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黄书朗喝完 ...
-
黄书朗喝完闷酒之后,他觉得自己太懦弱了,喝闷酒不是他的性格。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把贴身保镖黑狗叫来。黑狗的名字叫金彪,因为他长得黑,走起路来哈巴腿,对主子总是摇头晃尾献殷勤、出坏主意,所以人们叫他黑狗。
黄书朗在黑狗的耳边嘀咕了一阵子,最后说:“有了姓韩小子的消息,马上告诉我,知道了吧?”
黑狗点头哈腰地说:“明白,明白,黄种(总),放心。”说完哈巴者腿走了。
韩风度完蜜月后,开始找工作。他以为他是名牌大学毕业,工作一定好找。可他走了好多单位,都没有着落。究其原因,一是这个城市是个工业城市,工业正面临不景气;二是他学的是印度语专业,没有哪个单位需要。三是大学生逐渐增多,供大于求;四是本市大学生,通过各种渠道,走关系、挖门子,早把一些好单位占领了,他两眼模黑地去瞎闯,所以没有成功。
有人说,如今都啥年代了,你空手套白狼、毛遂自荐似地去找工作能找到吗?怎么也得破费破费呀。他这才恍然大悟,托人花了两千块钱走了教委主任的门子,才进了一所专科学校。这还是那个时代,如今恐怕十几万也不止。
韩风进校时,学校的丁校长问他:“你是教委主任的亲戚吧?”
韩风不知怎么回答,含含糊糊地点头‘嗯’了两声。
丁校长总想巴结教委主任正愁没门路,这下可找到门路了。她对韩风百般恭维、多方照顾。她认为恭维韩风就是恭维教委主任。
她亲自召开了欢迎大会,在会上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来的老师,他叫韩风,是北大毕业的高才生。我校有史以来在老师这个队伍里,有省本的、市本的、专科的,还从来没有北大毕业的,今天有了。这是我校的光荣,是鸡群里飞来一只凤凰,是羊群里出现了一匹骆驼!”
她的话音还没落,会场上立刻响起一片“唏嘘”的声音。丁校长也觉得自己说话走了板、过了头,恭维得太离谱了,于是说:“大会就开到这里吧,散会。”
会后丁校长对韩风说:“你先到商贸专业给王主任做个助手吧。具体的任务吗,跟王主任一起听听各位老师的课。你是北大的高才生,见多识广,帮商贸专业把教学质量搞上去,这个专业可是我校的重点专业。”
韩风很感激丁校长的安排,并下决心要把工作做好。商贸专业的王主任对丁校长的安排心中大为不悦。他觉得韩风是来夺她位子的,但校长的安排,她又不好说什么,于是工于心计的她,便动了很多手腕。她对大家说:“我这个人水平不高,过去稀里糊涂没尽到责任,这回好了,咱们专业来了个北大高才生,有他的帮助,咱们专业的教学质量会更上一层楼了。”
她说完之后,满面春风地带着韩风到各个班去听课。他们首先听了李老师的课,李老师是位老教师,很有威信,课讲得也很好。听完后,王主任问韩风说:“你觉得怎么样?”
韩风坦率地说:“挺好,讲得很清楚,很透彻。”
王主任把嘴一撇说:“好什么呀,你看他黑板上的板书顺序号都写错了。应该先写大‘一’,然后写加括弧的大‘一‘。你看,他写完大‘一’,接着就写阿拉伯数字的‘I’了。另外,他吐字也不太清楚,总把‘网络’读成‘网路’,时不时地还啊啊地带些口语。”
韩风只听李老师讲课的内容了,没去注意这些小地方,于是便说:“这些也算毛病?”
王主任斩钉截铁地说:“怎么不算?咱这类学校,无论是板书还是教案与表达,都要求准确规范,一丝不苟。这样吧,校长找我有点事,你把咱们的听课意见给李老师传达一下。”说完走了。
韩风认为既然做王主任的助手,就得听王主任的吩咐,于是把王主任意见一五一十地传达给了李老师。李老师讲了这么多年课,头一次听到这几条意见,认为是鸡蛋里挑骨头。心里虽然有些不服,因为韩风是丁校长派来的人,一时不好反驳,只是冷笑着点点头接受了。
接着又听小何老师的课,听完之后,王主任又问韩风如何评价。韩风抓了抓头皮说:“我看何老师的课讲得很好,很清楚、很生动、干净利落,没听出什么毛病。”
“那你是没仔细看,她上课时眼睛不看学生,老看天棚干什么?还有,她在上边讲,有两个学生在下边看课外书,这哪行啊!作为一个教师,不仅善于教课,还要善于管理,在这方面,我们得严格要求。还有,她板书的时候,该用句号的地方用逗号了,该用逗号的时候用句号了,基础知识不牢。这样吧,你跟她谈谈,我还有点事。”说完又走了。
小何老师是位年轻的女老师,省属本科大学毕业,一直是这个专业的尖子老师,很受学生欢迎。今天听了韩风提出的问题,认为他吹毛求疵,心里大为不满。于是说:“韩老师你是凤凰,我们是鸡。凤凰看鸡肯定有毛病,不是尾巴短,就是羽毛不漂亮。不过凤凰那是稀有之物,只供人欣赏。要说能生蛋吗,还得是鸡。”
小何老师年轻,天不怕地不怕,她的一席话,弄得韩风哭笑不得,只好尴尬结束。
接着又听了几位老师的课,王主任仍然鸡毛蒜皮地提了一些问题,仍然叫韩风去传达。商贸专业的老师们各个憋了一肚子气,他们向王主任反映说:“照他这样挑毛病,我们这碗饭都不要吃了,干脆让他一个人上课得了。”
王主任装作无可奈何地样子说:“这是丁校长派来的红人,连我都得让他三分,大家就忍着点吧,以后多加小心为是。”
从那以后大家虽然嘴里不说,心里都对韩风憋着一肚子火。
黑狗是有名的包打听,人们说,他的耳朵能顺风听出二里地去,他的鼻子能顺风闻出二里地去。韩风如何走了市教委主任的门子,如何到某中专去任教,以及丁校长如何重视他等等,打听得一清二楚,并很快汇报给了主子。
黄书朗听了之后,对黑狗说:“去,让丁校长把那个姓韩的小子给我开了。”
黑狗找到了丁校长,把韩风根本不是教委主任亲戚,是花两千块钱走教委主任门子的事揭个底朝上。又把黄书朗的旨意向丁校长透漏了一番。丁校长听了非常生气,心想,好你个韩风,真不懂规矩,给教委主任两千,给我两百也行啊,铁公鸡一毛没拔,还装作是教委主任的亲戚来蒙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再说,你就是教委主任的亲戚又怎么样?有副市长的荫凉大吗?有副市长的门子硬吗?她想到这里,立刻把商贸专业的王主任叫了来问道:“那个韩风最近怎么样?”
王主任听丁校长问韩风,立刻献媚地说:“好啊,校长看重的人能不好吗?他工作积极、认真负责。我把他最近的表现写成了一份材料,请校长过目。”
丁校长接过材料看也没看,往桌子一扔说:“好个屁!从现在起让他上课,带班,多加点码。”
王主任本来想讨个好,结果闹了一鼻子灰。他见丁校长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心里直嘀咕,她不知丁校长一会好一会坏,抽的是哪股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她把握了一条,就是丁校长说好的人,她就捧,一直捧到天上去;丁校长说坏的人,她就整,一直整到地下去再踏上一只脚,肯定没错。另外她觉得韩风有文彩、有口才、是人才,早晚是她的祸害,莫不如就此机会一棒子把他打倒,再踏上一只脚,让他再也翻不过身来。她想到这里风风火火回到了商贸部,立刻找到韩风布置任务。
现在的王主任对韩风再也不是笑脸了,她坐在椅子上威风凛凛地说:“韩风,经校方研究让你接受以下任务:一,李老师的网络课由你接。二,张老师的会计课由你接。三,小何老师的班主任由你接。”
韩风一下子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刚想强调一下困难,教导处又送来一份课表,说旅游专业的导游课也让他接。韩风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说:“王主任你看,这么多任务,恐怕我一时难以胜任。再者对我来说都是新课,讲砸了会给咱们商贸部造成不良影响的。”
王主任冷笑着说:“韩风,你只许讲好,不许讲砸,过去你尽张嘴挑别人的毛病了,现在可别让别人挑你毛病。好了,去准备吧,明天就开始。”说完走了。
韩风开始倒霉了,他白天除了上课就是管学生,根本没有时间备课。晚上回家一熬就是大半夜,有时甚至是通宵。因为韩风平时是和叔叔家的小弟住在一起,晚上熬夜小弟睡不着,婶娘不愿意了:“韩风,你能不能早点毕灯?你小弟晚上睡不好觉,影响白天听课。”
韩风觉得婶娘说得有道理,于是便到厨房里去备课。有一次,韩风不小心,一伸腰把锅盖碰翻了,婶娘又不愿意了:“刚睡着就被惊醒了,真是倒死霉了。”
叔叔怕韩风听见,劝说道:“小点声,不看让孩子听见。”
婶娘提高嗓门说:“听见怎么样?这是我的家,我愿意说啥就说啥。这么多年我们好光没借上,到弄个拖油瓶子来,啥时是个头?”
韩风没办法,第二天便骑自行车到学校教室去备课。他觉得教室里有桌子有凳子,电灯也亮堂,真是个好地方。累了,起来活动活动,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觉,何等的自由。
有一天,韩风通宵未眠,上课时头昏脑胀地打不起精神来。王主任早不来听课,晚不来听课,偏偏这个时候带着商贸专业的几位老师来听他的课。听完之后,立刻组织大家当面评议。商贸专业的老师们早对韩风憋了一肚子气,这下可找到了出气的机会。这个说,你板书潦草;那个说,你吐字不清;这个说,你知识不准确;那个说,你有气无力,简直要睡着了。总之,他平时给商贸专业老师传达的那些意见,翻过手来都扣在了他的头上。大家都以为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是哪庙都有屈死鬼。
这里的评议会还没有开完,那里管学生纪律的领导便找上门来指责道:“韩风,你怎么搞的?你班的学生刘飞在上课期间跑出去打游戏机,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管?”
韩风每天的课都满满的,根本没有时间去管学生。但又不好辩解,只好课间把学生找来批评道:“上课时间为什么不好好听课,去玩游戏?”
刘飞嬉皮笑脸地说:“韩老师,我喜欢打游戏,一上课就头疼。”
“那你花钱干嘛来了?”
“老师,那是我爸妈逼着我来的,他们愿意花钱就让他们花呗,我有什么办法?”
韩风无可奈何地说:“刘飞呀,刘飞,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你说你到学校来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办?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呀!”
刘飞虽然不好好学习,但耍贫嘴那是一套一套的,他把脸一扬说:“好好学习就有出路了?你倒是北大的高才生呢,你的日子好过吗?一个月不到一千块钱,一个人拉车,八个人用鞭子抽。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吃得比猪还差,干得比驴还累。我承认你是个人才,可是连奴隶都不如。你看人家大款,哪个是高才生啊!再说了,现在本科生一大堆还找不到工作呢,何况我们这些小小的中专生呀。那是李双双哭丈夫,没喜旺(希望)了。”
这个歇后语是来自电影《李双双》。电影中女主角李双双的丈夫叫孙喜望,于是刘飞便用来跟韩风调侃、打趣。
刘飞的一席话简直把韩风气个半死,他喘着粗气说:“你你,你太不像话了!你是怎么跟老师说话呢?你上课去玩游戏还有理了?你看别的同学谁像你,一天吊而啷当地混,还像个学生样吗?”
刘飞又顶了一句:“韩老师,别拿我和别人比,这人比人得死,但还得活着;货比货得扔,但还得留着,虽然我不如别人,但自我感觉良好。”
韩风还想狠狠批评他一顿,上课铃声突然响了。韩风看了看表说:“你先回班里去,晚上放学留一下,我找你,咱俩好好谈谈。”说完又忙着去上课了。
第二天,教务处发了个批评性的通报,批评韩风失职,身为班主任对学生管教不严,并扣了他一个月的奖金。可对那个犯错误的学生却只字未提,毫无触及。这个学校就是这个规矩,学生有了错,受罚的是班主任。因为在市场上和商场上,顾客是上帝,没有顾客就赚不到钱;在这个学校里学生是上帝,少了一个学生就少了一份学费,所以学生无所畏惧。
有一天晚上韩风在教室里备课饿了,想泡包方便面充饥,可是暖壶里没水,于是他端着饭盒到传达室老朱头那里要开水。因为韩风晚上老来学校备课,总麻烦老朱头,所以经常给老朱头买包烟,老朱头对韩风也非常照顾、非常同情。韩风泡好方便面一边吃一边和老朱头唠嗑,老朱头凑在韩风韩风跟前说:“韩老师,你这样没白天没黑夜地熬下去受得了吗?”
韩风咳了一声说:“受不了,又能怎么办呢?”
老朱头看看四周没人,神秘地说:“你没给校长、主任什么的那个那个?”老朱头一边说一边做着点钱的动作。
韩风摇摇头,也做着点钱动作惊讶地问:“这里还用得着那个那个?”
老朱头嘿嘿两声说:“这年头,在哪不得那个那个呀?我说最近把你压得透不过气来呢,原来没有那个那个。”
老朱头停了一会,凑在韩风耳边说:“最近有人议论,说你给教委主任那个了,没有给他们那个,所以他们要压你,你还是那个那个吧,要不非压垮你不可。”
第二天是星期三,下午是学校老师例会时间,丁校长在会上点名批评了韩风。说让他当班主任,他不好好管学生,放任自流,上课时间学生随便跑出去玩游戏。说让他上课他不好好备课,课堂上有气无力、无精打采、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吊儿郎当、马马虎虎、敷衍了事、极不严肃。最后重重地说了一句:“和北大高才生极不相称。”
韩风想起昨天晚上老朱头说的话,于是心想,与其在这里被困死、被压死、被累死、被挤死,还不如猪八戒摔耙子不伺猴(候)了。反正现在改革开放了,人员流动自由,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想到这里,他从教学笔记上扯下一张纸,写了辞职二字,签上名字,往校长面前一放走了。他背着兜子、提着饭盒、骑着自行车、打着口哨,围着校园转了一圈。然后举起饭盒摇得咣啷咣啷地响,高喊着:“拜拜喽!不再见了!”
韩风这只鸡群里的凤凰,最后被鸡啄得羽毛零落、遍体鳞伤地败走了。有副对联说得好“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是“不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