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言淮》楼雪

2、第2章 遗嘱风波

　　遗嘱公开的地点定在方律师的律师事务所，时间是上午十点。

　　沈墨言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点昨晚崩溃过的痕迹。方律师的助理把他引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母亲坐在最里侧的位置上，眼睛红肿，但妆容完整。看到沈墨言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沈墨言知道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任何场合都要维持体面，哪怕是丈夫去世后的第二天。

　　赵荣坐在母亲对面，旁边是他的律师和一个沈墨言没见过面的中年女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沈墨言意外的面孔——沈墨言的堂弟沈墨白。

　　沈墨白比沈墨言小三岁，是二叔的儿子。二叔早年因车祸去世，沈墨白一直由沈父抚养长大，对外称是侄子，实际上跟儿子没什么区别。他去年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目前在公司担任副总，分管海外业务。

　　“哥。”沈墨白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表情有些拘谨。

　　“坐吧。”沈墨言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方律师通知的，说遗嘱里有提到我。”沈墨白的声音也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墨言心里一动。父亲生前对沈墨白确实很好，但好到要在遗嘱里单独列出来，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十点整，方律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沈墨言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口道：“沈怀远先生于三日前委托我拟定了这份遗嘱，并在我的见证下签字确认。遗嘱内容今天首次公开，请各位保持安静，等宣读完毕后再提问。”

　　他拆开密封袋，取出文件，开始宣读。

　　前面的内容都在意料之中：公司股权分配、不动产归属、现金资产的划分。沈怀远名下百分之四十五的沈氏集团股权，其中百分之三十五由沈墨言继承，百分之十留给沈墨白。几处房产中，现住的别墅归沈墨言的母亲，另外两处住宅归沈墨言。现金资产的大头捐给了沈氏慈善基金会，剩余部分由母亲和沈墨言平分。

　　沈墨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父亲把百分之十的股权给了沈墨白，这意味着沈墨白将成为公司第三大股东，仅次于自己和赵荣。这个安排本身没有问题，沈墨白毕竟也是沈家的人，但问题是——赵荣的持股是百分之十八，如果沈墨白和他联手，沈墨言的控股权就会被削弱。

　　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沈墨言看向沈墨白，对方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方律师继续往下读，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然后，方律师的语气忽然变了。

　　“以上条款自沈怀远先生去世之日起生效。但以下附加条款，需要继承人沈墨言先生满足条件后方可执行。”

　　沈墨言坐直了身体。

　　“附加条款第一条：沈墨言先生继承的百分之三十五股权中，有百分之十五为条件性股权。若沈墨言先生未能在继承之日起六个月内，使公司核心业务板块的营收恢复至去年同期水平，该百分之十五股权将自动转入沈墨白先生名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沈墨言没有说话。六个月，让核心业务板块的营收恢复如初——父亲去世前公司的业绩就已经在下滑，现在又赶上恶意收购，这个条件几乎是不可完成的。

　　“附加条款第二条，”方律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沈墨言先生在继承之日起三年内，不得与顾淮先生以任何形式建立超越普通商业合作的关系。”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沈墨言的母亲猛地抬起头，赵荣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沈墨白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而沈墨言只是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方律师还在继续：“若违反此条款，沈墨言先生将自动放弃所有股权继承权，全部股权转入沈墨白先生名下。”

　　读完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将近十秒钟，然后是赵荣第一个开口：“方律师，这份遗嘱的附加条款是否有法律效力？这种涉及第三方的限制条款，在法律上很难站得住脚吧？”

　　“条款本身不涉及对第三方的强制约束，只涉及对继承人资格的限制，法律上是有效的。”方律师回答得很专业。

　　赵荣还想说什么，沈墨言抬手制止了他。

　　“赵总，这是家父的遗愿，我会尊重。”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谢谢各位。”

　　所有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墨言和方律师两个人。

　　“方律师，这份遗嘱是什么时候拟定的？”

　　“三天前的下午，沈先生来我这里，从下午三点待到晚上七点。”方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他当时的状态不太好，但神志非常清醒，每一个条款都是他自己决定的。”

　　三天前。沈墨言想起那天父亲接的那个电话，那个让父亲脸色骤变的电话。也就是说，父亲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后，当天就去改了遗嘱。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沈墨言问，“比如为什么要加这些条件？”

　　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沈先生留了一封信给你，说是等你一个人在场的时候再给你。”

　　沈墨言接过信封，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言亲启”。

　　他没有当着方律师的面拆开，而是把信封收进口袋，站起身来。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叫住了他，“天辰资本的收购要约今天上午已经正式提交了。按照程序，公司董事会需要在十五天内做出回应。”

　　“我知道。”

　　沈墨言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掏出手机，看到陈秘书发来的消息。

　　“沈总，天辰资本的收购方案已经发到公司邮箱了。另外，顾淮先生今天下午两点落地，天辰那边安排了媒体接机。”

　　下午两点。

　　沈墨言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还有三个小时。

　　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拆开了父亲的信。

　　信只有一页纸，父亲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墨言：”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这一生没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把你教得更强硬一些。”

　　“公司的事，你听方律师的安排。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明白。记住，永远不要相信表面上的善意，也永远不要低估表面上的恶意。”

　　“关于顾淮——我知道你恨我当初拆散你们，但那个人的底细，你并不完全了解。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如果你还是认定他，我不拦你。但现在不行，公司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最后一句：小心身边的人。”

　　“父字”

　　沈墨言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西装内袋里。

　　小心身边的人。这句话父亲在医院里也说过。

　　身边的人，是谁？

　　他发动了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新闻推送。

　　“天辰资本首席顾问顾淮今日抵本市，传收购沈氏集团为首要任务。”

　　配图是顾淮的半身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侧脸线条冷硬，眼神比五年前沉了很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嘲弄，又像是冷漠。

　　沈墨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五年了，你变了，我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比如他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下午一点五十分，沈墨言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没有下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来，不应该在顾淮落地的时候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在父亲刚刚去世、遗嘱刚刚公开的时候，就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接近顾淮”的举动。

　　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三年的禁期。父亲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顾淮这个人，比你手里的股份更重要。

　　但他还是来了。

　　他摇下车窗，机场上空有飞机正在降落。下午两点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手机响了，是陈秘书。

　　“沈总，顾淮的航班落地了，媒体已经堵在出口了。您要看看现场画面吗？”

　　“不用。”沈墨言说，“你把他的酒店地址发给我。”

　　“您要去找他？”

　　“不。”沈墨言把座椅调低，靠在上面闭上了眼睛，“我只是想先知道。”

　　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住在哪个酒店，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五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而这一次，沈墨言不打算再放手了。

　　哪怕代价是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哪怕代价是整个沈氏集团。

　　出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闪光灯此起彼伏。沈墨言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一首五年前没弹完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