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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撤离前夜 “姚瑶,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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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飞是在后巷给我处理伤口的。
他找了一块大石头让我坐下,没有灯,只有远处医疗帐篷透出的微弱白光,被风吹得一明一灭。他单膝蹲下,抬起我受伤的小腿,伤口被污水浸过,边缘已经发红。他从战术包里抽出消毒剂,把伤口消了毒,然后撩起衣服,直接扯下自己衬衣袖口的一截布料,包裹住伤口。
布料被血很快浸湿。
“忍一下。”他声音很低。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拿起卫星电话,背过身去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人找到了。”他只说了这一句,“腿部外伤,需要联合国医疗点接收。”
电话那头的回应很快,他准备地报出了地点,“嗯,你们快点来接她。”
……
几分钟后,救援车到了。
他把我扶上担架。动作很利落,甚至有些粗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手指在接触我衣角时那一瞬间的温暖。我躺在担架上,伤口的剧痛让我意识有些模糊,但我还是固执地伸出手,指尖堪堪擦过他的战术背心。那里很硬,挂着沉甸甸的通讯器和弹匣,隔着防弹板,我感觉不到他的心跳,只能感觉到一种金属般的冰冷。
我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砸了下来,低声问:“你不跟我一起走?”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被血染红的小腿上掠过,喉结重重地滚了一圈。
“我不能出现在医院记录里,你也不能跟任何人说见过我。”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个既定的命运。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他摇摇头,目光望向天边的云,越飘越远。
救护车的车门在眼前缓缓拉动。
他站在那片阴影里,像一尊被战火焚烧过的雕塑,静静地看着担架滑进车厢。他的眼神告诉我,我们的重逢本身就是违规的,是危险的。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他。我隔着灰扑扑的防弹玻璃,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后退。他迅速地转身离开,消失在巷口。
……
医院里。
白色灯光让人失去时间感。
我被推进病房时,已经接近清晨。小腿腿被重新处理,医生说伤口不深,但需要观察。我听着那些标准化的医疗用语,脑子却一直停在刚才那个巷子里。
不管怎么说,今晚看见程飞,我心里特别高兴,我终于找到他了,好像给杨熙打个电话,但手机摔坏了,天大的喜事也无人分享。一点小伤根本影响不了我,伤口包扎好之后就沉沉地睡去了。
……
俩小时后,凌轩收到了我住院的消息。
他当时还在枫桦凌氏集团的办公室,桌上放着未签完的并购文件。助理把战区医疗通报递过来时,他看了一眼,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指尖停了几秒。
“她在联合国医疗点?”
“是。”
“谁送过去的?”
“记录里没有明确署名。”
凌轩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文件合上,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
凌家在国内从事跨境能源与航运集团,长期参与海外基建与撤侨协作,与外交系统有稳定合作通道。他很清楚这种医疗点意味着什么,也更清楚一件事——如果一个人“没有被记录地送进去”,说明有人在刻意切断痕迹。这说明,现场的环境十分危险。
他拨通了大使馆的紧急联络线。
“启动优先撤离通道。”他说,“名单里加一个人,姚瑶,枫桦卫视记者,女性,因公负伤,现在联合国医疗点。”
对方短暂沉默后确认。
凌轩挂断电话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看向窗外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更像对自己说的话:
“姚瑶,我不能让你留在那儿,太危险了。”
……
翌日清晨。
我被周劲叫醒了。
“你还能睡着啊,我被你吓个半死,你一晚上没回来,我就知道出事了。”他风尘仆仆,接到电话就立即赶来了,看到我的第一眼,眉头就皱得很紧:“你还真敢一个人往那片区跑。”
周劲站在床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刚才路上,老秦让我接管你的后续资料,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线调查了。”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老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人没事吧?”
“人活着。”周劲看了一眼姚瑶,“但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
老秦坚持让我接电话。
“姚瑶,你现在听我说,这不是建议,是通知。”
老秦停了一秒,像是在控制语气:“大使馆已经下达协调意见,你必须撤离,医疗专机已经在准备。”
我慢慢坐直了一点。“我不走,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老秦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严厉:“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我问。
老秦没有绕弯:“联合协调组,大使馆,医疗安全评估组——还有你自己单位的紧急风险评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姚瑶,你已经不是在做选择题了,你是在执行撤离流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今晚必须走。”
……
老秦挂断电话,连给我争辩的机会都没留。
我不死心,拨开窗帘看向窗外。雨中的维和营地很安静,但我知道,这里暗流涌动。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喃喃自语,“怎么联合协调组,大使馆,这些部门全都在盯着我受伤?”
周劲坐在门口,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别想那么多,回国养病,养好了还可以申请再来。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
与此同时,战区指挥部。
程飞手里攥着一份撤离人员的加密名单,在那行“姚瑶”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雨打在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那只握笔的手,指尖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刚见到她,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送她走?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感觉到下水道里她指尖的余温。那是他这一年多来,在生死边缘唯一抓得住的火。可名单上的红章触目惊心——那是大使馆和维和司令部共同签发的指令。
他还没来得及从那种重逢的战栗中抽离,腰间的战术加密手机就震动了。
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且这个终端是物理隔离的,只有在特定加密频道下才能接通。
一个男声透过混乱的雨声传进来,冷静、克制,带着一股威慑感。那不是战区的人,那个人的口音和用词习惯,带着一种他曾经熟悉的枫桦市上流圈子的味道。
“程参,你好。”
“你是?”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对方甚至懒得绕弯子,语气带着了如指掌的从容,“她不肯走。她甚至准备了假证,打算混入医疗补给队。”
“你指的是谁?”他心里隐约猜到了那个名字,但他还想确认一下。
“姚瑶。你不会这么健忘吧,是你把她送到医院的,对吧。”
这么隐秘的事,这个人怎么会知道。程飞靠在椅背上,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所以?”
“她留在这儿,是因为你在。”那个男人说,“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旧情,也不管你到底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但我不能让她死在这儿。我有能力安排飞机,也有能力让她在回国后拥有最好的医疗资源,而你,除了给她带来危险和一次又一次的绝望,还能给她什么?”
程飞沉默了。这不仅是客观的质问,更是他内心深处的拷问。
“你知道什么对她是最好的安排,你也不希望她为了你,把命留在这吧。”男人的声音带一点威胁,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扎在他的软肋上。
雨声敲打着屋顶,程飞透过玻璃窗,看着联合国医疗点的方向,她近在咫尺,只有几百米,可一旦上了飞机,就远在天涯。
良久,程飞才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霜,“我会让她走。”
电话挂断后,指挥帐里安静了几秒,无线电偶尔发出刺啦声。程飞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坐在椅背里一动没动,大半张脸陷在阴影中,指尖却不可察觉地收紧,直到骨节泛白。
副官站在一旁,没有催。他跟了程飞太久,知道这种沉默并不是犹豫,而是一个军人在权衡利弊后,正在把私心一寸寸掐灭。
“医生通行证。”程飞撂下手机,声音沙哑。
副官立刻抬头:“要哪个组的身份?”
程飞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医疗点的坐标上停留了两秒。
“急救组。”
……
联合国医疗点。
我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因为伤势,我的左腿被固定在支架里,只能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层层叠叠的铁丝网。
门锁扣动的那一瞬,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了。
当程飞出现在门口时,我以为是某种止痛药带来的幻觉。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可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熟悉的目光,让我瞬间呼吸停滞。
他穿着医生的伪装,带着一身我熟悉的硝烟味,走进了我的世界。
“你……怎么进来的?”我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烟。
他没有回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上。他停在床边,目光向下,死死钉在我小腿的绷带上。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他开了口,声音被口罩遮得有些闷。
我仰头看着他。他站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口罩边缘那道被碎石划出的细小伤口。可他又太远了,远到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哪怕像从前那样,摸一摸我的头。
“你来医院,就是为了问这个?”我声音发哑,“你不是怕被敌人发现吗,怎么敢来看我?”
他沉默了。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沉重,走廊里只有医用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规律,像是一种倒计时。
“周劲说,是你让我走。”我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程飞没有否认。那双眼睛透过口罩看我,冷静到近乎残酷,仿佛在陈述一件冰冷的战损报告:“是。”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我指节发白:“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他站在阴影里,声音低哑:“你留在这里,会被当成目标。不是一次,是持续的。只要你还在C国,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战区名单上,你就永远是敌方手里的一张筹码。”
“为什么?”
“因为……你去过那个仓库。”
“所以,你要送我走?”
我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不舍,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松动,可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维持着一名军官绝对的克制。
“姚瑶,”他声音沉了下去,“你在这,会影响我判断。”
我猛地一震,心脏像被尖刀挑开了一道口子:“影响?”
他点头,动作甚至有些机械,像是一个正在通过数据分析来判定风险的冷血机器。“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你在不在附近。安排路线时,我会想这块区域够不够安全;发起行动时,我会想如果这里出事,你能不能撤得掉。”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终于掠过一抹极深的痛色,转瞬即逝,“你会让我分心。”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重逾千斤。
“我在这里,影响你立功了,是吗?妨碍你当大将军了,是吗?”我看着他,眼里的怒气越来越重,心口闷得几乎窒息,“在你眼里,我们这几年的感情,算什么?”
他紧紧咬着嘴唇,牙关绷得死紧,那肌肉的颤抖出卖了他。可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安慰。他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面对一个必须清理掉的战术错误。
“你不属于这里。”他说,“这里只有死人,和准备去死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得我脸上发烫。我忽然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那你昨晚救我,又算什么?”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我不能看你死”。
可他没有。他只是直起腰,那张口罩后的脸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程参”。
“保护老百姓,是军人的天职,也是我的任务。”他语气冰冷,就像做一场报告。此刻,在他眼里,我与其他人并没有不同。
“姚瑶,不管为你,还是为我,你都必须走。”
我撑着床沿坐直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顿:“程飞,你有你的作战权限,我有我的采访授权。你没有权限干预新闻采集。”
他看着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的采访授权,不覆盖战区交火区域。”他开口,声音很平,“这里不是新闻现场,是红色风险区。”
我盯着他:“那也轮不到你来决定我撤不撤。”
他停了一秒,直接把问题切回规则本身。
“这不是撤不撤的问题。”他说,“你已经暴露了。”
我怔住。
“按照战区安全协议,你属于高风险非战斗人员,不具备继续停留资格。”
我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讽刺:“所以你现在不是在救我,是在执行‘清场’?”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裁定。“这是战区规则,你没有选择权。”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程飞,我是你的未婚妻。”
我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情绪。
“你走,我走,你留,我留。除非你打晕我,强制撤离。”
程飞猛地转身,一步冲到床边,那一下太快,快到我甚至没反应过来,我的肩膀已经被他死死扣住。
“姚瑶,”他声音低得发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我死,你也跟着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