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玉兮颜

32、番外二 沈婉篇：清

　　董家在江南的家业很大。
　　铺面、田产、当铺、茶山、丝绸作坊，分布在苏州、杭州、湖州、松江各处。
　　每年进账的数字，够一个小县的百姓吃三年。

　　叛乱平定后，董家被抄没了三成家产，元气大伤。
　　董家老父亲气病了，躺在床上指天骂地。
　　沈婉没有辩解。

　　她每天依然去老父亲床前请安，端药送水。
　　老父亲骂她，她就听着，骂完了，她说一句“爹好好养病”，便转身走了。
　　董清晏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表情依旧冷冷淡淡。

　　沈婉有一本私账，董家的账本有多厚，她的私账就有多厚。
　　这本账，她从不离身。
　　董清晏不知道这本账的存在，董家老父亲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沈氏能干，把董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比董清晏强十倍。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沈婉每天卯时起床，洗漱，用过早膳，便去账房。
　　掌柜们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捧着账册，低着头，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汇报。

　　她账算得明白，手段也狠厉，偶尔停一下，说一个数，掌柜的脸就白了。
　　“这里不对。”她说，“上月进货的价银比这高两成，你这出账怎么比进账还便宜？要么你记错了，要么你拿回扣了。”

　　掌柜的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响。
　　她端起茶盏喝一口，不看跪着的人，等磕够了，才说：“去吧。下不为例。”
　　没有人敢有下回。

　　午饭她常常一个人在账房吃。
　　一碗米饭，一荤一素一汤，吃得快，不到一刻钟就放下筷子。
　　碗筷搁在托盘上，丫鬟收走。
　　她便继续看账，直到申时，才起身回后院。

　　后院是董家的内宅。
　　董清晏住在西厢，她住在东厢，中间隔着一口天井。
　　他们分房睡已有多年，彼此互不打扰。

　　董清晏从不来她房里，她也不去他房里。
　　偶尔在饭桌上碰面，高兴的话，就说几句客套话，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
　　更多的时候，是两下相对无言。

　　董清晏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
　　这件事，沈婉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董清晏说“今晚不回来”，她就说“好”，多一个字都没有。

　　贴身丫鬟翠屏替她不平。
　　“夫人，老爷太过分了。您为董家做了这么多，他却在外面养那个唱曲的——”
　　“翠屏。”沈婉打断她，“跟在我身边，多想想生意。不要计较这些宅院里头的琐事。”
　　翠屏便闭了嘴。

　　董清晏的外室姓柳，叫柳烟儿，是个唱曲的。
　　她在苏州的园子里唱过几年，嗓子好，人长得也周正。
　　沈婉知道，柳氏眉眼有些像陶夭。
　　董清晏有一回去苏州谈生意，见了她，就迷上了。
　　没过多久就带回来，在城南置了一处小院，把柳烟儿安顿了进去。

　　柳烟儿后来生了一个儿子。
　　董清晏抱着孩子回了董府，站在正厅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挤出来：“沈婉，这孩子……你看……”
　　沈婉直截了当地说：“好，就记在我的名下。”

　　董清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问：“你……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孩子是无辜的。而且，没有孩子，董家后继无人，我也脸上无光。”

　　董清晏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也许，他是希望她能闹一下，或者骂他几句，至少证明她在乎。
　　但沈婉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问：“取名字了吗？”
　　“还没有。”董清晏说。
　　沈婉想了想，说：“叫董安吧。平平安安的安。”
　　董清晏点了点头。

　　董清晏看着沈婉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沈婉，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
　　沈婉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董清晏，“感情？我们成亲那天，你喝醉了。你抱着我，叫的是陶夭的名字。”
　　董清晏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婉看着他，“所以，我们之间谈什么感情呢？做好夫妻的样子，就行了。”
　　董清晏站在原地，怀里的孩子醒了，哇哇哭起来。

　　晚上，沈婉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酒。
　　她在对面，放了一个酒杯，也往里面斟满了酒，“姐姐，你傻，我也傻。你爱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我也爱了一个不爱我的人。”

　　晚上，她回到房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婉，”她轻声说，“你这辈子，不会输。”
　　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浓得化不开。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卯时起床，洗漱，梳头，用过早膳，便去账房。
　　掌柜们捧着账册等在门口，看到她来，齐齐弯腰。
　　她走进账房，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便道：“开始吧。”

　　没有人看得出她昨夜喝了酒。
　　她脸上妆容整齐，头发一丝不乱，眼神清明，声音平稳。
　　她翻着账册，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数字。
　　那个叫柳烟儿的女人，那个叫董安的孩子，那个叫董清晏的男人——在此刻，都像是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