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产房而来》百川歌

3、第 3 章 “皇姐

　　“皇姐如何了？”

　　叶棠英冷声道：“长公主暂时还撑得住。但她失血太多，身子也耗空了，眼下最怕的不是别的，是产后出血和发热。你们继续捂着、闷着，保准不出三天，就能给殿下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后事。”

　　这话说得太不吉利，几个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周祺光的面容掩在帘后，想必也不甚好看。

　　老嬷嬷本来正招呼人拿厚被来，听见这句，吓得僵住：“这……这自古以来……坐月子，就是要捂着的。哪有刚生完就见风的道理？”

　　“见风不会死人。”叶棠英偷偷取出系统的止血药粉，一边给长公主止血，一边道，“但一个刚生完的人，被捂得严严实实，十有八九要出事。”

　　老嬷嬷看着她倒腾一些从未见过的小东西，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方才多亏是她，两个孩子才能顺利降生。眼下，谁还敢把这位叶姑娘当成只会说两句漂亮话的闺阁小姐？

　　帘外静了片刻，周祺光的声音又响起：“你要什么？”

　　这位王爷说话很省字，但很有用。

　　叶棠英也不客气，张口就来：“第一，屋里人减半，不许挤着。第二，热水、干净布巾继续备，越多越好。第三，找几个最稳妥的嬷嬷，只管照看孩子，别围着长公主添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要一个能做主的人，替我挡住外头所有废话。”

　　屋里的丫鬟嬷嬷们被她说出口的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周祺光淡淡道：“本王站在这里，还不算能做主的人？”

　　叶棠英一时竟无话可说。

　　先前只顾着保命救人，直到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可是生杀予夺的摄政王。

　　自己好像确实有些……太大胆了。

　　叶棠英抿了抿唇，难得乖顺地回了一句：“那便劳烦王爷了。”

　　“好说。”周祺光道。

　　有了摄政王镇场子，事果然好办得很。那些本来还想着按老规矩来的人，眼下都老老实实照着叶棠英的话做，产房里难得有了几分秩序。

　　叶棠英这才腾出空来，细看长公主。

　　她刚生完两个孩子，虚弱至极。现代医院里，碰上这样的产妇，监测、用药、输血、抗感染，各种手段都能跟上。

　　可眼下她手里就这么点东西，系统给的也只是基础包。说是“护理”，实际更像是让她去女娲补天。

　　她正想着，长公主忽然微微睁开眼：“孩子……呢？”

　　一旁照看婴儿的小丫鬟连忙抱着襁褓上前两步，高兴道：“殿下放心，小王子和小郡主都好着呢！”

　　一儿一女，倒是讨了个福气双全。

　　长公主眼里这才有了点活气，勉强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可笑意还没成形，人便又疲惫地闭上了眼。

　　叶棠英见状，轻声道：“殿下别多说话，孩子已平安，您得先顾着自己。”

　　这话叶棠英说得顺口，可落在长公主耳里，却叫她怔了一下。

　　生产这种事，自古都是女人“拼死把孩子生下来”就算尽了本分。她熬了一日一夜，本以为自己今日便要撒手而去了，却被这姑娘生生救了回来，还告诉她要先顾着自己……

　　她缓缓抬眼，看了叶棠英片刻，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棠英。”

　　“好名字。”长公主嗓音微哑，气息不稳，却仍带着几分天家公主的矜持，“你救了本宫和两个孩子，本宫记下了。”

　　珠帘之后，也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叶棠英耳朵一动，往那边瞥了一眼。

　　帘后那道高大的影子依旧立在那里，隔着层层珠影，像夜色里沉默的山脊。

　　她其实一直没看清周祺光的脸，可只听声音、看身形，也知道这是个极难亲近的人。

　　可偏偏从她进入产房起，这人没拆过一次台，反倒处处都信她、护她。

　　算了，眼下没空想这个。

　　叶棠英低头看了眼系统里那台一次性“母体恢复监测仪”，琢磨了一下，索性直接用了。淡蓝色的光在旁人眼里看不见，只在她眼前快速闪过几行文字。

　　“目标：高危产妇。当前状态：重度虚弱，失血偏多，体温上升趋势明显，产后感染风险高。

　　“建议：清洁、通风、补充温水、严密观察后续出血及发热情况。”

　　系统总算说了几句像样的话。

　　叶棠英迅速做了决定：“去拿温水来。还有，把长公主身下和外头的脏污都清一清，动作快点。”

　　丫鬟们忙碌起来，叶棠英得以腾出空来，继续思考产后护理策略。

　　现代医院里，产后护理是个完整体系，产妇的身体状况观察、饮食、休养、婴儿照看，缺一不可。

　　可眼下这个时代，生孩子这件事似乎只分成两步，第一步是把孩子从肚子里弄出来，第二步是听天由命。

　　至于女人生完之后该怎么养、怎么护、怎么让她别落下一身病，没人真正在乎。

　　高门贵府尚且如此，寻常百姓家恐怕更不必说。

　　想到这里，叶棠英心里那点原本只是出于职业习惯的不忍，慢慢凝成了另一种更清楚的念头。

　　她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王爷，产房是血腥之地，您实在不宜久留……”

　　“滚。”

　　只一个字，干净利落，争执当场没了下文。

　　叶棠英抬了抬眉。这人是真不讲究这些。人人都觉得产房晦气，避之不及，他却能站在这儿守到现在，半步没动。

　　在古代，简直算得上珍稀物种。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王爷。”

　　“嗯？”

　　“殿下眼下还没真正脱险。”叶棠英道，“孩子虽平安出来了，可产后休养也是极要紧的。若做不好，长公主身体再难恢复从前。”

　　“你想做什么？”

　　“我想照顾长公主，但一切都得听我的。”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强硬了，又补充道：“若能做到，长公主好转的把握会大很多。”

　　半晌没动静，叶棠英正忐忑着，便听周祺光道：“王府西侧有处暖阁，临水，清静，原是皇姐平日养花看书的地方，不住人。离这儿不远，烧地龙，通风也好。行不行？”

　　这不就是现成的VIP病房？

　　叶棠英立刻道：“行！”

　　“那便着人去收拾。”周祺光说完，便有人应声跑开。

　　叶棠英怔了怔，原以为要跟这种天家贵胄讲“产后护理”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她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珠帘。

　　屋里那几个机灵的小丫鬟，早已偷偷悄悄交换了眼神。

　　她们伺候长公主多年，何曾见过摄政王对谁这样耐心过？莫说耐心，平日里能让他多说两句话，都是旁人祖坟上冒青烟。

　　如今，王爷却站在产房外，一句一句接着叶姑娘的话往下说，既不发怒，也不摆架子，倒真有几分……

　　不敢想，不敢说。

　　众人把念头都压回肚子里，手上动作却越发轻快麻利。

　　不多时，外头便有人来报，说暖阁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地龙烧着，床榻帐幔都换了新的，连小厨房也备好了。

　　叶棠英不敢托大，亲自带了人准备送长公主过去。出了产房，她才头一回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夜里灯影晃动，雨意沉沉，男人的脸却极冷，极俊，眉目像拿刀削出来的一样，透着常年居高位才能养出的压迫感。

　　只是此刻，他的视线落在被小心抬出的长公主身上，仿佛看着什么稀世之宝，紧张又小心。

　　叶棠英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先还在想，古人重子嗣，尤其皇室之中生出龙凤双胎是大喜，难免把注意力更多放在孩子上。可从头到尾，这人关心的始终都是“皇姐如何”。

　　她盯着人想得出神，便被人抓了个正着。

　　“你在看什么？”

　　叶棠英脸不红心不跳：“看您紧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才是那个要生的。”

　　谁知周祺光竟没恼，只淡淡道：“本王若能替皇姐生，倒省得她受这一场罪。”

　　她一时被噎得没接上来，心里却莫名舒坦了几分。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产房门口的丈夫，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到真要命的时候，就不吭声了，仿佛女人不是个人，只是一个盛着孩子的容器。

　　眼前这位虽不是丈夫，却比许多丈夫强得多。怪不得长公主能在王府里养出这样的脾性。

　　有这么个弟弟护着，不横着走都算她客气。

　　一行人很快把长公主挪进了暖阁。这里果然比先前那产房像样许多。地方宽敞，窗户朝南，地龙烧得暖而不闷，里外两间，正适合一边安置产妇，一边照看孩子。

　　叶棠英刚踏进去，系统便轻轻“叮”了一声。

　　“检测到照护条件改善。”

　　“任务推进中。请宿主继续保障产妇与新生儿存活，并建立稳定母婴照护环境。”

　　她脑子灵光一闪——建立稳定母婴照护环境。

　　眼前这暖阁固然好，可也不过是仗着长公主的身份，才能从王府里腾出来的地方。

　　若换成旁人呢？寻常人家的妇人，能有几分这样的体面？

　　平民百姓家的产妇，只怕生完还没歇多久，就得起身喂孩子、操持家务，稍不留神，便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这个时代不是没有接生的人，而是没有真正能照护产妇的人。

　　这念头一起，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偏这时，系统又适时冒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对当前时代的母婴照护缺失问题产生深度认知。主线任务提前开启，建立全国性母婴照护系统。”

　　叶棠英眸光微动。

　　周祺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问道：“在想什么？”

　　他靠得不近，但那股冷冽的沉香气息淡淡拢过来，意外地不叫人讨厌。灯火下，他的眉目比先前柔和了些。

　　这样的人，生来便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可偏偏今夜，他站在产房外替她压场，没把她这个行为蹊跷的太医之女当疯子。

　　叶棠英想了想，问：“王爷，您觉得女人生孩子，是件寻常事吗？”

　　周祺光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道：“不寻常。”

　　“哪里不寻常？”

　　他看向榻上沉睡的长公主，淡淡道：“要命。”

　　两个字，比一万句冠冕堂皇的话都更有分量。

　　这位摄政王也许未必懂什么叫产后护理、母婴照护，可他至少懂得一件最根本的事，女人生孩子，是可能会死的。

　　只这一点，就已经胜过世上许多人。

　　她转头看向榻上的长公主，又看了眼外间那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最后重新看向周祺光，忽然认真道：“王爷。”

　　“嗯？”

　　“我想建一个妇婴堂。”

　　男人眉梢微挑，显然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词。

　　“妇婴堂？”

　　“就是专给产妇生孩子、坐月子、养身体的地方。让女人生孩子不必再赌命。”

　　它会落地，会生根，会长成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