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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不复再见 日子悄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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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悄无声息地滑过,腹中孩儿已悄然有了胎动,细微却真切,像是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住了她的心。
岑贝贝掌握身体时,总爱出门散散心。虽说是禁足,可这翊坤宫又不止一方殿宇。主殿后面有一个宽敞幽静的园子。
已是深冬,园里草木大半枯败,昔日繁花尽落,只剩一片萧瑟寒凉。唯有那攀附在青灰墙垣上的炮仗花,迎着寒风开得满目灿烂。
冬日的阳光不算炽烈,却暖得恰到好处,柔和地漫过园中的青石小径。走得累了,岑贝贝便斜倚在廊下的躺椅上,椅面上铺着厚厚的狐裘皮毛,暖得能焐热四肢百骸;旁边的几案上摆着精致的瓜果点心,案头则摊着一卷卷泛黄的书籍——近来她格外偏爱翻看杂记,也常读些医书,试图摸清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来这里已有三月,借着这些书籍,总算勉强理出头绪。这是一个史书上从未记载的朝代。佛经曾言三千世界,她常常暗想,或许这里,便是那三千世界中的一隅。为何会有这般念头?只因这世间许多事物,都与她原先的认知重合 —— 譬如文字,譬如药理章法,譬如日常吃食器物;可又有些东西,与她所知全然不同,譬如这一朝一代,究竟是何来历。
她垂眸凝望着书页上的字迹,阳光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光晕,鬓边碎发被微风轻轻拂动。
忽然,她身子猛地一震,如遭电击。一股熟悉的寒意与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瞬间攫住了她。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猝然蜷缩,慌乱地逃离、躲藏 —— 那是叶婉的意识,在本能地退缩。
岑贝贝心头一紧,瞬间明白过来。
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令人无法忽视。
廊柱阴影里,顾祈不知已伫立多久。
风又掠过枝丫,带起几片枯碎的残叶,打破了这份沉寂。顾祈缓缓抬步,周身的威压如潮水般缓缓漫向廊下。
“陆青说你已大好。” 顾祈开口,声音低沉。
“确实不错。” 岑贝贝淡淡地应道。
“你也确实变了不少。” 他意有所指,目光落在她身上。如今的皇后,圆润了不止一圈,早已不是从前那副清瘦悲戚的模样。
若是其他女子听到夫君意有所指说自己发胖,多半是娇羞,或是嗔怪。可是她并不是他真正的妻子,所以对他说的并不在意。
岑贝贝垂着眼,语气平静:“女为悦己者容,我倒以为,悦己,本是取悦自己。”从小到大,岑贝贝就不是爱美的人,而且吃胖身体的元凶是叶婉自己。何况这具身体现在是孕期,胖点也没什么紧要。
“女为悦己者容”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语调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微微圆润的脸颊上“从前的你,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从前的叶婉,见他一眼便脸带惬意,小心翼翼的,连直视他都不敢,更遑论这般平静自若地与他论什么“悦己”。
岑贝贝指尖微紧,强行压□□内叶婉残留的恐惧,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避:“人到绝境总归是会变的。既然还活着,便要为自己活。”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顾祁听的,也是说给叶婉。
顾祈眸色微深,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或许是他曾经热烈期盼的孩子。
原本顾钰的话在他脑中冲击了许久,他本想亲自问问她,可是此时此刻,他可此时此刻,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眉眼,感受着这片刻难得的交心,他突然舍不得开口,舍不得打破这份脆弱又难得的平和——他们之间,藏了太多缄默的秘密,这般安静的相处,竟显得格外珍贵。
他沉默片刻,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笃定:“你定会好好活着的。”
话音落下,冬日的阳光恰好穿过廊檐,落在她的发顶,也落在他微松的眉尖。有些东西,在无人察觉的时刻,已悄然开始松动。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去,顾祈有时候会来看她——当然他看的是他的皇后,不是岑贝贝。
只要顾祈一出现,叶婉的意识便会悄然隐去,只在身体里留下几分若有若无的恐惧。岑贝贝始终不解,顾祈究竟对从前的叶婉做过什么,才会让她留下这般深入骨髓的畏惧。
这些时日,与青筠闲谈间,她也渐渐拼凑出世人眼中的顾祈——那是个冷厉决绝、杀伐果断的帝王。只是岑贝贝亲身与他相处,感受到的却非这般。
他依旧不苟言笑,偶有闲暇,便静静地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小憩,两人之间,未有半句寒暄,未有一语交谈,却无半分尴尬。岑贝贝也从不在意,只管自得地做着自己的事,或是捧书细读,或是打理廊下花草,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他来去随意,可这般无声的相处,却滋生出一种奇妙的默契——似是相守半生的夫妻,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意;又似是相伴多年的搭档,沉默间自有温情流转。
只是近来,有件怪事悄然发生:叶婉残留的意识出现得越来越少,反倒是她,能愈发自如地掌控这具躯体。更奇的是,往日繁白一片、毫无生气的白色幻境里,竟悄然晕开了几缕浅浅的色彩。
而在晋王府那边,却是另一番萧索光景。自顾祈见过叶婉之后,终是松口,应允了太后与晋王相见。那日晋王入殿面见太后,殿内烛火摇曳,无人知晓这对母子究竟私语了些什么。待到辞别之际,晋王竟在太后殿外伏地三叩九拜,身姿恭谨却透着几分悲怆,那模样,竟与诀别别无二致。晋王离去后,太后便染了一场伤寒,高热不退,病愈之后,便闭门谢客,一心礼佛,从此再不肯见任何人,殿内只余青灯古佛,伴她终日沉寂。
晋王辞别太后归府后,便着手筹备就藩之事,府中上下忙忙碌碌,收拾行囊物件。可谁也未曾料到,行囊尚未整理妥当,晋王竟猝然倒下,浑身绵软无力,仿佛周身的精力都被无形之物抽离殆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太后听闻此事,只遣人送去了医药与问候,却未亲自踏足晋王府。
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叶婉的孕期也已走到尾声。叶婉已经十多天没出现过,翊坤宫依旧安静如常。没人明说是否解禁,可对岑贝贝来说,她本就无意与这世间太多人牵扯。
好在顾祁的后宫,没有任何妃嫔。初闻此事时,岑贝贝着实惊了一惊,可转念一想,这般情形,倒让她这个皇后清闲了许多。更何况,顾祁一直对外宣称她抱病在身,即便是新春佳节,叶家作为娘家想入宫探望,也被他一一拦下。这段无人打扰、无琐事烦身的日子,倒让她过得格外悠闲。
这份难得的悠闲,终究被一场猝不及防的狂风暴雨撞得粉碎。那日午后,原本还带着几分暖意的天色,转瞬便被浓黑的乌云吞噬,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点如碎玉般砸在翊坤宫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撞得殿宇微微震颤,像是要将这深宫长久以来的沉寂彻底撕裂。岑贝贝腹中的阵痛毫无预兆地突袭,起初只是隐隐地坠胀,下一秒便化作撕裂般的剧痛,一波紧似一波,攥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叫嚣,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顺着额角滑落,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涣散,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晕厥的刹那,岑贝贝没有坠入无边的黑暗,反倒踏入了一片漫无边际的花海。那里叶婉正等着她。她面色带着几分释然的苍白,身形似有若无,眼底却盛满了温柔与真切的感激,望着岑贝贝的目光,满是缱绻与不舍。“谢谢你,贝贝。”叶婉缓缓走上前,声音轻柔得似花瓣轻拂水面,“我要走了。”
岑贝贝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叶婉,只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涩:“你舍得你的孩子吗”
叶婉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轻柔而虚幻,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我陪不了她了,只愿她这一世平安喜乐,便足够了。”她说着,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语气里满是恳切的期盼与难以掩饰的不舍,“你的恩情,生生世世,铭记于心。”
“那你的丈夫呢,你就那么恨他吗,你连他一面都不见吗?”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感觉他们之间是有什么没解开的误会,顾祁是在意和爱她的,岑贝贝有自己的人生,她不想替叶婉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早就同他诀别了,碧落黄泉,永不复见。”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婉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如被风吹散的花瓣,一点点消融在漫天花海之中。岑贝贝伸手去抓,可是什么都没抓到。
花海渐渐变得模糊,岑贝贝的意识也缓缓回笼,耳边传来稳婆们焦急又难掩欣喜的呼喊,混着隐约的婴儿啼哭,撞入她的耳中。
而此刻的翊坤宫殿外,狂风暴雨依旧肆虐不止。顾祁身着一身玄色常服,独自伫立在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早已打湿了他的发丝,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珠,还是别的什么。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自始至终,未曾踏入殿内一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殿门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有紧绷的克制,有隐忍的牵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暗卫浑身湿透,快步奔来,单膝跪地,声音恭敬而清晰,穿透雨幕:“回禀陛下,母女均安。”
顾祁紧绷的肩背微微一僵,眼底的复杂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他没有追问半句,没有踏入殿内看一看那刚出生的孩儿,也没有询问皇后的状况,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迎着狂风暴雨,一步步从容离去。
玄色的身影在茫茫雨幕中渐渐远去,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转瞬便被湍急的雨水冲刷干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过。殿内清脆的婴儿啼哭、稳婆们的道贺之声,都被狂风暴雨狠狠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