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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京十二月 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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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的天是铅灰色的。
沈寂已经很久没有打开照相馆的门了。不是不想开,是外面已经没有人来拍照了。胭脂巷空了,布庄的门板上贴着“吉屋招租”的纸条,已经被雨淋得看不清字。卖烧饼的老王头走了,临走前来拍了一张全家福——儿子、儿媳、小孙子,五口人挤在镜头前面,笑得勉强。沈寂按下快门的时候,看到老王头脑顶的死期是十年后,但他儿子的死期,是这个月。
她没有告诉他。
这是规矩。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们还能活多久。三百年来,她从未破例。
十二月九号,城里开始听到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打雷,但比雷声更沉,一下一下的,震得玻璃窗嗡嗡响。沈寂站在暗房里,把洗好的照片一张一张叠起来,放进铁盒子里。这些都是今年拍的——全家福、遗像、结婚照、满月照。有些人的死期还没到,有些人的死期已经过了。她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但她把照片留着。万一还活着呢?万一有一天回来取呢?
她知道不会了。
十二月十一号,警报没有响。不是因为没有空袭,是因为防空的人已经跑了。沈寂走出照相馆,站在巷口,看到城南的方向升起了黑烟,浓的、黑的、一卷一卷的,像巨兽的呼吸。空气里有焦糊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铁锈的、腥的、甜的。她知道那是什么。三百年前就知道了。
那是血的味道。
她颈间的墨玉坠子开始发光。
这是她三百年没停过的职责。每一个亡魂出现,坠子就会亮一下,指引她去引渡。平时一天亮个两三次,最多七八次。但从十二月九号开始,坠子就没有灭过。一直亮着,幽幽的暗绿色的光,像一盏永远烧不完的灯。
沈寂走出胭脂巷,沿着秦淮河往南走。河水已经不是暗红色了,是黑的。河面上漂着东西——木头的、布的、还有她不想看清的。她低下头,看着坠子的光,让它带路。
第一个亡魂在中华门附近。一个年轻的士兵,穿着灰布军装,胸口有一个洞。他靠坐在城墙根下,眼睛睁着,看着前方,手里还握着枪。沈寂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坠子亮了一下,士兵的眼睛慢慢合上了。他的魂从身体里浮起来,薄薄的、灰蒙蒙的一团,像一口气。
“走吧。”沈寂轻声说。
魂散了。去了该去的地方。
第二个在巷子口。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趴在门槛上,手还伸着,像是想爬进屋里。沈寂把她翻过来,看到她的腹部有一个很大的伤口。她把女人的手放好,把她的眼睛合上,引走了魂。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沈寂数不清了。她只知道从中午到傍晚,她一直在走,一直在蹲下,一直在把手放在那些冰冷的额头上。坠子一直在亮,有时候亮得刺眼,有时候只是微微地闪。每一个光点就是一个亡魂。
天黑了,她没有回照相馆。天亮了,她还在外面。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不再计数了。不是数不清,是不敢数。她怕自己数着数着,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她是死神,不是判官,不是救世主。她只负责引渡,不负责拯救。这是三百年来她一直遵守的规矩。
但这一次,她觉得规矩像一根绳子,勒得她喘不上气。
十二月十五号,沈寂回到照相馆,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墨墨从角落里钻出来,蹭她的脚踝,发出急促的叫声。她弯腰把猫抱起来,发现自己在发抖。神不会累,但她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一根绷了三百年的弦,终于快要断了。
她坐在暗房里,抱着墨墨,看着桌上那叠信。写给程砚秋的信,从九月到现在,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她没有寄,不是不想寄,是邮路断了。南京的邮局已经关了,往重庆的信送不出去。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来看。
砚秋:
今天十二月十三号。城破了。
我不知道你在重庆能不能听到炮声。我这里听得很清楚,日夜不停。有时候觉得地都在抖。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里的事。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沈寂
这封信是昨天写的。她没有寄出去,但也没有收起来。就放在桌上,和那些底片放在一起。
她拿起笔,又写了一封。
砚秋:
今天引渡了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男孩子,手里还攥着一个弹弓。
他问我,他是不是死了。
我说是的。
他又问,死疼不疼。
我说不疼了,已经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把弹弓递给我,说送给你,谢谢你。
我把弹弓放在口袋里。它很轻,但我觉得它很重。
沈寂
她写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她把那个弹弓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很简陋的弹弓,用树杈做的,皮筋已经松了。她把它放在信上面,看了很久。
墨墨跳上桌来,闻了闻弹弓,又看了看她,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背上。
“墨墨,”她轻声说,“我有点累了。”
猫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在说“我在”。
十二月十八号,坠子又亮了。沈寂走出照相馆,沿着胭脂巷往北走。雪已经开始下了,薄薄的一层,盖在青石板上,盖在碎砖碎瓦上,盖在那些她不想看清的东西上面。整个世界都变白了,白得像一张空白的相纸。
她在巷口看到一个老太太。不是亡魂——是活的。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抱着一个包袱,浑身是雪,嘴唇发紫,但还在喘气。沈寂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你怎么在这里?”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她半天才看清。“我找我儿子。”她说,声音像风里的枯叶,“他在部队里,说好了来接我,没来。”
沈寂看了看老太太的头顶。死期是——今天。
“你冷不冷?”沈寂问。
“冷。”老太太说,“但我等我儿子。他说了要来。”
沈寂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老太太脖子上。然后她坐在老太太旁边,陪她等。
雪越下越大。老太太靠在她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来了吗?”老太太问。
“还没有。”
“那我再等等。”
“好。”
又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坠子亮了一下,老太太的魂从身体里浮起来,薄薄的,白白的,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雪,哪个是魂。
沈寂把老太太的魂引走,然后把她的身体放平,把包袱放在她胸前,把围巾留在了她脖子上。
她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雪已经盖住了老太太的身体,薄薄的一层,像一个温柔的句号。
沈寂站在雪地里,仰起头。铅灰色的天空,雪从那里落下来,无穷无尽,像谁在天上撕一本很大的书,撕成碎片,撒下来。
她忽然想起程砚秋写的那首诗:
我怕来不及
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所以我每天说一点
假装明天还会再见
“砚秋,”她轻声说,对着空气,对着雪,对着重庆的方向,“你那边下雪了吗?”
没有人回答。雪还在下。
十二月二十三日。坠子终于不亮了。不是因为没有亡魂了,是因为——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能引渡的都引渡了,也许是因为有些亡魂已经散了她找不到,也许是因为坠子也累了。
沈寂坐在暗房里,面前是那堆没有寄出去的信。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从九月到十二月,一共四十七封。她把它们装进一个铁盒子里,和那些底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一张新的信纸,写下:
砚秋:
今天雪停了。南京很安静。太安静了。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出去。邮局关了,我不知道往重庆的信还能不能到。但我还是写。写了,就好像你收到了。
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你也要好好的。替我看看重庆的春天是什么样子。我这里的春天还要等很久。
沈寂
十二月廿三,于南京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地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是白的。雪、墙、路、天,全是白的。白的像她三百年前死去的那天看到的颜色——不是丧服的白色,是空白的白,是一张还没拍照的相纸的白,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巷口的邮筒前。邮筒上面盖着雪,像一个沉默的、戴白帽子的士兵。她把信投进去,听到那声轻响。咚。
和上次一样。像心跳。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取走,会不会被送到重庆,会不会到他手里。但她投了。好像投了,就还有一点希望。
沈寂转身走回照相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个邮筒。它站在那里,红油漆在雪里格外显眼,像一团没有熄灭的火。
她忽然想笑。三百年来,她第一次想笑,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很傻。一个活了三百年的死神,站在雪地里,对着一只邮筒,寄一封可能永远到不了的信。
但她还是笑了。嘴角微微翘起,像程砚秋笑起来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没有皱纹。很奇怪,好像从来没有笑过。”
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想告诉他:不是没有笑过,是没有想过要笑。
但现在,她想笑了。想给他看。
她站在雪地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胭脂巷,笑了一下。没有人看到。但没关系。她知道自己在笑。这就够了。
回到照相馆,关上门,铜铃响了一声。墨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她,喵了一声,跳下来,跟着她走进暗房。
沈寂坐下来,把铁盒子打开,把今天写的信放进去,和那四十七封放在一起。然后她把盖子盖上,放在墙角。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弹弓,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照片,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叠底片,看了一眼枕头下面那本诗集。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南京的冬天很长,春天还很远。但她在等。等春天,等一封信,等一个人。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等”是一件温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