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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蜜里调油 沈清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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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进东宫的头一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像做梦的日子。
崔明姝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早,批完折子就过来了,天还没黑透,他正坐在窗前抄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已经推门进来了。袍角带着外面的风,凉丝丝的,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抄了什么,说一句“字不错”,然后坐下来,端起他晾好的茶喝了一口。
有时候晚,他等到灯花爆了又爆,困得趴在桌上打盹,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睁开眼,她就站在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殿下。”
他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头发蹭得有些乱,衣领也歪了。
她没说话,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耳朵是烫的,他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了。她坐下来,端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茶。他赶紧去抢茶壶。
说“臣侍来”
她没让,手轻轻挡了一下,他就缩回去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喝茶,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坐下。”
他坐下来,背脊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天上学堂的孩子。他不敢看她,盯着桌上那盏灯,灯焰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的睫毛也跟着颤。
她看着他那副拘谨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快了。
“在东宫住得习惯吗?”她问。
“习惯。”他说,“比青楼好多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提什么青楼?她会不会觉得他还在惦记从前?会不会觉得他不知好歹?会不会觉得他拿青楼和东宫比,是嫌弃东宫不好?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就好。”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多了错多,怕说错了她以后就不来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刚摆好的瓷器,一动不敢动。她批了一会儿折子,他在旁边磨墨,磨得很慢,很轻,怕发出声音吵到她。偶尔抬眼偷看她一眼,她低着头,眉心微蹙,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烛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他忽然想起青楼那夜。她靠在他床头闭眼,他偷偷看过她。那时候她也是这副样子,睡着的时候不像太女,不像未来的女帝,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累了的女人。现在她醒着,她是太女,是殿下,是他要跪着接驾的人。但她坐在他面前,喝他倒的茶,批她的折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觉得够了。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她没走。他窝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慢。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擂鼓。她没说什么,手放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像哄小孩。他闭上眼睛,睫毛扫过她的衣领,痒痒的,他没敢动。怕一动她就走了。
他在她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边是凉的,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床边的桌子上放了一副头面,那是一套赤金累丝头面。正中一支金凤,凤嘴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珠光温润,像是含着月华。凤尾用累丝工艺细细掐出,每一根羽丝都分明,风一吹,整只凤都在颤,像要飞起来似的。凤翅两侧各簪一朵烧蓝牡丹,蓝得发翠,花心嵌着红宝石,艳得像血滴。发髻后面插了三支白玉扁方,玉质温润,不带一丝杂质,映着烛火,像三汪凝住的月光。
沈清愣住了,这样的头面不是他这个位分能有的,但是现在这副头面就放在他桌子上。
内侍端水进来,笑着说:“沈公子,这副头面是殿下走的时候留下的。殿下说,今晚再来看您。”
内侍替他戴上。凤钗插进发髻的时候,他觉得头皮一紧,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步垂下来的珠子碰到他的颧骨,凉的。他对着铜镜一看,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不像他了。赤金的凤、点翠的蓝、东珠的白,把他那张素惯了的脸衬得格外分明,远看便觉着清贵。
他伸手摸了摸凤翅,指尖触到金丝的凉,缩了一下手。
“好看吗?”他问内侍,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了镜子里那个人。
内侍笑着说:“沈公子好看,不管戴什么都是好看的。”
过了一阵子,他开始不那么怕了。她来的时候,他敢迎上去替她解外袍,敢问她“今天累不累”,敢在倒茶的时候偷偷多放一勺蜂蜜——她喜甜,他记住了。第一次放蜂蜜的时候,他心虚的不敢看她。她喝了一口,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等着她问。
“放蜂蜜了?”她问。
“……嗯。”
她没说不喜欢,也没说喜欢,把那一杯喝完了。他高兴了一整天,第二天又放了,第三天也放了。她每次都喝完了。他觉得她是喜欢的,只是不说。后来他胆子更大了,开始在她的白粥里也放一点蜂蜜,她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什么,喝完了。他觉得自己摸到了她的脾性——她不吃硬的,但吃软的。他哭,她就哄;他闹,她就纵容;他放蜂蜜,她就喝。他觉得自己被偏爱了。他确实被偏爱了。
有一天晚上,她批折子批到很晚,他站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犹豫了很久,手心都出汗了,才终于开口。
“殿下。”
“嗯。”
“臣侍……可以叫您的名字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崔……明姝。”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完就后悔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他的睫毛在抖,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亮晶晶的,眼眶里还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全名不好听,叫我明姝吧”她说。
他的脸刷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明姝。”
她松开手,低头继续批折子。他站在旁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明姝,他叫了。她没有生气。
她说“叫明姝”。
她让他叫明姝。
他低下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从那天起,他叫她明姝。白天叫,晚上叫,给她倒茶的时候叫,替她更衣的时候叫,窝在她怀里的时候也叫。
叫一声,她就“嗯”一声,有时候连“嗯”都没有,但她的手指会在他后背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说“听见了”。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就这样过一辈子,他愿意。
他不知道的是,她听着他叫“明姝”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从前他也会叫她“明姝”但后来不叫了,开始叫她“殿下”,她以前觉得那个人是守规矩,后来觉得那个人是怕她,再后来她觉得那个人可能根本就不想叫。她没有深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继续批她的折子,继续听沈清叫她明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