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各归其位 有些人用自 ...
-
程飞回到枫桦,是两天后的下午。
那天小石头刚睡醒,正趴在软垫上,努力伸手够一只黄色小鸭子。那只鸭子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却怎么都够不到,急得小眉头皱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
我妈坐在旁边笑:“这脾气,真随他爸。”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程飞。他换了一身常服,肩背依旧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行李袋。他看着我,眼底还有没睡够的红血丝。
我还没说话,他先低声问:“我能进去吗?”
我看了他一眼:“你儿子在里面。”
程飞走进客厅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我爸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洗到一半的奶瓶。程母坐在沙发上,眼睛一下子红了。程父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
程飞叫了一声:“爸,妈。”
程母眼泪掉下来,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那一下不重,可程飞没有躲。
他低头说:“妈,对不起。”
程母听见这三个字,哭得更厉害,转身抹眼泪:“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媳妇生孩子你不在,孩子长到半岁你才回来。程飞,你这爸当的,开头就不合格。”
程飞没反驳,他只是看向软垫上的小石头。小石头也正看着他。父子俩第一次见面,隔着半间客厅,互相盯了很久。
小石头大概觉得这个陌生男人很奇怪,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趴在那里,胸前挂着那枚小小的长命锁,两只眼睛黑亮亮的,像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到底是不是危险目标。
程飞站在原地,竟然有点不敢往前。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程飞同志,复杂环境下综合处置能力呢?”
姚父差点笑出声。
程飞抿了抿唇,声音很低:“这个比山口横风难。”
我妈把小石头抱起来,递到他面前:“来,让爸爸抱抱。”
程飞伸出手。
那双手握过操纵杆,压过风沙,稳住过“云骁”在低空山谷里的姿态。可此刻接过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却僵得像第一次碰到完全陌生的装备。
小石头刚到他怀里,先愣了一下。下一秒,哇地一声哭了。程飞整个人僵住。客厅里所有人都被这声哭弄得一慌,只有我妈反应最快:“没事没事,孩子认生。”
程母又心疼又想笑:“不认生才怪。你这个当爸的,头一回抱他。”
程飞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小石头,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没有把孩子递出去。他抱得很笨,却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小石头的背,一只手护着他后脑,整个人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石头。”
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我是爸爸。”
小石头哭得更凶。程飞低头看着他,眼底疼得快要碎开,却还是一遍一遍低声说:“对不起,爸爸回来晚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怕孩子听不懂,又像怕孩子真的听懂。我站在一旁,眼圈一红。这半年里,我想过很多次他们父子见面的场景。我想过程飞会抱着孩子哭,想过他会手足无措,也想过小石头会不会不认他。
可真正看见这一幕时,我还是觉得很心疼。那个在长空里压住一切未知的人,败给了一个半岁孩子的哭声。
哭了一会儿,小石头大概哭累了。他伸着小手,胡乱抓住了程飞胸前的衣服。程飞立刻不动了。小石头攥住他的衣领,抽抽噎噎地看着他,哭声一点点小下去。
程飞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像看见了什么比试飞成功更珍贵的东西。
“姚瑶。”他声音很低,“他抓我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抓你怎么了?”
程飞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
“他认我了。”
我本来想说,你想得美。可看着他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让他高兴一会儿吧。
——
第二天一大早,程飞就带我去了民政局。
他说“带”,其实不准确。
应该是拽。
早饭刚吃完,他已经把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回执全都放进了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等我。我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忍不住问:“程飞同志,你这是去领证,还是去执行突击任务?”
他把文件袋往怀里一夹,神色很正经:“性质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不能失败。”
我被他噎了一下,低头笑了。
车开到民政局门口时,保安大叔看了我好几眼。
我刚要往里走,他忽然笑了:“姑娘,又来了?”
程飞脚步一顿,我也愣了一下。保安大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飞,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这回人带齐了?”
我苦笑,程飞转头看我。我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掌心很热,手指很快反握回来,握得很紧。
我已经是第三次来这了。这次,终于不是光杆司令。谁能比我领证更坎坷,诸葛亮三顾茅庐也不过如此。
排队的时候,程飞比试飞前还严肃。
他把文件袋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确认身份证,确认户口本,确认号码牌,连照片回执都看了三遍。
我忍不住说:“山口横风你都没这么紧张。”
程飞看了我一眼:“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了两秒,说:“那时候我只要把飞机带回来。”他低头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今天我要把你带回家。”
我本来想笑他肉麻。可那句话落下来,我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轮到我们拍照时,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程飞一眼:“新郎笑一下。”
程飞坐得笔直,像在等塔台指令。
工作人员忍了忍,又说:“同志,放松点。结婚照,不是证件照。”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程飞偏头看我,那一眼里有风沙,有迟到太久的愧疚,也有终于落定的欢喜。然后,他也笑了。虽然晚了很久,虽然错过了太多,但他终究还是坐在了我身边。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时,问:“双方是否自愿结婚?”
程飞先开口。
“自愿。”他的声音很稳。
红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咔哒。
我听过枪声,听过爆炸声,听过孩子的第一次哭声,听过塔台里压着情绪的“长空,试飞成功”。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声音,比所有轰鸣都让人安心。
是红章落下的声音。
——
走出民政局时,枫桦的阳光很好。
程飞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看了很久。
我问:“还没看够?”
他说:“没有。”
“里面就两张照片,两个名字。”
程飞把红本收进胸前口袋,按了一下,像怕它飞了。
“以前觉得红本是手续。”他说,“现在觉得,是归队。”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程飞,欢迎归队。”
他低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比枫桦这一整天的阳光还亮。
——
杨熙调岗的消息,是辣辣发给我的。
那天我刚把小石头哄睡,手机震了一下。辣辣发来一张内部通知的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她调去综合协调岗了。以后重点专题审批链,她碰不到了。”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通知写得很官方,没有一句重话。
只是说经部门会议研究,因前期重点报道协同推进中存在流程判断失当、跨频道沟通不畅等问题,杨熙不再负责重点专题审批和外采协调工作,另行调整岗位。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公开处分,也没有谁把她钉在墙上审判。对一个曾经站在核心采编位置上的人来说,被撤出重点专题审批链,就是她在这条路上失去方向盘的开始。
辣辣又发来一条消息:
“老秦今天把窗户纸捅破了。他说流程是给大家兜底的,不是给某些人披着公事公办的皮,背后捅老同事刀子的。”
我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杨熙还挤在社会新闻部那间小办公室里。
那时候我们一起熬夜写稿,一起蹲采访,一起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买关东煮。她会帮我挡难缠的采访对象,我会替她抢最后一台剪辑机。我们也曾经是真的好过。
可后来,很多东西慢慢变了。变到最后,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
程飞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小石头的奶瓶。他看我盯着手机不说话,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没什么。”我说,“一个朋友的消息。”
程飞走过来,把奶瓶放到桌上,坐到我身边。
“难受吗?”
我想了想。
“不算难受。”我说,“就是感慨,原来我和杨熙会走到这一步。”
程飞沉默了几秒。
“走到这一步,不代表以前都是假的。”他说,“只是人走着走着,选的路不一样了。”
我抬头看他。
他声音很低,却很认真:“你记得她以前对你好,这没错。可她后来伤你,你也不用替她找理由。”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程飞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
“姚瑶,你可以难过一下。”他说,“但别把自己困在那儿。你现在有我,有小石头,也有你自己的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程飞同志,现在很会说话啊。”
他一本正经:“补课中。”
我心口那点淡淡的酸,被他这句话轻轻拨开。
是啊,往前走。有些人留在过去,有些人终会归队。我们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
凌轩是在一个傍晚来的。
枫桦那天下了一场短雨,雨停后,空气里有很淡的草木味。卡布奇诺在客厅里绕着小石头的软垫转,尾巴摇得像一把小扫帚。罗纳尔多的恒温箱放在窗边,慢悠悠地探出头,看了一眼这个重新热闹起来的家。
门铃响的时候,程飞正在给小石头换尿布。他换得非常认真,像拆弹。小石头躺在那里,两条小腿乱蹬,差点一脚踹到他脸上。我笑得不行,刚要去开门,程飞已经把尿布边缘压好,抬头说:“我去。”
门打开。
凌轩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身后雨后的天光很淡,落在他肩上,显得整个人清清冷冷的。
两个男人隔着门,看了彼此一眼。
程飞先开口:“进来吧。”
凌轩笑了一下:“方便吗?”
程飞侧身让开门。
“方便。”
凌轩走进来时,卡布奇诺先扑了过去,绕着他转了两圈,又跑回小石头旁边,像是在给他介绍新成员。凌轩低头摸了摸狗头,目光落到软垫上的小石头身上。
小石头正在啃自己的手。他抬眼看了凌轩一眼,不认生,反而冲他咧嘴笑了。凌轩怔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眼底有很淡的光,也有一点很深的酸涩。可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只笑着说:“长大不少。”
我说:“你上次见他,他还只会哭。”
“现在会笑了。”
凌轩走近一点,却没有伸手抱。程飞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把小石头抱起来,往前递了半步。
“抱抱?”
凌轩抬眼看他,程飞的神色很平静。不是试探,也不是炫耀,只是一个父亲,把儿子递给曾经替他守护过妻儿的人。
凌轩看着小石头,过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来。他抱孩子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很温柔。小石头抓住他的衣领,咿呀了一声,胸前的长命锁轻轻晃了一下。
凌轩低头看着他,声音很低:“小石头,平安长大。”
他说完,轻轻把孩子还给程飞。然后,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我。
“产检资料复印件,青岚医院的原始报告,凌氏项目媒体通道的结项说明,还有卡布奇诺和罗纳尔多这段时间的疫苗、体检记录,都在里面。”
我接过来,心里忽然有点发涩。他还是这样。什么都整理得妥妥帖帖,连告别都像交接工作。
程飞看着他,低声说:“这段时间,谢谢你。”
凌轩笑了一下:“不用谢。临时家属嘛,任务完成,交接下岗。”他说得轻松,像真的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工作。可我知道,他把所有舍不得,都藏在了这句玩笑里。
程飞沉默了一秒,认真说:“辛苦了。”
凌轩眼底微微一动,随即笑得更淡:“那以后就别让我返聘。”
他看向我,又看向程飞怀里的小石头。
“把她和孩子照顾好。”
程飞郑重点头。
“我会的。”
凌轩又低头看了一眼小石头胸前的长命锁,程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凌轩淡淡笑了笑:“那是给孩子求平安的,不用记我的名字。”
程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会告诉他。”他说,“有个叔叔曾经在爸爸回不来的时候,替他守护过妈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凌轩垂眼笑了笑,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却很快又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那倒也不用说得这么感人。”他语气轻松,“我怕他以后找我要红包。”
我被他逗笑了,程飞也低低笑了一声。那一刻,曾经压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很多东西,好像终于有了落点。不是谁输给了谁,也不是谁欠了谁。只是走到这里,大家都回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凌轩起身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
我送他到门口,程飞没有跟出来。他抱着小石头站在客厅里,给了我们一点最后告别的空间。凌轩站在门外,低头看我。走廊的灯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临时家属,正式下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玩笑,又像一场漫长守候的结案词。
我鼻子一酸。
“凌轩,谢谢你这一路。”
凌轩点点头。
“好好过。”
我说:“你也是。”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回头,可他没有。他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旧图书馆天台上的风,想起那封没有送出的情书,想起下弦月的照片,也想起青岚医院里,他站在我床边,说自己只是临时家属。他用自己的成全,成就了我和程飞的幸福。
——
晚上,小石头睡着后,程飞站在阳台接了一个电话。
我在客厅整理凌轩带来的文件袋。产检单、住院记录、转院资料、媒体通道说明、宠物体检报告,一样一样码得很整齐。最下面还有一张卡片,是凌轩写给小石头的。
字迹很干净。
“小石头,愿你一生平安,风再大,也有人带你回家。”我看了很久,把卡片放进小石头的成长盒里。
程飞接完电话回来时,神色有些不一样。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几秒。
“国庆阅兵任务。”
我愣住。他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石头,又看向窗外。枫桦的云被晚霞照得很高,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刚洗过。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要参加?”
程飞点头。
“陆航新型装备空中梯队训练,我在名单里。”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看着他,心里像有一阵风慢慢吹过。从西北吹来,从长空吹来,也从我们一路走过的那些失散、等待和重逢里吹来。程飞握住我的手,声音很低,却很稳。
“这一次,你不用再问我在哪儿。”他抬眼望向窗外很高的云。
“你抬头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