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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续前缘 再续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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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还是被恶梦惊醒,梦里的血腥味如此真实,以至于我在醒来之时恍惚间以为自己尚未逃出高二那年的雨季。
身侧淡淡的柑橘香驱走了陈年血迹,我低头盯着奥罗拉颈侧暧昧的红痕,静默良久,随后起身穿衣离开。
彼时她尚在沉睡,侧颜没了昨晚收放自如的痞气,显得分外恬静安适。我望着这样神态的一张面孔,觉得小兔子的称号应该送给她而不是我。
离开的脚步迟疑了一瞬,我仍是踏出了木质地板的边缘,只道一句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十七岁的梦不适合二十三岁再做,我迎着夏虫的阵阵鸣叫,敲开了墨大教务处的大门。
我很快适应了澳洲面包拿铁的早餐,并对同行亚洲留子露西那句“咖啡精的福利”深以为然。我们一起随机抓一两个本地同学问路,她冲我吐槽自己选的英文名时图省事而马失前蹄,而我则负责捕捉本地同学听到她名字时脸上奇怪的表情然后哈哈大笑。
损友之间的友谊发展神速,到上第一节课时已经互相认证为知己。
早晨时光太过悠闲自在,让人一个放松就飘了。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我在看到讲台上站的奥罗拉时,一不小心手机做了个自由落体,手机屏当场阵亡。
当然,不能忽视它落地时发出的足以让全班认识我的巨大声响,呃……包括讲台上的奥罗拉。
我简直羞愤欲死,露西看我的眼光充满同情,
和、一、万、分、的、幸、灾、乐、祸!
跟奥罗拉对视时大脑一片空白让我决定把和露西之间的账暂且按下,秋后再算。
视线从她的眼睛下移至嘴唇再到脖颈上缠绕的薄丝巾,最后落脚于她曲起作兔耳朵状的食指和中指,我的目光一顿一顿又一顿。
在百十人的空间,我读着唯有我们二人知晓的隐喻。
爱与欲的枝丫疯长,笼罩了室外高悬于天的艳阳。
我不知道对视的那几个瞬间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后悔,好不容易赶走了上一位学生追求者,现在又误抓来了一个有着学生身份的情人——
或许说是炮.友更为合适。
上课铃响,我把思绪狠狠扯回来。
台上奥罗拉落落大方地做自我介绍,随后表示自己只是替马修教授代课。
代课二字一出,我仿佛吃了个定心丸,大脑功能回归,回忆起建筑系的教授确是马修无疑后长舒了一口气,但心底一丝微妙的怅然却不合时宜地钻了出来。
没等我调整过来,奥罗拉的话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挤走了我强装的镇定。
“大家把小组作业拿出来,依次上台展示,只要有一组可以通过,全班合格。”
“作为交换生刚刚进班的两位同学,请上台做我的助手。”
我和露西面面相觑,一前一后地上了台。
小组作业是用细小木棍搭成迷你桥梁,只要能支撑起一个人的重量二十秒就算合格。
显而易见,我和露西的作用就是辅助奥罗拉站上桥梁,并且在桥倒塌时保证她的“安全”。
当奥罗拉把手搭到我的肩上时我整个人的状态就是懵逼的神色加上僵硬的四肢的一个组合,堪称欲哭无泪的典范。
耳朵一阵酥痒,只听罪魁祸首俯身道:“放松点,小同学,我又不会吃人。”
露西冲我使眼色,眼神颇有些怪异,被我这个做贼心虚者选择直接屏蔽。
我情急之下匆忙低头,看着奥罗拉职业裤装下的玛丽珍尖头鞋,心说好歹是个平底的。
我把锅归咎于前导师踩着恨天高进行类似活动留给我的阴影太大,放下的心却在木桥又一次倒塌时狠狠纠起。
原因无他——木棍带刺的尖端在奥罗拉裸露的脚踝处留下一道带血的红痕。
我对血的敏感程度让我无暇深究自己对一个仅是露水情缘对象的态度是否符合常理。而始作俑者恍若未觉继续一次次踩上木桥,又一次次坠落,同时负责调动观众的活跃度并给予情绪价值。
她每一次下落时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分布于两手,摁在我肩上的掌心所传播的力量和温热由一个支点流窜到四肢百骸,在血肉之躯内掀起一阵兵荒马乱。
十几座桥几乎顷刻间倒塌,没有一座超过了十秒,最久的记录是第六组的八秒,我在扶住奥罗拉腰部的间隙偷瞄了一眼名单:组长卢卡斯,一金发碧眼的典型白男,希望他在利用力学的同时加入一点设计美学,我暗自腹诽。
当然,鉴于他们组尚未达到二十秒的成绩,还是继续深造拱形分散重力的问题为妙。
菜鸡,我暗想。
大概是无一成功的败绩过于精彩,教室上空一片愁云惨淡。
我和露西眼观鼻鼻观心,在奥罗拉说完“感谢两位的帮助”后,极有眼色地滚回座位。
“诸位,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鸦雀无声。
“Well.第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为了不耽误上课,做好的小组在本周内找我测试,下周一我回在课堂上进行优秀作品展示,”奥罗拉单手撑着讲桌补充,“当然,我希望我有作品可以展示。”
专业知识的讲解让这节课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过得飞快,我的语言系统从奥罗拉开始将各个专业术语融汇贯通地运用到讲解中时就宕机了,能听懂的只有前桌学生的窃窃私语,言语中不乏对“温和可敬”的马修教授的思念。
露西对我当前的困境除了提供笔记之外爱莫能助。天杀的,我恨死了这些在港长大拥有得天独厚语言条件的家伙!
最后一个学生走完,我磨磨蹭蹭地晃到奥罗拉面前,在她饶有兴味的目光里理直气壮地表达我现在的学习困境。
开什么玩笑,肩也摁了,腰也扶了。我光明正大地掩盖着心怀鬼胎的事实。
奥罗拉听后正色,细致询问了我的学习情况,然后三下五除二列了一张书单:“这几本书专业词汇密度极高,你尽快熟悉下,可以再交几个英语为母语的朋友,以你的学习能力两周足够跟上。”
我收下书单,心脏成了一块棉花糖,在不断牵丝膨胀中变得轻而甜化。
“英语为母语的朋友?”我明知故问,“和你不行吗?”
面前的深灰色眼睛中狡黠一闪而过,奥罗拉笑着刮我的鼻尖:“你确定想和我做朋友?”
鼻尖被她的手指留下柑橘调的印记,昨晚的记忆再次在脑海里兴风作浪。
而我选择放弃抵抗,把这段本该是露水情缘的事故发展成故事,封存进童话的琥珀,妄图一个永远。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当然不。”
“You know what I mean.”
日落时,我坐在奥罗拉家里的木质地板上,黑眼睛对着深灰色瞳孔,重复了这句话。
棉签和碘伏散落在一旁,我摩挲着她的面颊。
奥罗拉伤口上方的裤装早已消失不见,地毯上方的碘伏已然不知被谁的手打翻在地,我再睁眼时正对着一轮高悬的月。
轻手轻脚给身边人盖了一层薄薄的毛毯,我就着月光在奥罗拉的酒橱里捡了一瓶甜酒,浅粉的酒液漾在酒杯里,顷刻间被我饮尽,又续上一杯月色。
这次再一走了之显然不太合适,我坐在月光里怔怔握着酒杯,母单二十多年,第一触碰情感就如此棘手,但我心知,我已深陷这朵玫瑰,并不愿走出。
奥罗拉没有醒,我洗干净杯子,到前院的藤椅上懒洋洋地打开建模软件,紫藤花香细细碎碎萦绕着我的周身,只是略微冲淡了奥罗拉留在我身上的气息惹得我有些不爽。
收到我信息的露西很快给了我一连串答复,包括但不限于满屏的震惊表情包和质问语气三连问。
我在解释和掩饰之间选择了已读不回。
夜深露重,温带海洋气候的湿润气息安抚着我的神经,我安安静静的做着奥罗拉的任务,在屏幕上打造大桥的雏形,仿赵州桥的设计给我提供了一条捷径。
肩上突然一沉,我意识到是奥罗拉,可仍然无法改掉回头时的惊慌失措,过往的经历在我的身上留下的痕迹太深太重,经过时间的洗涤只会历久弥新。
我用笑容掩盖住不安,只是用略微颤抖的声音嗔怪:“你走路怎么没声?”
彼时我尚不知晓自己的表情是多么的拙劣,眼里是深夜色都藏不住的惊惶。
奥罗拉没有拆穿我,她将微微的眉头转变成笑意,我们隔着四溢茶香相拥,送睡前她伏在我的肩上用几乎是撒娇的语气道:“我以为又要找不到你了。”
我的左耳朵紧贴着她的胸腔,感受着奥罗拉心脏的力道,几近失聪的左耳道恢复了功能,
我失去了上次对一夜情定义的心照不宣。
可能是因为……心脏瓣膜敲击的力度,过于震耳欲聋。
我躺回奥罗拉身侧,以近乎依赖的姿势感知额头上传来的深浅浅的呼吸。
这次,经年噩梦不再缠绕着我,我在偎在奥罗拉怀里浅眠,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