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前行 雾是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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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从半夜开始起的。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那种，是一眨眼，营地就被吞了。火堆的光还在，但只能照亮身前两步，再往前就是白的。狗第一个醒了，它站起来，冲着雾里叫了一声，又停住，歪着头听。没人动。雾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
山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雾里。火堆不见了，营地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只有雾，和他。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雾散开一点，又合上。
远处有光。不是火堆的光，是那种白惨惨的、不动的光。他走过去，光越来越亮，刺得他眯起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一张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监护仪在床头闪着光，数字一跳一跳。
那是他自己。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她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祈祷。
山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女人。他认出她了。
“妈……”
她没听见。她只是坐在那儿，攥着那条毛巾，一动不动。
山田往前走了一步，想碰她。他的手穿过她的肩膀，什么都没碰到。
雾涌上来，把一切都吞了。
他站在雾里，手还伸着。
“你看见了。”身后有人说话。
山田转过身。是山项林，穿着便装，没穿警服。
“你妈天天都去守着你。”老山说，“跟你说说话，给你擦把脸。”
山田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说什么？”
“说天气，说菜价，说隔壁王阿姨家的猫又胖了。”老山看着他，“不说你。”
山田没说话。
“她不敢说，怕说了你就不回去了。”山项林转过身，往雾里走，走了两步站住了手指了指前面：“孩子，往那边一直走别回头。”
山田追上去，但雾散开了。山项林不见了，让人分不清是雾还是山项林。
他站在那儿，听见身后有声音——监护仪的滴滴声，很远，很轻。
然后那声音也没了。
山田在雾里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只是走。雾一直没散，天一直没亮。
远处又有了光。不是医院的光，是另一种——暖的，黄的，像台灯。
他走过去。
一间很小的房间。书桌，台灯，一摞文件。桌上摊着一张照片，是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背对着他。肩膀在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山田认出那件衬衫了。夏爽的父亲。他见过他一次，在警局，他来问案子办得怎么样了。他说“还在调查”，那个男人点点头，走了。走的时候腰挺得很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他的腰弯着，弯得很深。
山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雾又涌上来了。台灯灭了，照片没了。只剩那个男人弯着腰的背影，慢慢被雾吞掉。
山田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雾里有人在喊他。
不是老山，也不是李末东。是另一个声音，很远，很轻。
“山田……”
他转过身。雾里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没有氧气面罩，很安静。
那是李末东。
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末东，在文件上写了什么。
“死亡时间，下午五点十五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护士在旁边问：“家属通知了吗？”
“通知了。妻子来过了。”
“她说什么？”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他把文件合上，走了出去。
护士站在床边，看着李末东的脸，叹了口气。她伸手，把他眼睛闭上。盖上了洁白的床单。然后她也走了。
房间空了。只剩李末东躺在那儿，很安静。
山田站在床边，看着他。他想起李末东临死前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没让他说完。
“你想说什么？”山田问。
李末东没回答。他闭着眼睛，不会回答了。
雾又涌上来。床没了，房间没了。只剩山田一个人站在雾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他知道，洗不掉了。
远处还有光。这回不是医院，不是台灯。是草原上的火堆。
他走过去，看见蔡耀文坐在火堆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表。赵依依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林叶蜷在另一边，小智趴在狗旁边。
他们在等他。
山田站在那儿，看着他们。雾在他身后慢慢散去。
天快亮了......
林叶醒来的时候，雾已经散了。
她坐起来，往山田躺的地方看了一眼——空了。只有火堆烧剩的灰。
她推了推蔡耀文。
“山田走了。”
蔡耀文睁开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赵依依也醒了。她看着那团灰，忽然说：“他还会回来吗？”
没人回答。
有什么东西亮晃晃的太阳一照好刺眼，赵依依站起来，走到营地边上。她看见一棵树下，有块石头压着什么东西。
她蹲下去，拿开石头。是那条手链。三色金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把手链攥在手心里，走回来。
“他留的。”她说。
蔡耀文接过来，看了看。他没说话。他把手链收进口袋，和那块表放在一起。
林叶看着那棵树，忽然说：“他还欠我们一个交代。”
蔡耀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会还的。”
他往远处看。那片山在晨光里很安静。雾已经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赵依依拉着小智站起来。
“走吧。”她说。
他们往东面那片山走。狗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山田走进树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他只是往西走。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碎碎的影子。他踩在那些影子上，往西走。
他想起山项林说的“别让任何人漏网”。他没漏，但他抓错了。他想起李末东，想起夏爽，想起那条手链，想起蔡耀文说“你现在有选择”。
他有的。他选择了不当警察。但不当警察，他还能当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他继续往前走。树林越来越密，光越来越少。
走到一棵大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树干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刻了很久了。
他凑近看。
“有人来过。还会再来。”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浅：
“再往前走。”
山田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字。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木头很糙，刻痕很深。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棵树还站在那里。阳光照着它，风吹过去，叶子沙沙做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