂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程砚秋的。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张重庆的风景照——长江边上的吊脚楼,密密麻麻的,像一层一层的积木。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是我现在看到的。给你看。
字迹是程砚秋的。
沈寂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很久。长江、吊脚楼、远处的山——这些都是他每天看到的东西。他把它们寄给她,好像在对她说:你不在我身边,但我看到的,你都看得到。
她把明信片放在柜台上,用玻璃压着。和那些样片放在一起。
墨墨跳上来,看了看明信片,又看了看她,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明信片上。
“那是他的。”沈寂说。
猫不理她,闭着眼睛打呼噜。
沈寂伸手摸了摸墨墨的背,嘴角微微翘起。
“好吧,”她说,“你也在想他。”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南京的梧桐叶又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沈寂每天早晨扫门口的叶子,扫完,坐在门槛上看邮筒。
邮差每隔几天来一次,骑着一辆叮当响的自行车。有时候有她的信,有时候没有。有信的日子,她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没信的日子,她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时间。三百年来,时间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年份变了、朝代变了、衣服变了、口音变了,但她没变。时间像一条河,她站在河中间,看着水从身边流过去,不湿鞋。
但现在,她开始数日子了。数着程砚秋的信什么时候来,数着什么时候给他回信,数着——还有多久能见到他。
民国二十七年,秋天。沈寂坐在照相馆的柜台后面,手里捧着那本诗集,翻到最后一页。
我怕来不及
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所以我每天说一点
假装明天还会再见
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淋上一层金箔。
“明天,”她轻声说,“明天会再见的。”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他还在重庆,她还在这里。战争还在打,信还要走一个月。
但“假装”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假装明天会再见,今天的日子就好过一点。假装信不会丢,写的时候就开心一点。假装——
假装他不是将死之人,她也不是死神。
就假装他们是两个普通人,隔着千山万水,互相想念。
沈寂低下头,在信纸上写下:
砚秋:
南京的秋天来了。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我每天早晨扫门口的叶子,扫着扫着就想,重庆的秋天是什么样子的?你那边也有梧桐吗?叶子也会黄吗?
你说你把我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看一遍。我把你的诗也放在枕头下面。不是每天晚上看——有时候半夜醒了,也看。看了就睡不着了。不是因为想太多,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水滴了一滴下来,洇成一个小小的圆。
——因为觉得你在旁边。
沈寂
九月初九,于南京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投进巷口的邮筒。
咚。
她站在邮筒前,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投信口,轻声说:“等你回来。”
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时间不够用。不是她自己的时间,是他的。还有三年多。三年多之后,他的死期就到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够了。”她对自己说,“三年,够了。”
她睁开眼睛,转身走回照相馆。
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墨墨蹲在门口等她,尾巴竖得笔直。
“走吧,”她说,“回家。”
猫跟着她走进去。铜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柜台上的明信片还在。玻璃下面的样片还在。抽屉里的底片还在。枕头下面的诗集还在。
一切都在。
她在等。
等下一封信,等下一个春天,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