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岑贝贝的人生 岑贝贝的童 ...
-
岑贝贝的童年,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碾碎的。那年她才三岁和父母一起去县里赶集,对面失控的货车呼啸而来,父母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将她紧紧护在身下,她毫发无伤,却永远失去了那双温热的臂膀。
母亲是父亲在外地打工时认识的,从未提过娘家的事。父母走后,世上便只剩她和爷爷相依为命。爷爷是镇上有名的老中医,当了一辈子赤脚医生,一辈子救死扶伤,辛辛苦苦拉扯大唯一的儿子——岑贝贝的爸爸,可谁也没想到,一对年轻夫妻竟先他一步离去,只留下这么一个小小的、没了爹娘的孙女。
许是父母离世的创伤已刻入了岑贝贝的骨血里,当别的孩子还在哭闹着要糖、追逐嬉闹时,她已经学会了沉默。她很少哭,也很少笑,安静得像医馆里晾着的草药,乖乖地坐在角落安静得让人心疼,却也让爷爷这个半老头子省了不少心。她格外听话,学习上从不用爷爷叮嘱,生活里也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甚至还常常主动帮爷爷打下手。在爷爷的耳濡目染下,她跟着认药、碾药、配剂,学得有模有样,聪慧又能干。
高考那年,爷爷摩挲着她的头,眼神里带着期盼:“贝贝,去考医科大学吧,爷爷当了一辈子的赤脚医生,你替爷爷圆了这个梦。” 岑贝贝没有犹豫,她本就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爷爷的心愿,便是她的方向。凭着多年的积累和刻苦,她顺利考上了医科大学——那是爷爷一辈子没圆的梦,也是他最骄傲的事,逢人便会笑着提起自己的孙女,眼里满是荣光。
可这份幸福的时光没能持续太久,岑贝贝上大二那年,一个电话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 爷爷被查出了严重的尿毒症,已经到了需要透析的地步,卧病在床,生活渐渐不能自理。放心不下爷爷一个人,岑贝贝几乎没有犹豫,第二天就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连夜赶回了镇上。
她太了解爷爷了,一辈子牵挂着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哪怕卧病,也总念叨着谁该来拿药、谁的病该复诊了。看着爷爷放心不下的模样,岑贝贝做了一个决定——彻底放弃学业,接过爷爷的衣钵,守好这家小小的医馆。从此,医科大学的校园里少了一个勤奋的身影,镇上的医馆里,多了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姑娘。岑贝贝成了一名医科大学的肄业生,却也成了乡亲们信赖的 “小岑大夫”。她记得爷爷教过的方子,结合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辨证施治,渐渐有了自己的口碑。有人来拿日常的感冒药,有人来治慢性的腰腿痛,她都耐心接待,仔细诊治,就像当年的爷爷一样。
之后的两年,岑贝贝的生活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在镇里的医馆,接待络绎不绝的乡亲;一半在市里的医院,陪着爷爷做透析、治病,她拼尽全力,想留住爷爷,想让这份唯一的亲情再久一点,可岁月和病痛终究无情,爷爷还是没能熬过这漫长的煎熬,在两年后的一个秋日清晨,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临终前,爷爷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贝贝,好好活着,若是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不要委屈自己……”
爷爷走后,岑贝贝没有离开小镇,她留在了这里,守着爷爷留下的医馆,替他继续守护着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就像爷爷当年那样。空闲的时候,她总爱走到爷爷亲手栽种的杏林山上,那片杏林是爷爷和她一起种下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每到春天,满树繁花,香气氤氲。她会找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静静地待着,风拂过杏林,带着淡淡的药香,像是爷爷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偶尔,那些在医科大学求学的日子会悄悄浮现在脑海。那些未完成的学业,终究是心底的一丝遗憾,可每当这时,她会低头看向山下 —— 熟悉的街巷纵横交错,乡亲们来来往往,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远处的医馆烟囱里,升起袅袅的药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便会轻轻笑一笑,心里想: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也挺好。
岑贝贝原以为,自己的人生大概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一位气质温雅的老妇人找到了她。老人鬓发早已大半染霜,可眉眼间依旧藏着旧时风骨,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位温婉动人的美人。而最让岑贝贝心头一震的是 —— 她们的眉眼,竟有五分相似。
她是岑贝贝的外婆。
外婆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当年离家的女儿,在她缓缓的讲述里,岑贝贝才终于拼凑出父母的往事:当年身为富家千金的母亲,不顾一切爱上了清贫的父亲,毅然与娘家决裂,远走他乡,来到这座偏远陌生的小镇,从此杳无音信。
外婆找了二十多年,等来的却是女儿早已不在人世的消息,而她唯一的外孙女,竟孤零零地在这穷乡僻壤里,做着一名赤脚医生。
老婆抱着她痛哭失声,执意要将岑贝贝接回省城的家。
可岑贝贝放不下爷爷牵挂。
外婆没有再逼她。只是一挥手,便在镇上建起一座崭新的医院,从各地请来二十多位三甲医院的医生,硬生生将一所小地方医院,做成了远近闻名的民营医院。她还设立了专项医疗救助基金,让乡里乡亲都能看得起病、住得起院。
外婆为她,把她舍不得的一切,都妥帖安放好了。这一次,岑贝贝再也没有理由拒绝。她扶着外婆的手,踏上了去往省城的路。
外婆这一生,共养育了二子一女,岑贝贝的母亲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痛。如今失而复得,岑贝贝成了这个家里名副其实的宝贝。
大舅舅家的表姐郁薇,比岑贝贝多两岁,是个活得肆意张扬的 “不标准名媛”。舅舅舅妈盼着她走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路,她却偏背着相机闯遍天涯,成了靠镜头记录世界的职业摄影师。爱拉着沉默的贝贝吃喝玩乐。二舅舅家的表弟郁谦,只比贝贝小一个月,却偏要端着 “哥哥” 的架子,从不肯承认自己是弟弟,一口一个 “贝贝” 叫得自然又执拗。
舅舅舅母们也待她极好,平日里对她关怀备至,也从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轻视,全然没有电视剧里那些豪门亲戚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个家,温暖、富足,人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外婆尊重贝贝的意见,没有让她进入家族企业接手事务,尊重她想继续治病救人的心愿。费尽心思为她寻到了一位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的老中医——那位师傅,平日里极少收徒,却被外婆的诚意打动,答应收岑贝贝为徒。从此,岑贝贝便每日跟着师傅潜心学习,研读医书、辨认草药、把脉问诊,日子过得充实而规律。
她一直和外婆住在一起,外婆的卧室就在她隔壁,每晚都会亲自过来,问她今日学得如何,有没有按时吃饭,絮絮叨叨的叮嘱里,全是化不开的疼爱。舅舅们和表姐表弟也常常过来陪她们吃饭,饭桌上总是欢声笑语,每个人都在努力拉近和她的距离,试图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
可岑贝贝心里清楚,这份热闹与温暖,终究是隔着一层的。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她能看见,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外婆看向她时,眼底除了宠爱,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失望,岑贝贝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却无能为力。
她似乎天生就少了一份共情的能力。看着表姐为了一件小事开心得眉眼弯弯,她会学着露出笑容,却感受不到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看着外婆偶尔对着母亲的旧照片悄悄抹泪,她心里会泛起一丝酸涩,却无法真正体会到那种天人永隔的痛楚;就连舅舅们真心实意的关怀,她也只能礼貌地回应,却无法像表姐表弟那样,自然地撒撒娇、说些贴心话。
如今,她被无尽的宠爱和温暖包裹着,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游离在这个家的边缘。她努力学着适应,努力学着回应,却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融入这个本该属于她的、温暖的新家。
这段疏离又平静的日子,终究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隔壁的邻居李大哥告诉她爷爷的杏林山坍塌了。外婆让舅舅或者表弟陪她回去,但拗不过她焦急回去的心,只能安排准备好小车让她独自回去。七个小时的车程,于她而言却漫长如一个世纪,杏林山于她而言,早已不只是一座山。那里藏着她童年藏着和爷爷的回忆,更是她在这世间最坚实的精神归宿。她坐在车上,隐隐约约间她感觉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也塌陷了。而最后她在坍塌处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