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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晋王 这段日子 ...


  •   这段日子,翊坤宫封得严严实实,太后宫中亦禁了足,连风都似难钻进去半分,可偏有人闻着里头的风声,凭着一股孤勇,硬是闯了进来。
      “臣弟,参见陛下。”
      顾祁抬了抬眼,示意左右内侍尽数退下,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响,偌大的殿内,只剩他与顾钰二人,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破了堤,顾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唤道:“四哥。”
      顾祁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匕首,寒芒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那正是皇后叶婉自戕时所用的那一把。那是他当年赠予晋王顾钰的十岁生辰礼,陨铁取自军中,他铸完佩剑后余下的料子,亲手打磨的这柄匕首,最后竟落到了他的皇后手里。
      “怎么,是来兴师问罪的?”顾祁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指尖的匕首却转得快了些。
      “臣弟不敢。”顾钰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指节泛青,语气里藏着几分隐忍。
      “朕瞧你,敢得很。”顾祁眸色骤然一冷,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你真当这天下,是你让给朕的?”
      若是在前世,此刻的顾钰尚且一无所知,更没有胆量闯宫质问。只知道绾绾缠绵病榻,一病不起,三年后香消玉殒。他直到死前一个月,才知晓这桩桩件件的真相,得知自己的母后对他心爱之人的阴谋与算计,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为了他!
      可他回来了,回到了死前第三年,回到了绾绾刚小产、缠绵病榻的这一年。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宫里没有传出皇后滑胎的消息,反而是封锁了所有消息,连母后宫中也被禁止探望,绾绾肯定和他一样回来了,也成功挽回了上辈子的遗憾,可还是以生命为代价?他们还能活多久?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她时候的模样,顾钰的心里就像被刀凌迟般,那时候的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连说话都要费好大的劲,那次见面应该是他们两辈子的诀别吧,今生,他不会再见她,亦不会拖累她。
      所以重生醒来的第一刻,他便急着要进宫见母后,可皇兄顾祁却始终不许,硬生生拦了他整整一个月,直到今日,才终于松口见他。
      “臣弟以前痴心妄想,以为自己可以护着她,也以为她心里是有我的,”顾钰缓缓抬眼,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释然,还有一丝深藏的痛,目光落在顾祁手中的匕首上,语气添了几分怅然,“陛下手中这柄匕首,是皇后十三岁生辰时,执意央臣赠予她的。彼时她说喜欢匕首上的宝石,臣弟如今才懂,她真正倾心的,原是陛下亲手打磨的心意。”
      顾祁指尖的动作骤然僵住,把玩匕首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腹死死摩挲着匕首上熟悉的纹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眸色瞬间沉入寒潭,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怔忡、痛惜与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那是帝王极少流露的失态。他以为叶婉留着这柄匕首是因为这是顾钰所赠,却不承想是她索要,那一句话,似重锤砸在他心上,周身的冷硬瞬间被撞得松动,连呼吸都滞涩了半分,语气里的疏离褪去大半,唯有面上还强撑着帝王的沉稳,可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的指尖,早已泄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顾钰上辈子,他直到弥留之际才幡然醒悟,他的绾绾,心意从来都系在皇兄身上。那时他满心恨意,恨皇兄未能护她周全,即便知晓了她这份隐秘心事,也终究没肯说出口半分。可这辈子不同了,他早已放下过往怨怼,只盼着皇兄能看清她的一片真心,他们之间还有回寰的余地。
      “可一朝梦醒,才知皆是泡影,如今已心如止水。”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皇兄,再也不是小时候会把他护在身后、哄着他的四哥了,当年他的任性与偏执,怕是早已将皇兄对他的那点温情,消磨得一干二净。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皇兄口中的“得偿所愿”,是真的能护她一世安稳。
      “臣弟此次求见,是求陛下能让我再见母后一面,”顾钰话音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此后臣愿往封地,非诏不回,再不过问宫中诸事。”说罢,他重重地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姿态卑微,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决心。上一辈子,他天真懵懂,浑浑噩噩活了一世,也害了她一世,这一辈子,他要做的便是先阻止母后,让她不要再伤害绾绾。
      顾祁看着伏在地上的顾钰,脸上的冷意消散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就藩倒不必,省得母后挂念。”他起身,伸手扶起顾钰,指尖触到对方胳膊上紧绷的肌肉,又补了一句,“最近宫里出了太多事,母后和你皇嫂受了惊,朕不想有人去打扰她们。过段时间,等母后身子好些了,自然会宣你入宫见她。”
      顾钰心中一松,虽未立刻见到母后,却也得到了准信,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弟遵命。”
      顾钰转身告退,殿门缓缓开启又合上,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烛火摇曳,将顾祁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冷。他缓缓坐回龙椅,手中的匕首被攥得愈发紧实,寒意透过冰凉的陨铁,直抵掌心,却不及他心底翻涌的波澜半分。
      顾钰那句“她真正倾心的,原是陛下亲手打磨的心意”,每一个字都似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结痂的心事。他一直以为,她顺从、温柔不过是一个皇后应该做的,她是形势所迫才留在他的身边,才会和沐景珩……那他亲眼所见的背叛……会不会是一场阴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神,让他本就混乱的心底更添几分挣扎。他攥着匕首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
      他自登基以来,除了皇后,再无半位妃嫔。太后是她的姑姑?那么,究竟是谁,藏在暗处,要置她于死地,要用这样卑劣的手段,离间他们?
      顾祁向来不喜欢太后,那位将他抚育长大的养母。
      她从未苛待过他,即便在生下亲儿子顾钰之后,对他的态度也未曾有过半分疏淡。衣食住行,一应供给,皆与顾钰齐平,在外人眼中,她无疑是最慈和大度的中宫皇后,是六宫表率。
      可只有顾祁自己清楚,那份看似周全的关怀底下,藏着怎样泾渭分明的疏离。
      她看向顾钰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柔软与疼惜,看向他,永远是一副温和却疏离的目光。
      他从未奢求过她能待自己如亲儿,血浓于水,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他更明白,这位养母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她是个伪装得极好的人,满腹算计,却偏偏演得面慈心善、温柔大度。否则,以她多年膝下空虚的处境,怎能始终深得先帝信任,从未被嫌弃半分?更不会在一众皇子里,偏偏挑中他这个宫女所生、无依无靠的 “无根之木”,养在膝下,当她的刀刃。
      只是他这把刀刃,太锋利,她握不住。
      到了最后关头,她亲口宣读了那份先帝遗诏,为他得正名分做了最有力的证明。就冲这些,他顾祁必会护他们母子一生周全,保他们衣食无忧,位极尊荣。
      除了顾钰那个狂悖无伦的请求,他要叶婉,他的皇后。
      顾钰回到晋王府时,夜色已漫过皇城。他屏退上前伺候的下人,独自穿过抄手游廊,往书房走去。
      虽未能见到母后,也未能得见绾绾一面,但今日在御书房,他终究将那番藏了两世的话,说给了顾祁听。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算替绾绾尽了份心,也替自己上辈子的懵懂懦弱,赎了一分罪。心口紧绷了一月的钝痛稍稍纾解,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前世岁月。
      顾钰是先帝嫡子,中宫皇后唯一的骨血,排行第九。皇后入主中宫多年膝下空悬,便将彼时宫女所生、在冷宫中无人问津的四皇子顾祁抱来膝下抚养。谁知第二年,皇后便生下了顾钰。也正因如此,顾祁一直被养在皇后身边,直到十二岁被先帝送去军中历练。顾钰自幼便叫他四哥,他们是先帝诸多皇子中,为数不多能称得上亲近的。可他那时从未明白,生在帝王家,再深厚的情谊,终究逃不过权势与宿命的裹挟。
      顾钰的母亲本是叶家庶女,叶家在叶婉出生前,已两代未有嫡出女子,旁支庶女这才得以有机会登上后位。
      叶婉自出生便注定要成为皇后,正如顾钰生来便被封为太子一般。若不是三皇子与五皇子发动宫变,上辈子,他总觉得自己是有机会娶叶婉为后的。
      先帝病危之际,三皇子与五皇子联手调动禁军,直闯禁宫。他身为太子,却连母后与绾绾都护不住。是顾祁,带着麾下铁骑星夜赶回,那一战,铁骑踏碎了叛军阵脚,也彻底踏碎了他的太子之梦。
      宫变平定,先帝驾崩,是他的母后握着遗诏当众宣布:传位于四皇子顾祁。而他这个嫡出太子,被封为晋王,得了一块最丰饶富庶的封地。
      书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被夜风拂得明亮,跳跃的火光映在顾钰脸上,将他眼底的怅然与苦涩,照得一清二楚。
      上辈子的种种过往,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在心底留下一片微凉的痕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怅惘与苦涩,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都过去了,如今,他是晋王,顾祁是帝王,而叶婉,是他祁的皇后。
      顾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薄唇轻启,轻声呢喃:“绾绾,愿你得偿所愿。”而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有他自己的罪要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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