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 告别 ...

  •   清晨六点,沈墨言被闹钟叫醒。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掉闹钟再躺五分钟,而是直接坐了起来。今天不行,今天每一分钟都是计划好的,不能有丝毫差池。

      黑色的西装昨晚已经熨好了,挂在衣架上,像一个人的轮廓。沈墨言穿上它的时候,发现西装比一个月前大了一些。不是衣服变了,是他瘦了。父亲去世才六天,他已经瘦了五斤。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薄薄的雾。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沈墨言出来,默默打开后车门。去殡仪馆的路上,沈墨言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告别仪式定在上午九点。

      沈墨言七点半就到了,他要提前确认所有细节。灵堂的布置、挽联的位置、来宾的座位、媒体的区域,每一样都要亲自过目。陈秘书比他到得更早,正在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做最后的沟通。

      “沈总,来宾名单最后确认了,一共二百三十六人。”陈秘书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名单。

      沈墨言接过来扫了一眼。政界、商界、学界,该来的都来了。赵荣的名字在列,沈墨白的名字在列,各大股东、合作伙伴、竞争对手,几乎涵盖了整个商业圈。

      顾淮的名字不在上面。

      沈墨言把名单还给陈秘书,没有说什么。

      八点半开始,来宾陆续到达。沈墨言站在灵堂入口处,一一迎接。握手、鞠躬、致谢,重复的动作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哀伤,不浓不淡,刚刚好。

      赵荣来了,握着沈墨言的手说“节哀”,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沈墨言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谢谢赵总”。

      沈墨白来了,穿着一身黑,眼眶有些红。他握住沈墨言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低声说:“哥,我在这儿。”沈墨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九点整,告别仪式开始。

      司仪念了悼词,洋洋洒洒两千字,把沈怀远的一生概括得风光体面。沈墨言站在家属区,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心里却在想——这些人说的真的是父亲吗?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那个在家里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用遗嘱给他设下三年禁期的男人。

      悼词念完后,来宾依次上前鞠躬告别。沈墨言站在母亲身边,一一回礼。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方律师。方律师没有排队,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等所有人都鞠躬完毕,才独自走上前来。

      他在沈怀远的遗像前站了几秒钟,然后转向沈墨言,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总,董事长生前交代过一件事,让我今天告诉您。”

      沈墨言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什么事?”

      “他说,他留给您的东西,藏在您最熟悉的地方。”方律师说完这句话,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

      沈墨言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最熟悉的地方。父亲说的最熟悉的地方,是哪里?家?公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告别仪式结束后,遗体被送去火化。

      沈墨言的母亲没有去火化间,她站在灵堂门口,被几个亲戚搀扶着,哭得几乎站不稳。沈墨言让沈墨白照顾母亲,自己跟着工作人员去了火化间。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脸。

      沈怀远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沈墨言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工作人员轻声提醒:“沈先生,时间到了。”

      沈墨言弯下腰,在父亲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

      “爸,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剩下的事,我来。”

      火化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沈墨言没有离开,他坐在火化间外面的长椅上,一动不动。手机震了几次,他都没有看。

      下午一点,骨灰盒交到了沈墨言手上。

      紫檀木的盒子,很沉。沈墨言捧着它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到停车场里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那辆车他见过。昨晚在老街的路边,顾淮坐进去的那辆车。

      沈墨言停住了脚步。

      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没有发动,也没有人下车。沈墨言捧着骨灰盒,站在阳光里,和那辆车隔着一个停车场的距离对视了十几秒钟。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向自家的车。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辆车一直在那里。一直到他坐进车里,一直到车子驶出殡仪馆的大门,那辆车都没有离开。

      骨灰安放在墓园,时间是下午三点。

      沈怀远的墓地在墓园的最高处,背山面水,风水很好。下葬的过程很简单——骨灰盒放入墓穴,盖上石板,亲属献花,三鞠躬。沈墨言把第一束花放在墓碑前,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母亲哭得几乎昏厥,被沈墨白和几个亲戚扶到一边休息。沈墨言站在墓碑前,看着父亲的名字被刻在黑色的花岗岩上,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十岁那年,父亲带他来扫墓,给爷爷上坟。回去的路上,父亲忽然说:“墨言,等我死了,你不用经常来看我。一年一次就够了。活着的时候好好孝顺比什么都强。”

      沈墨言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

      他在墓碑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宾客陆续散去,墓园渐渐安静下来。沈墨言让司机把母亲送回家,自己留在了墓园。他在墓园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他不会抽烟,但今天他想抽。

      第一口还是呛了,他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擦了擦眼睛,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好了一些。

      手机震了,是顾淮发来的消息。

      “我在你后面。”

      沈墨言猛地转过头。

      顾淮站在墓园的铁门内侧,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他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沈墨言,表情看不分明。

      沈墨言站起来,烟从手里掉了下去。

      “你来了。”他说。

      顾淮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走向沈怀远的墓地,把那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站了几秒钟。

      沈墨言跟了上去,站在顾淮身后两米的地方。

      “为什么来?”沈墨言问。

      顾淮没有回答。他看着墓碑上沈怀远的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爸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是生了你。做的最错的事,是不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朝墓园门口走去。

      沈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顾淮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铁门的时候,顾淮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上你整理好的资料。”

      然后他走出了铁门,消失在墓园外面的路上。

      沈墨言低下头,看到地上躺着他刚才掉的那根烟,已经灭了。

      他弯腰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