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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姝 沈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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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身边——凉的。崔明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昨晚没人躺过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枕头上放着一支簪子。不是他的。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才放在这里的。
内侍端水进来,看见他握着簪子发呆,笑着说:“沈公子,这是殿下走的时候留下的。殿下说,今天忙,晚上再来看您。”
沈清把簪子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他没问“殿下什么时候走的”。他怕答案是“天没亮就走了”,怕自己会多想。但他还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有没有像昨晚那样,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不知道。
他把簪子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照。白玉兰花衬着他乌黑的发,好看。他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傻——一支簪子而已,高兴成这样。
但他就是高兴。
拜见正君
上午,内侍来传话:正君请沈公子过去坐坐。
沈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那支白玉簪子端端正正地插好,跟着内侍往正殿走。一路上他低着头,手心全是汗。他没见过陆清辞,但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丞相家的嫡子,端庄得体,挑不出错。是崔明姝明媒正娶的正君,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而他是一个青楼出来的清倌人,连名分都是哭着要来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孔雀群里的麻雀。
正殿到了。
陆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放下书站起来。月白色的袍子,领口绣着兰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干净净、端端正正的。
沈清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行礼。他在青楼学过规矩,但那些规矩和东宫的不一样。
“沈公子。”陆清辞先开口了,声音温温的,像一杯不烫不凉的茶,“进来坐。”
沈清走进去,行了一个礼:“正君。”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清觉得,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水底的暗流,看不清楚,但感觉得到。
“坐吧。”陆清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清坐下来,背脊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陆清辞给他斟了一杯茶,推过来。
“东宫住得还习惯吗?”他问。
“习惯。”沈清说,“谢谢正君。”
“缺什么,只管跟下人说。”
“不缺什么。殿下已经安排得很妥当了。”
说到“殿下”两个字的时候,沈清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了什么。他自己没注意到,但陆清辞注意到了。
陆清辞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殿下待你很好。”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清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陆清辞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那支簪子很衬你。”
沈清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上的白玉簪,耳朵尖红了一点。“……是殿下赏的。”
“我知道。”陆清辞说。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沈清看见了,没敢多看,把目光移开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陆清辞问他会不会下棋,他说会一点。陆清辞便摆了一盘棋,两个人下了一局。沈清的棋艺是在青楼学的,客人们下棋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但他的棋路野,不按章法,陆清辞一开始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后来稳住了,慢慢扳回来。
最后陆清辞赢了半子。
“你下得很好。”陆清辞说,语气里有一丝真心的赞许。
沈清笑了笑:“正君让我的。”
陆清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动作很慢,很仔细。沈清看着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是一双没做过粗活的手。和他自己的手不一样。他的手也白,也细,但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学琵琶,古筝磨出来的。
陆清辞捡完棋子,抬起头,看见沈清在看自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清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陆清辞没说什么。
沈清从正殿出来的时候,路过一处院子,听见里面有琴声。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琴声很好听,但断断续续的,像弹琴的人在走神。
他不知道那是苏锦的院子。
苏锦坐在窗前,手指按在琴弦上,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刚才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外面走过——青色的衣裳,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他不认识沈清,但他知道那是谁。殿下从青楼接回来的人。
他的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长得倒是好看。”他对身旁的侍从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酸。
侍从没敢接话。
苏锦又弹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把琴推到一边。
“不弹了。”他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芍药花。花还没开,花苞鼓鼓的,憋着一股劲儿。他盯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赵檀那边倒是安静。
他坐在窗前绣花,绣的还是那朵牡丹。针起针落,一针一针的,很慢,很稳。有人路过他的院子,他没抬头。有人告诉他“殿下从青楼接了一个人回来”,他“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但他的针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继续绣。那朵牡丹的花瓣,又多了一片。绣歪了一针。他没拆,继续绣下一针。
晚上
晚上,崔明姝来了。
沈清听见脚步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跑到门口,又退回去,假装坐在窗前看书。书拿反了,他没发现。
崔明姝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倒着的书,嘴角动了一下。
“看的什么?”她问。
沈清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赶紧把书翻过来。
“……词集。”
崔明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沈清给她倒茶,手有点抖,茶洒了一点在桌上。他赶紧去擦,崔明姝按住他的手。
“别擦了。”
沈清不动了。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很热。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色的袍子,头发还是束着的,几缕碎发落在鬓边。烛光在她脸上晃,明明暗暗的,照出她的眉、她的眼、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今天去见陆清辞了?”她问。
沈清点了点头。
“他为难你了吗?”
“没有。正君很好。”沈清顿了顿,“他请我下棋了。”
“你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半子。”
崔明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让他了?”
沈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看出来。他确实让了。不是故意的,是下到最后几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赢,就手软了。他不知道赢了正君会怎样,不敢赢。
“你下次不用让他。”崔明姝说,“他输得起。”
沈清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不是在替陆清辞说话,是在告诉他——你不用怕,你不用让着谁,你在我这里可以赢。
他低下头,看着她还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小声说:“殿下。”
“嗯。”
“……你今天忙吗?”
“忙。”
“哦。”他没再问了。
崔明姝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看了两息,忽然说:“忙完了,所以来了。”
沈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崔明姝没再说话。她端起他倒的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沈清伸手挡了一下风。崔明姝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今天戴这支簪子了。”她说。
沈清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殿下赏的,当然要戴。”
“怎的突然换了称呼”
“以前是在楼里,现在不一样了”
崔明姝看着他,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
“我喜欢你叫我‘官人’”
沈清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摸了毛的猫,脸刷的一下红透了“好”
那天晚上,崔明姝又没走
沈清窝在她怀里,把那支白玉簪子从发髻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崔明姝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簪子从他手心里拿出来,放在枕边。
沈清把脸埋进她胸口,蹭了蹭
崔明姝的手放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
窗外有风,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沈清闭上眼睛。
簪子就在枕边,伸手就能够到。
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