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与独眼狼夫夫》严团蛋子

3、私奔 我们私奔吧

　　天刚蒙蒙亮，多数人还在睡梦中，衡州城门内外排起了一条长队，人挤着人，长板车顶着长板车，马车被牵到了一旁，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叫骂这么久还不开城门的，有随地叫卖起来的，城里城外都一个样，卯初时分一到，晨鼓一响，吱呀声一过，那人的脚步声、车轮的轰隆声、马蹄的咔嗒声，全在一瞬间混在一起，闹得不行。

　　城门就这么点儿，进的进，出的出，互不相让，愣是挤了半个时辰才疏通。

　　进了城门后，四五辆长板车运着货物一路通向城里的福安医馆，医馆外站了好几个汉子，待长板车一停，立即干起活来，一趟一趟把货物往医馆里搬运。

　　福安医馆原馆长在半年前就离城了，现在住的是一个月前从南洲城逃过来的郎中崔记，崔记揽了揽外衣，指挥这几个汉子般药材，清点完后给他们发了铜钱，便遣散了，又随口叫住一个汉子，

　　“阿苍，你留一下。”

　　崔记回了前柜，从底下掏出一副药材，递给阿苍，“以后无需来干活了，这是最后一副药，服用两次即可，昨日我去看，你家公子的身子已调理得差不多了，今后只要不着寒，便不会久昏不醒。”

　　阿苍接过药材，揖礼谢过，崔记点点头，他对这位后生的印象是极好的，有担当肯吃苦，便有心提醒几句：“南洲三日前失守了，现在南蛮兵已经攻到了巴洲。”

　　巴洲再往上，便是衡州。

　　天元年时，天子将开国将军贬至南蛮之地滇州，那位将军便在滇州建立了南蛮兵，朝廷每年都会派兵去镇压，只是几年之久了，派出去的没有再回来，反而南蛮兵日益精壮。一年前从象州开始攻打，趋势北上京都，开始朝廷还会再派兵来，自夺嫡之争起，只从各边州调兵防守，又建立了民兵，然而草民难敌精将，仅仅半年象州，章州均被攻破，等到朝廷重视起来，也无济于事了，百姓开始北上逃难，流民多不胜数。

　　阿苍半只眸色沉了半分，脑海里闪过了小公子的脸，他没有半分犹豫，屈膝而跪，俯首揖礼，请教道：

　　“多谢崔郎中告知于我，郎中知我家中情况，阿苍愚钝，还请郎中指点。”

　　崔记叹了口气，把人扶起，阿苍虽是独眼，但很能干活，医馆里的伙计加起来都没有他一人能干，他何曾不想带走，甚至是想招做小女婿，阿苍是重情顾家之人，上有老人，下有家室和弟弟，定不会弃之不顾。他自己也有一家人要养，带这么多人逃乱是不易之事，从章州失守后，流民若要前往另一座城，是需要一定数额银子才能进去的。

　　“如今要寻一座安稳之地也是不易，衡州迟早会像南洲一样，我从南洲逃难时，见过不少人逃往深山水地，其中的险难也是未知的，”丧气之话他已难说出口，从怀里取出一串铜钱，递给阿苍，“但能抵一时便是一时，这些钱先拿着，你力气大，能干活，能挣多少挣多少，万不得已流亡时，便有一线生机。”

　　阿苍不敢接钱，对崔郎中已是感激不尽，再次行了跪礼，“多谢郎中今日言教，阿苍铭记于心，多的阿苍不敢要，恐无已回报。”

　　崔记没再多言，铜钱硬塞给他，转身回了柜台，摆摆手示意他走。

　　慷慨之恩，乱世抵万金。阿苍向崔郎中叩首三次，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一路上，他遇到不少背行李之人，驻足阿孙肉包子铺的那一家人，寻了全身也寻不出一个子儿，阿孙大娘不忍心，给了两个，阿孙大叔装作没看见，埋头和面。东桥洞下，有两家人已经搭起了棚子，没有你推我赶，只有握手言和。

　　步子越来越重，再次想起了小公子，阿苍抬头看了看天，天依旧很蓝，云依旧很白。

　　咕噜咕噜——

　　炉台前，阿苍收回了思绪，白粥熬好了，起身乘进碗里，换上陶罐熬药材，再添加几根木材，做完这些进屋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从被褥里摸出一个布袋，取出回来时买的肉饼，还热乎着。

　　进入院子，枯叶又掉了一地，明明昨夜才刚扫过，他轻轻推开一边屋门，将白粥和肉饼摆在小桌上，稍等半晌后踮着脚走向床边，掀起床帐，微光趁机往里钻，映在那张熟睡的侧脸上，小公子睡得极静，呼吸细弱绵长，脸色淡白，唯有唇色浅粉，淡若春日刚开的桃花。

　　阿苍一时看愣了神，直到榻上的人微微蹩起眉头，他才低声唤：

　　“小公子，该起床了。”

　　“嗯。”

　　天光有些扰人睡觉，江凛抬手挡了挡，等困意散了一些，他才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一只浅褐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眼罩，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带着温柔看着他。

　　他盯着这张脸呆愣片刻，轻声问：“阿苍？”

　　“嗯，是我。”阿苍回他，随后将床帐卷好，从衣架上拿来两件衣服，“小公子先穿上衣裳，我去打些热水来梳洗。”

　　此时江凛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熟练地穿上外衣，坐在书桌椅上等阿苍将热水端来，那条白手巾不知何时回到了阿苍手里，他从阿苍手里接过，正要过水，阿苍手里不知何时变出来一个小碗，舀了半碗热水，停在他的嘴边，他对上阿苍的目光，缓缓含过一口，随意了漱两下，见阿苍没有表示，只将水含在口中，直到阿苍将碗再靠近一些，他才小心翼翼地吐出来，随后阿苍拿着碗出去了。

　　江凛只觉脸颊一热，这照顾未免也太细致了些。

　　洗过脸后，阿苍又将吃食端到面前来，他盯了那碗白粥半晌才拿起来，阿苍以为小公子不满意，急忙解释：

　　“这些时日太忙，抽不出空闲去挖野菜，小公子先配着肉饼吃，我……”

　　“没事，我吃得惯，”江凛打断了阿苍，他实在不忍心阿苍这般谨慎的样子，好像稍有不慎就会惹他不高兴，原身是不容易，但阿苍也可怜，他穿来了这里，那便是希望能过上普通的日子。

　　江凛连吃两口证明，见阿苍松了口气，才问道：“阿苍吃过了吗？”

　　阿苍点点头，眼睛撇向别处，江凛却觉得他没吃，又反问，“吃的什么？”

　　“白粥。”

　　江凛笑笑，阿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耳根已经出卖了他，通红的，配着这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竟有一些反差。

　　“小公子笑些什么？”阿苍听到笑声，抬头又迅速低下，全然不敢看着他的眼睛。

　　江凛摇摇头，把碗放下，拿起纸袋子里的肉饼，再问，“肉饼也吃过了？”

　　阿苍不看他，垂着脑袋，半晌才传来一声闷哼，然而那耳根愈演愈红，与那红苹果似的。

　　“阿苍是骗子，”江凛不再逗他了，再问下去只怕他会像图画书上的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起来，江凛将肉饼从中间掰开，直接伸到阿苍的嘴边，硬声道：“一张饼，我与阿苍分着吃，阿苍不吃我也不吃。”

　　只见他声音刚落下，阿苍猛然抬起脑袋，瞳孔一缩，愕然怔住，早预判了阿苍的反应，江凛勾起唇角，眸底漾开了笑意，不免得有几分得意。

　　现在，他已经很了解阿苍了。

　　见阿苍还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江凛学着他一样，将饼再靠近些，阿苍这才红着脸接过，闷声道：“多谢小公子。”

　　“你快吃。”在小公子满怀期待的注视下，阿苍轻轻咬下一口，小公子却突然噗通笑了一声，他慌忙挪开眼睛，只觉这个饼比昨日的好吃。

　　江凛把另一半饼放下，再端起白粥，这些年，除了姥姥姥爷在时，他没有一日是不喝白粥的，有时能喝上白粥都是很开心的事。

　　“对了，这两天怎么都没看见江府的其他人？”昨天哭累了他便早早睡下，没来得及询问阿苍这个世界的事情，一直没见着阿苍和阿坦以外的其他人，难道这个世界的江凛也被赶走了？

　　阿苍拿着饼的手顿了顿，垂眸片刻才支支吾吾说：“大夫人已经让人把后院的门堵死了。”

　　“堵死了后院门？”江凛皱眉，这应该算是赶走了他吧，“所以住在这的只有我们，那倒也不算很坏，不过阿苍和阿坦睡哪儿呢？”昨日江凛便将这个院子看过了一遍，只有这一间小小的屋子能睡人，屋子旁边只有一间茅厕。

　　“唔，昨日小公子见过的，那条巷子里，给府里干活的伙计都住那儿。”

　　江凛垂眸凝思，如果没猜错，阿苍住的应该是最里的很破的那一间，想到昨日那些孩童唱的谣曲，指尖不由得紧了些。

　　“阿坦呢？”思索了一会他问阿苍，这间屋子不算小，他可以和阿坦一起睡，给阿苍打个地铺，这样他们就不用每日受到那些人的闲语嘲讽，再过不久他想离开这儿，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生活。

　　阿苍吃完了饼，指腹残留了些油渍，下意识的向裤腿擦去，斜眼看到小公子正看着自己，收回了手，红着脸回道：“今一早，阿坦跟着明伯去了北城门的青嶂山挖野菜，估着时间这会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明伯？”

　　“是我的养父，我和阿坦都是他捡回来的。”

　　江凛有些意外，阿苍和阿坦竟不是亲兄弟，这两人在一些方面到是挺像的。现在又多了一个明伯，他有些犯难了，这间屋子住不下这么多人，看来离开这儿的事得赶快提上日程了。

　　又想到一事，他摸了摸衣服，没摸出什么后起身将睡的床铺翻了一遍，终于从底下的床板缝里寻到了一个紫色荷包，这便是原身藏的钱吧，他掂了掂应该不少。

　　他将荷包裹在胸前，朝着床边拜了拜，心里念道：江凛，平行世界的我，这些钱我不得已要拿来用，希望你不要怪罪，以后我挣钱了，给你多烧一些过去。

　　做完这些，江凛回到阿苍的身边，把荷包递过去，阿苍没接，疑惑看着他，他弯下身直直望着阿苍的一只眼睛，阿苍的眼眸很亮，像盛着光，他笑了笑：

　　“阿苍，我们私奔吧，带上阿坦和明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