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秋水江歆

151、暗处 宁可错杀一

　　时值腊八，如贵妃驾临龙兴观。

　　龙兴观乃魏国皇家道观。皇甫家崇玄。百年前，在北晟收复河山中出力最大的皇甫家之祖皇甫熠于洛城择吉地修建道观。道观被当时的北晟帝赐名玄阳。之后，皇甫熠之子皇甫镇听信堪舆术士之言，认定洛城乃龙兴之地。开创魏国后，他便改玄阳观为龙兴观。

　　观主早早率一干观中执事在大门迎侯。

　　“无量寿福，贫道恭迎娘娘。”

　　如贵妃微微颔首，“本宫奉皇后之命，特来此为皇帝祈福。”

　　观主恭敬道：“娘娘放心，观内早已安排妥当。”

　　如贵妃入殿，对宫女道：“本宫来此祈福，当吃斋修身，以证心诚。尔等都去外头，不必伺候。”

　　“是。”

　　宫女离开，关上殿门。

　　殿内的坤道对如贵妃道：“娘娘，祈福前要沐浴净身。”

　　如贵妃点头，“劳烦法师带本宫前往。”

　　“娘娘稍候，贫道前去通报一声，很快就有人来带娘娘过去。”

　　“有劳了。”

　　那坤道走后没一会儿的工夫，又一个坤道进入了大殿。

　　“可是带本宫去沐浴净身的？”

　　那坤道不言。

　　如贵妃皱了皱眉，“法师可有在听本宫说话？”

　　那坤道展颜轻笑。明明是其貌不扬的脸，却漾起万千风情。

　　“贵妃娘娘好生气派。”坤道用手在脸上一扯，露出人皮面具下的花容月貌，正是玉碧心。

　　“师姐？”如贵妃激动上前，“你来了。”

　　玉碧心看着眼前这张和露朝云相似的面容，柔声问，“薇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如贵妃闻言，却是红了眼，“好也罢，坏也罢，左不过就那样罢了。”

　　“郁久闾家的那个毒妇有为难你吗？”

　　如贵妃嗤笑，“她倒是想要难为我，但我不是吃素的。几番交手，她可没从我这儿讨到好。”

　　“如此，我就放心了。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行事。她毕竟是皇后，权倾后宫，你不能不防。”

　　“师姐不必忧虑，我在魏宫也不是一点根基也有。何况，当年是曹雨臣选中了我，有他暗地里相助，皇后并不能把我怎么样。”如贵妃道，“倒是师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用你的话说，左不过就那样罢了。”玉碧心摸着如贵妃的发鬓，“你不用在意我，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怎能不在意师姐？当初若非师姐救了我，我现在还在烂泥堆里，哪会有现在的贵妃娘娘？”

　　如贵妃本名宁薇，是卖唱的歌女，因姿色绝伦，被一个官员纳为小妾。她在后宅中最为得宠，惹了嫉恨。正室夫人趁丈夫不在家时，命心腹把她卖去了下处。待丈夫回来，又说她耐不住寂寞偷人跟人跑了。那官员听后，也不去查探。宁薇当时只是一个弱女子，打不过逃不脱。最终受不了身心的折磨，从楼上一跃而下。

　　也是她命不该绝。

　　跳楼时，她被大树的枝丫勾住，保住了一条性命。更巧的是，被玉碧心撞了个正着。

　　看到宁薇和露朝云相似的脸，玉碧心哪还有见死不救的？于是，玉碧心救了她的性命，更把她带回了花间门。

　　宁薇那会儿年过十六，无法走正常路径做花间门的正式弟子，只挂了个弟子的名头，实际没学什么功夫，地位就比下人好一些。由于有玉碧心的关照，倒也没受过委屈。

　　可惜，直系一脉弟子常年遭受打压，阮珠奢有时都力不从心，何况玉碧心？宁薇时常见恩人闷闷不乐，便想着要找机会报答。后来，门派要挑选弟子前往温柔窟卧底，她便毛遂自荐。

　　宁薇称得上是一个绝佳的人选。因为玉碧心的关系，不用担心她的忠诚。作为一个挂名弟子，她并不懂花间门的武功，这反而能取信温柔窟。

　　在一番操作下，宁薇顺利进入了温柔窟。进去后，她就被一位云雨夫人收为弟子。直到曹雨臣派人来，选中她入了魏宫。

　　“我知道，师姐当年之所以救我，是因为我长的像露朝云。曹雨臣选中我，也是因为我像露朝云。”

　　玉碧心想说些什么，最终欲言又止。

　　“师姐不要误会。其实，我很庆幸我和露朝云长得像。没有这张相似的脸，也许我已经死了。只不过，我很羡慕她。她明明离世多年，还有师姐念着她，皇帝想着她，连曹雨臣，也忘不了她。”

　　“曹雨臣忘不了朝云？”玉碧心问，“你确定？”

　　宁薇笑笑，“我当然确定，因为他偶尔会对着我这张脸失神，虽然他掩饰得很好。”

　　玉碧心问，“你可知道，曹雨臣当年为什么要选你入宫？”

　　“或许是为了给皇帝排遣寂寞，或许是为了打压皇后的气焰，或许是为了给露朝云报仇。”

　　“报仇？你确定？”

　　宁薇道：“我只是说或许。”

　　“听你的意思，好像曹雨臣对朝云有不同寻常的心思。”

　　“这个可能性很大。”

　　“那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谁对朝云有执念？”

　　宁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在深宫，很难探听外头的消息。对露朝云有执念的男人有谁我不知道，对我有色心的男人我倒是见了不少。哼，这种人，我在温柔窟见多了。师姐，你别说，玩弄他们还是很有趣的。就算是皇帝，到了我的床上，也褪化成了一个动物。”

　　玉碧心不赞同，“你要找乐子，我管不着。但就算你嫌我啰嗦，我也得再次提醒你，你现在是后宫妃嫔，行事万万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师姐，我明白的。”宁薇道，“不瞒师姐，温柔窟的人之前就告诉我说你来了魏国。我早早就想和你见面，苦于找不到机会。没想到，今天在龙兴观见到了师姐。”

　　玉碧心笑道：“我也是上月得到消息，如贵妃要来此地为皇帝祈福，这才来了这里。”

　　“师姐冒着风险来见我，肯定不是确认我过得好不好这么简单吧？”

　　“你聪明，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实不相瞒，我是想让你帮忙调查当年朝云离世的真相，尤其是曹雨臣在整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查曹雨臣？”宁薇皱眉，“这个难度太大了。”

　　“我知道你的难处。可除了在宫里能见到他的你，我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这件事，你能办就办，实在查不出来就罢了。总之，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最要紧的。”

　　宁薇笑笑，“师姐这么关心我，我就是立时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什么死不死的，往后这些话，不能再说了。”

　　宁薇眉眼弯弯，“我晓得了，师姐别生气。对了，师姐，如果我查到了线索，怎么联系你？花间门在魏国明面上的据点，温柔窟知道个七七八八，你可有什么更隐蔽的方法？”

　　“我来魏国后，新建了一个据点，你可以让人在那儿传递消息。”玉碧心把地址和暗号告诉了宁薇，宁薇牢牢记住。

　　“一会儿龙兴观的人就要来了，我不能久留。你自己注意些，千万保重。”

　　“我明白的。”

　　重新带上人皮面具，玉碧心大大方方地离开大殿。

　　“希望这次来魏国，可以彻底查明朝云被害的真相。”玉碧心这么想着，又担心起千里之外的姜晗。

　　她离开前，关照过绛青要定时传递有关姜晗的消息。玉碧心记得上一条消息说的是董秀成取消了那孩子的补品和特殊待遇。好在玉碧心和董秀成第一次接触时就怀疑这家伙会闹幺蛾子，提前和薛海打好了招呼。唯一的失误就是没告诉姜晗，导致那孩子为了凑补品的钱苦恼了好些日子。

　　“这段时日的消息，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玉碧心心道，“老天保佑，让萦心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

　　郁久闾府中，心腹侍者把百晓堂传来的消息交给了郁久闾纥真。

　　“怜侬？这个女孩儿就是注音法的真正创始人？”郁久闾纥真纳闷儿，“她是谁？前世怎么没听说过？”

　　接着往下看，“占春芳雏妓，沙溪村人。不是蜜水村，那应该和露朝云没关系。”

　　郁久闾纥真略放心，可是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颗心又吊了起来。

　　“花间门准弟子！”

　　他记得，露朝云有个最要好的朋友，名叫玉碧心。前世露朝云嫁给云羡后，此人偶尔会去云府探望。若他没记错，这个玉碧心就是花间门之人。

　　郁久闾纥真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也知道几个赫赫有名的门派。

　　“露朝云和花间门之人交好，怜侬这个注音法的创始人就是花间门的准弟子？真的是巧合？还是这个怜侬另有身份？”

　　郁久闾纥真摇摇头，“她是沙溪村人，照理应该和露朝云无关。百晓堂的消息是不会有错的。”

　　可是……

　　郁久闾纥真在房内踱来踱去，思前想后，唤来心腹，“你去找长生殿，让他们杀一个人。”

　　“谁？”

　　“怜侬。”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错放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