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言淮》楼雪

5、第5章 初见

　　沈墨言几乎一夜没睡。

　　倒不是失眠，而是每次刚要沉入睡眠，走廊里就会响起某种声音——隔壁房间的关门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的电视杂音。这些声音在白天微不足道，但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每一丝声响都被放大成某种预兆。

　　他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真正睡着了一会儿，然后被手机闹钟吵醒。七点半。

　　沈墨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嘴巴里是干涩的苦味。他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用了酒店的剃须刀刮了胡子，又用冷水拍了几遍脸，勉强恢复了一点精神。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上午十点公司有个管理层会议，下午要去殡仪馆确认父亲的遗体火化安排，晚上还有一场和银行方的饭局。这些事情挤在一天里，像一块块石头压在胸口。

　　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须做——吃早餐。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因为顾淮也在君澜酒店。如果他早上出现在餐厅，有可能会遇到顾淮。如果遇不到，至少也算是在顾淮的地盘上露了面。

　　沈墨言换上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第一次打得有点歪。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厚实得像踩在雪地上。沈墨言走了几步，经过2807房间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门关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一块深色的亚克力板，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餐厅在二楼，是一个半自助式的早餐厅。沈墨言到的时候大约八点，用餐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商务客。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

　　“一杯黑咖啡，一份班尼迪克蛋。”他说。

　　等餐的时候，沈墨言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餐厅。每一桌的客人他都快速判断了一遍——左边那桌是两个外国人在低声交谈，右前方是一个中年女人在刷手机，角落里有一个单独用餐的男人，背对着他，穿着深色的衬衫。

　　那个背影让沈墨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顾淮。

　　他收回目光，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他以前不喝黑咖啡的，至少五年前不喝。那时候顾淮总说他喝咖啡像喝糖水，拿铁要双份糖浆，美式要加两包糖。顾淮自己喝纯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说这样才喝得出豆子的好坏。

　　分手以后沈墨言戒了糖，戒了奶，戒了所有甜的东西。不是故意的，就是某一天忽然觉得拿铁太腻了，美式太甜了，然后开始喝黑咖啡。第一口苦得他差点吐出来，但喝了三个月之后，他就再也喝不了加糖的咖啡了。

　　人的口味会变。人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他到现在还是喝不出黑咖啡的好坏。什么酸度、苦度、回甘，他统统分辨不出来。他只是习惯了苦。

　　班尼迪克蛋端上来的时候，餐厅入口处多了一个人。

　　沈墨言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因为他正低着头切蛋。荷兰酱从切口处缓缓流出，蛋黄也跟着淌出来，在英式马芬上晕开一片金黄。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一种特定的节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几乎完全相同。这种走路方式沈墨言太熟悉了。顾淮走路从来不慌不忙，像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不会多浪费一分力气。

　　沈墨言的手停在半空中，握着餐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沈墨言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的气场正在覆盖他周围的空气。然后脚步声停了，停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

　　沈墨言终于抬起头。

　　顾淮站在餐厅的过道里，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低调的腕表。他比五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眼窝也深了一些。但五官还是那个样子——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锋利。

　　他的目光落在沈墨言身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恨意，也不是怀念。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墨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昨晚你也住这里”——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顾淮先开的口。

　　“沈总。”他的声音和昨晚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样，低而沉，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节哀。”

　　两个字。节哀。

　　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怎么在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只有两个字，像一扇门，礼貌地关上，不留任何缝隙。

　　沈墨言放下餐刀，站起来。他比顾淮高大约两公分，但此刻站在对方面前，他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不是因为身高，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总。”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谢谢。”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顾淮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温暖，是冷——一种比刚才的空白更冷的冷。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端着咖啡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顾淮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那件深色的衬衫，那个笔挺的脊背，那种连背影都带着距离感的气质——和五年前判若两人。

　　五年前的顾淮会笑，会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傻子，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耍赖，会在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突然说“我想吃烧烤”，然后拉着他满城找还没打烊的店。

　　五年前的顾淮不是这样的。

　　不，沈墨言忽然意识到——五年前的顾淮也是这样的，只是不对他这样。顾淮对所有人都是疏离的、克制的、礼貌的，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是他亲手把那层防备重新筑了起来，筑得比以前更高、更厚、更难以逾越。

　　沈墨言重新坐下来，面前的班尼迪克蛋已经凉了。蛋黄凝固在盘子上，荷兰酱结了一层薄皮。

　　他拿起叉子，机械地吃了起来。食物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刚才那两秒钟对视留下的空洞。

　　手机震了，是陈秘书的消息：“沈总，您几点到公司？赵总刚才来办公室找您，我说您出去了。”

　　沈墨言回复：“十点。让他等着。”

　　他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见底的时候，杯底的咖啡渣在白色陶瓷上留下浅浅的褐色痕迹，像某种古老的占卜图案。

　　沈墨言看不懂这个图案，但他看懂了刚才那两秒钟里发生的事。

　　顾淮不会主动来找他。

　　他也不会轻易原谅他。

　　如果沈墨言想要挽回什么，他必须自己去敲门。不是隔着走廊、隔着餐厅、隔着新闻标题的那种敲门，而是真正的、面对面的、把所有话说清楚的那种敲门。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有董事会，有火化安排，有银行饭局。今天他有太多身份——沈氏的代理CEO、沈怀远的儿子、公司的救命稻草。唯独没有“顾淮的前男友”这个身份。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有这个身份。

　　父亲的遗嘱还在，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还在，三年的禁期还在。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今天和顾淮对视了两秒钟，距离两米。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用大约三千天才能走到顾淮面前。

　　沈墨言站起来，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走出餐厅。

　　走廊里，他经过顾淮刚才站过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能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的正是昨晚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男人——深灰色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铂金。这一次对方没有假装不认识他，而是微微笑了笑，伸出一只手。

　　“沈总，久仰。林深，淮海资本。”

　　淮海资本。那是顾淮自己的公司，不是天辰资本。

　　沈墨言握了握他的手，手指干燥而有力：“林总好。”

　　“昨晚在电梯里就觉得像您，没好意思确认。”林深的笑容很自然，“顾总跟我提起过您。”

　　提起过。怎么提起的？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

　　沈墨言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是吗。”

　　电梯到了一楼。沈墨言走出去的时候，林深在身后说了一句：“沈总，顾总这个人，嘴硬心软。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您别太往心里去。”

　　沈墨言回过头，林深已经按了关门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只留下一张笑眯眯的脸。

　　他站在大堂里，忽然觉得今天早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很不真实。

　　顾淮说“节哀”。

　　林深说“嘴硬心软”。

　　而他，站在君澜酒店的大理石地面上，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心里却乱得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别住君澜了，不方便。”

　　没有落款。

　　但沈墨言知道是谁。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走出酒店大门，坐进车里。

　　司机问：“沈总，去公司吗？”

　　“去公司。”沈墨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君澜酒店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着光。二十八楼的那排窗户里，他不知道哪一间是顾淮的房间。

　　但顾淮知道他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