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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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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清水沟大队。
秋收刚过,风里都是晒干玉米皮子的味儿。
林晚枝睁开眼的时候,屋顶那根老梁正结着蛛网,窗纸破了一角,冷风一丝一丝往里钻。她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她穿书了。
穿进一本她前几天熬夜看的年代文里,成了书里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
原主命苦,男人刚定亲就摔死了,亲事没成,她却被人传成“克夫命”;娘家嫌她丢人,想把她换一笔彩礼,塞给隔壁村五十多岁的鳏夫。她哭闹过,上吊过,最后还是没逃掉,嫁过去不到一年就被磋磨死了。
而这本书里的大反派,叫周凛。
他是清水沟出了名的“硬骨头”,成分不好,爹早年出事,娘病死,带着个七岁的小妹过日子。人长得高大冷峻,话少,下手狠,谁都不敢招惹。后来因为一次事故坐了牢,再出来时性子更阴沉,成了男女主致富路上的绊脚石,最后落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林晚枝看书时还骂过作者心狠。
结果现在,她自己就在这沟里了。
更要命的是,今天就是原主她娘押着她去相看老鳏夫的日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春花端着粗瓷碗进来,吊着眼角骂:“都啥时候了,还躺着装死?老王家的人一会儿就来,你给我收拾利索点。”
林晚枝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凉。
她知道这女人不是在吓唬她。原书里,原主就是今天被半哄半绑送过去的。
林晚枝坐起来,慢吞吞接过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赵春花见她老实,语气松了点:“你也别怪娘心狠。你这名声都坏了,不找个愿意收你的,以后谁还要你?”
林晚枝垂着眼,没吭声。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娘,老王家给多少彩礼?”
赵春花一愣,眼里立刻冒出精光:“三十块,还有二十斤粮票。”
林晚枝点点头:“哦。”
赵春花总觉得她太平静了,像憋着什么坏。
果然,下一刻,林晚枝抬起头,脆生生道:“那你把我卖得可真便宜。”
“你说啥?”
“我说,我这样的黄花闺女,才值三十块?”林晚枝把碗往炕沿上一放,站起身来,“娘,你是不会算账,还是拿我当傻子?”
赵春花顿时炸了:“你个死丫头——”
林晚枝却比她还快,扯着嗓子就往外喊:“来人啊!我亲娘要卖闺女了!三十块钱就卖!”
她这一嗓子又脆又亮,恨不能把半个大队的人都嚎来。
赵春花扑上去捂她嘴,已经迟了。
院门口、篱笆外,转眼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婆娘。
“哎哟,咋回事啊?”
“春花嫂子,你真要把晚枝嫁给老王头啊?”
“那老王头前头都克死两个婆娘了吧?”
赵春花气得脸都绿了:“胡说八道什么!谁卖闺女了?这是正常说亲!”
林晚枝头发乱着,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娘,我不嫁。你要真嫌我吃白饭,我去挣工分,我去山上挖野菜,我饿死也不去给人当后娘……”
她本就生得白净,这会儿鼻尖发红,声音又软又哽,围观的人一下就偏了心。
“春花嫂子,不是我说,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就是,晚枝才多大啊,老王头那岁数都能当她爹了。”
“再说了,姑娘家名声本来就脆,你这么一折腾,不更坏事?”
赵春花本来还想硬来,可这年代最怕的就是唾沫星子。她在村里还要做人,一时僵在那儿,气得胸口直喘。
林晚枝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躲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就早晚得被再卖一次。
她必须给自己找个出路。
当天夜里,林晚枝裹着薄被,脑子转得飞快。
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姑娘要想摆脱原生家庭,最稳妥的法子只有两个:要么嫁人,要么立户。
可立户太难,她没钱没粮没靠山,生产队也不一定批。
剩下的,就只有嫁人。
嫁给谁呢?
林晚枝脑海里,慢慢浮出一个人影。
周凛。
这个男人名声差,家穷,成分又敏感,所以直到二十六了还没娶上媳妇。可林晚枝知道,他虽然冷硬,却不是坏到骨子里的人。至少,他不会把女人当牲口卖,也不会随便动手打人。
最重要的是——他以后会有出息。
林晚枝翻了个身,心想:与其等着被卖,不如我主动找个未来股。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家里偷摸攒下的两个鸡蛋,去了后山。
周凛常在那边砍柴。
山路不好走,露水把布鞋都打湿了。林晚枝好不容易找到人时,周凛正扛着一捆柴从林子里出来。
男人身量高,肩背宽阔,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贴在身上,勾出结实的肌理。眉骨深,鼻梁高,神情冷得像初冬的河面。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有事?”
声音也冷。
林晚枝本来打了一肚子草稿,见了真人,还是有点发怵。
这人压迫感太强了。
她掐了掐掌心,硬着头皮走过去,把两个鸡蛋塞给他:“周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周凛没接,只垂眼看着她。
“你说。”
林晚枝抿了抿唇:“你……要不要娶媳妇?”
山风忽然停了似的。
周凛眸色沉了沉,像看疯子一样看她。
林晚枝脸热,却只能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条件不好,我条件也不好。你缺个媳妇照顾家里,我缺个地方落脚。咱俩搭伙过日子,谁也别嫌谁,行不行?”
周凛沉默半晌,问她:“谁逼你了?”
林晚枝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愣了愣。
“……我娘想把我嫁给老王头。”
周凛神色没变,只是下颌绷紧了点。
他在村里活得像块石头,可也知道老王头是个什么东西。
林晚枝见他不说话,心里打鼓,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放心,我不白吃你的。我会做饭,会缝补,还会想法子挣钱。等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或者觉得我碍事,咱俩再——”
“林晚枝。”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低沉沉的。
“婚事不是儿戏。”
“我知道。”
“嫁给我,日子不会好过。”
“总不会比嫁老王头差。”
这话太实在了,周凛一时竟无话可说。
林晚枝眼巴巴看着他,白净小脸被风吹得泛红,像枝头一掐就出水的嫩桃。可那双眼睛里,又带着股豁出去的倔劲。
像只被逼到墙角,却还想给自己刨条活路的猫。
半晌,周凛伸手接过了那两个鸡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别后悔。”
林晚枝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不后悔!”
周凛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原地放鞭炮的样子,心口不知怎么,忽然有点发闷。
像是捡了个麻烦。
又像是,往冷锅冷灶里,添了点活气。
周凛去林家提亲那天,整个清水沟都轰动了。
赵春花气得差点掀桌子:“我不同意!她不能嫁给你!”
周凛把两张大团结放在桌上,语气平得很:“彩礼。”
二十块,不算多,却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赵春花还想拿乔:“二十块就想娶我闺女?做梦!”
林晚枝在旁边凉凉开口:“那正好,我不嫁了,咱们明儿继续跟老王家说亲,看他还给不给三十块。”
一句话,正戳赵春花肺管子。
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把钱抓过去:“行,嫁!”
婚事办得仓促,连酒席都没摆,只请了生产队里几个见证的长辈,扯了张奖状似的红纸,贴在周家土墙上,就算成了。
晚上,林晚枝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进了周家,才真正看清这日子有多穷。
两间土屋,灶台都裂了缝,米缸见底,咸菜坛子倒是有半坛。周小妹缩在墙角,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双眼又大又怯,看她像看陌生的小兽。
林晚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哪是嫁人,这是扶贫来了。
周凛站在门口,看她打量屋子,嗓音淡淡:“后悔还来得及。”
林晚枝回头瞪他:“洞房花烛夜你就说这话,晦不晦气?”
周凛一噎。
他活了二十六年,没见过这样说话的姑娘。
脸皮厚,胆子大,还一点不扭捏。
林晚枝把包袱一放,撸起袖子:“有热水没?我先把屋里收拾收拾。还有,床得分一下,你睡外头我睡里头,别越界。”
周凛眉心跳了跳:“这是我的床。”
“现在也是我的了。”林晚枝理直气壮,“结婚证没领,红纸总贴了吧?”
周小妹没忍住,扑哧笑了。
周凛垂眼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开始利索叠被子的女人,头一回觉得,这屋里好像忽然吵闹起来了。
可奇怪的是,不让人烦。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枝像颗小石子扔进死水里,把周家搅得翻天覆地。
她先是把屋前那块荒地翻了,种上小葱和萝卜;又把周小妹那身破得露胳膊肘的衣裳拆了重缝;最后还用两把野山楂,去跟知青点换了几本旧报纸回来糊窗户。
家里肉眼可见地有了样子。
周小妹起初怕她,慢慢开始跟在她屁股后头“嫂子、嫂子”地叫。晚上睡觉前,还会偷偷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半块红薯塞给她。
林晚枝揉揉她脑袋,心里软得不行。
她上辈子没结婚没生娃,一觉穿来,倒是直接当上嫂子了。
这天傍晚,林晚枝在灶房蒸窝窝头,忽然听见外头吵嚷。
有人在骂周凛。
她赶紧掀帘出去,就见院门口围了好几个人,为首的是生产队会计的儿子刘二柱,捂着脸,怒气冲冲:“周凛,你他妈敢打我?”
周凛站在台阶下,神色冷得吓人,手背上青筋绷起。
“嘴再脏一次,试试。”
林晚枝扫了一眼,就猜出大半。
刘二柱平时最爱嘴贱,八成是拿她说了什么难听的。
她心里一热,却没急着上前,只问旁边看热闹的人:“婶子,刚才咋回事?”
那婶子压低声音:“二柱说你是……是没人要才赖上周凛的,还说你俩一个破鞋一个坏种,正好凑一对。周凛听见,抬手就给了他一拳。”
林晚枝脸色一下冷了。
刘二柱看见她,立马嚷起来:“林晚枝,你来得正好!你男人——”
啪!
清脆的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林晚枝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笑得温温柔柔:“嘴放干净点。什么叫我男人?那是我家周凛。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他的名?”
四周静了两秒,随即一片吸气声。
谁都没想到,这平日里瞧着娇滴滴的小媳妇,动起手来这么利索。
刘二柱脸一阵青一阵白,刚要发作,林晚枝已经抢在前头开口:“你爹是会计,你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张嘴闭嘴辱骂妇女,满口喷粪,你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大队部问问,谁家教出来的好儿子?”
这年头最怕扣帽子。
刘二柱顿时怂了。
他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你们等着”,灰溜溜走了。
人群散了后,院子安静下来。
周凛低头看着她:“你不怕得罪人?”
林晚枝哼了一声:“你都替我出头了,我还缩着,那我成什么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再说了,你本来名声就够差了,多一笔少一笔也没区别。”
周凛:“……”
明明该气,嘴角却莫名有点压不住。
那天晚上,周凛把自己藏着没舍得吃的半袋白面拿了出来。
林晚枝惊了:“哪来的?”
“以前攒的。”
“你居然背着我有私房粮?”
“给你补补。”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随口一提。
可林晚枝的耳根子,腾地就红了。
入冬前,林晚枝琢磨起挣钱的事。
光靠工分,周家还是吃不饱。她记得书里写过,后山有片野柿子林,村里人嫌涩,一直没人管。可她知道,只要做成柿饼,过年时拿到镇上,肯定能卖。
她把想法跟周凛一说,周凛皱眉:“你怎么知道能卖出去?”
林晚枝面不改色:“我梦见的。”
周凛看了她一眼,居然没追问。
两人带着周小妹,连着上了三天山,摘回来满满几筐野柿子。林晚枝削皮、晾晒、捏饼,忙得团团转,手都冻裂了口子。
周凛看见了,第二天不知从哪弄回来一小盒蛤蜊油,往她手里一塞。
“抹上。”
林晚枝打开闻了闻,笑眯眯问:“你给我买的?”
周凛转身劈柴,耳根微红:“顺路。”
“哦——”她故意拖长音,“顺哪个路?供销社在镇上,你今天可没去镇上。”
周凛动作一顿。
周小妹蹲在旁边,奶声奶气地拆台:“哥一大早就去啦,还让我别告诉你。”
林晚枝一下笑出了声。
周凛冷着脸看妹妹:“你最近话很多。”
周小妹缩了缩脖子,又偷着冲林晚枝眨眼。
第一批柿饼卖得比想象中还好。
林晚枝拿着攥热乎的八块七毛钱,激动得手都抖了。她两辈子头一回觉得,挣钱这事真是又苦又甜。
回程路上,她兴奋得叽叽喳喳,一会儿说要给小妹扯块花布做新袄,一会儿说要把家里的破锅换了。
周凛推着板车走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问:“不给自己买点?”
林晚枝愣住。
她还真没想过自己。
上辈子她就习惯了精打细算,什么都先紧着别人,轮到自己时,总觉得能凑合。
她正要说“不用”,就听周凛道:“买根头绳吧。”
他停了一下,嗓音有点低。
“你总拿草绳绑头发,不好看。”
林晚枝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冬日太阳斜斜落下来,把男人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他还是不太会说话,眉眼也仍旧寡淡,可那句“不好看”,分明带着几分笨拙的心疼。
林晚枝忽然就想,原书把他写成那样,真是冤枉他了。
这个男人哪里坏呢。
他只是不会替自己辩解,也没人认真疼过他。
于是她踮了踮脚,凑近他,小声问:“周凛,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周凛耳朵瞬间红透。
他沉着脸,推车就走:“胡说八道。”
林晚枝追上去,笑得眉眼弯弯:“你脸红什么?”
“冻的。”
“哦,那你心跳快也是冻的?”
“林晚枝。”
“哎。”
“闭嘴。”
“我不。”
风吹过长长土路,板车轱辘吱呀作响。
周小妹坐在车上,抱着新买的花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偷偷笑起来。
她觉得,家里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太冷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周家第一次像样地过了个年。
窗上贴了红纸,灶上炖着白菜粉条,锅里还卧了两个鸡蛋。虽然穷,可屋子里热腾腾的,全是人气。
夜里守岁,周小妹先熬不住,歪在林晚枝腿上睡着了。
油灯昏黄,照得人影轻轻晃。
林晚枝给小妹盖好被子,一回头,正对上周凛的目光。
她怔了怔:“看我干什么?”
周凛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手心。
是一根红头绳。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却鲜亮亮的,在灯下格外好看。
林晚枝眼睛一下就弯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买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周凛看着她,声音很低:“总得找个像样的日子。”
林晚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故意逗他:“你帮我绑?”
周凛手僵了一下。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
她把头低过去,乌黑的发铺下来,带着淡淡皂角香。周凛喉结滚了滚,手指有些发笨地替她拢起头发。
粗糙指腹偶尔蹭过她后颈,激得她一阵发麻。
灯火噼啪一响,像谁心口也跟着炸开一点火星。
好不容易绑好,林晚枝转过身,笑盈盈看他:“好看吗?”
周凛盯着她,半晌,喉咙发紧地“嗯”了一声。
好看。
比他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林晚枝见他呆着不说话,忍不住扑哧一笑,伸手勾住他袖子:“周凛。”
“嗯?”
“咱俩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男人眼神微微一震。
良久,他抬手,把她连人带笑意一起揽进怀里。
屋外北风呼啸,屋里炭火正红。
他抱着她,像终于抱住了这辈子迟来的、热腾腾的人间。
“好。”
他说。
“这回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