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断桥营救 在一次爆炸 ...
-
下午六点十七分,C国首都的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
是远处油库爆炸后的黑烟,被风一点一点吹过来,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混着柴油、灰尘和高温暴晒后的铁锈气息,连呼吸都带着刺。
车坏了,周劲留在驻地修车。我接到线报,有儿童失踪的线索,立马雇了一个当地司机出发去仓库。
采访车拐进第六码头附近时,司机明显开始紧张。
“姚记者,我们该回去了。”当地司机用蹩脚英语重复第三遍,“这里已经不是安全区了。”
我没抬头,镜头还抵在车窗边。
镜头里,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冷链车正从后门驶出,车厢上印着某国际慈善组织的标志。她盯着那串编号,忽然皱了下眉。
不对。
那是三天前联合国失踪物资名单里的编号。
我迅速按下快门,放大焦距。后门缝隙晃过一只孩子的手,难道车里就是失踪的孩子吗?
这场景顿时让我后背发麻。
“停车。”
司机愣了一下:“什么?”
“靠边停车。”
车刚停稳,她已经抓起相机推门下车。巷子另一头有人在搬运木箱,几个持枪男人守在门口,箱体侧面印着一串模糊编号。我半蹲下来,迅速调整焦距,连续拍了十几张。
风吹起塑料布的一瞬,她看见里面压根不是药品。
是枪。
下一秒,对面有人猛地抬头。
“Hey!”
我心口一沉,暴露了。转身就跑,运动鞋踩进坑洼积水里,差点崴脚,司机已经吓白了脸,拼命朝她挥手:“快!快上车!”
几乎同一时间,后方传来枪栓拉动的声音。
砰——
第一颗子弹直接打穿车尾玻璃。
司机尖叫一声,猛踩油门,采访车发疯似地冲出巷道。我从后视镜里一看,两辆改装皮卡已经追了上来,车斗里站着持枪武装人员,枪口正对准他们。
子弹接二连三打在车体上。
当、当、当——
右侧车门瞬间多出几个弹孔。
司机已经开始发抖,方向盘打得歪歪斜斜:“他们追上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呼吸急促,手却没停。她第一时间拆下相机电池,把储存卡拔出来塞进袜口,又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记录地点、时间和车牌特征。
手指抖得厉害,她还是一条一条记完。
后方突然又是一阵密集枪声。
车胎爆了。
采访车失控侧滑,狠狠撞向路边废墙,司机脑袋磕在方向盘上,血瞬间流下来。
我被惯性甩得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反应,副驾驶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直接抓住她手腕。
“下车!”
男人声音低而冷,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我几乎是被硬生生拽出去的。她踉跄着抬头,呼吸骤停。
那人穿着中国维和部队防弹背心,肩章上全是灰,脸被硝烟和风沙磨得更黑、更瘦,眉骨处甚至还有一道新伤,冷硬得几乎陌生。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程飞。
脑子空白了半秒。
“程飞,真是你!”
下一刻,人已经被他按低身体,拖进旁边废弃建筑。
“低头!”
子弹擦着墙体飞过去,水泥碎屑瞬间炸开。
程飞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没给我反应时间,带着她穿过长长走廊,一脚踹开半塌的铁门。腐烂药味和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我这才发现,我们进的是一所废弃医院。
墙皮大片剥落,病床翻倒在地。走廊深处还有锈蚀输液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像一座死掉很多年的坟。
“这是哪儿?”我压低声音。
“旧麻风病院。”
程飞没回头,迅速观察窗外,“别出声。”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有人开始搜楼。我的呼吸一点点绷紧,耳边全是枪械碰撞声和粗暴叫骂。我下意识攥紧相机,程飞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我整个人压到一张塌了一半的病床后,就像那次在医院里,他也是这样把我压在病床上,只是形势不同。
距离骤然逼近,我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很重,还混着血腥气。
“记者和医生,在这地方最容易被拿去换筹码。”他声音压得极低,“想活着把东西带出去,就别跟我犟。”
我心口猛地一缩,外面已经有人踹开了隔壁病房,铁门撞墙声一下接一下。待那些人离开后,程飞目光扫过后窗,忽然低声说:“走。”
他带着我穿过后院,翻进一条废弃排水沟。铁栅已经锈死,他单手握住钢筋,用力一拽,生锈铁门竟被他硬生生拉开。下面是漆黑下水道,腐臭味瞬间翻涌上来。
我脸色瞬间白了。
“进去。”
我咬牙跳下去,污水一下没过脚踝。下水道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远处还能听见闷闷爆炸声,老鼠从墙边窜过去,带起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我的手一直在抖,却还是摸黑换好了备用电池。
“跟紧。”
我们在地下走了快四十分钟。下水道像一座迷宫,我跟着程飞七拐八拐。
没有导航。没有信号。程飞却像对这里熟悉得可怕,甚至不用停下来辨认方向。哪条岔路能走,哪里塌过,哪里通向地面,他全知道。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出口?”
程飞走在前面,声音很淡。
“地图在脑子里。”
……
第一次从排水口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武装人员封锁了街区。程飞没有选择强行突破,而是带着我绕进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在废墟里短暂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
那里没有灯,也没有声音,只有远处零星的枪声隔着墙壁传进来。
那段时间很静,静得像被整个城市遗忘。
程飞始终保持警戒,几乎没有坐下。他只是偶尔调整路线图一样的记忆,在脑中重新判断下一段路径。
等我们再次进入下水道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污水顺着下水道边缘缓慢流动,空气闷得发腥。头顶偶尔传来沉闷震动,不知道是远处爆炸,还是哪栋楼又塌了一角。程飞走在前面,冷光手电压得很低,只照脚下有限的一小段路。他走得很快,却几乎没有声音,像早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地方穿行。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几年时间,足够把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样子。
我低头把最后一条采访记录补完,指尖已经被污水泡得发白。沉默蔓延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开口:“我给你发过很多邮件。”
程飞脚步没停。
“我知道。”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你为什么不回?”
程飞终于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处分岔口,污黑积水在脚边缓慢晃动。他侧过脸,冷白光线落在眉骨伤口上,把整个人照得格外冷硬。很久,他才低声说:“这里有人专门盯记者,也盯维和部队的通讯记录。只要我回,你就会被盯上。”
我怔住。
“他们会查你的关系网,查你联系过谁。”程飞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发给我的每一封邮件,我都删了三次记录。”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这些年他一直都活在这样的戒备里。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那些没有回音的深夜,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邮箱,以为是他彻底消失了。可原来,他连“不回复”这件事,本身都是在保护我。
“你今天……怎么找到我的?”
我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下水道里却异常清晰,“码头那边不是临时采访点,连我自己都没提前确定路线。你是偶然路过,还是一直在附近?”
程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停了一下脚步,像是在确认前方岔路的回声,然后才继续往前走,语气低得几乎融进水声里:“不是偶然。”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更安全的表达方式,最后才很平静地落下结论:“我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截断他们找到你的路径。”
我低声问:“如果今天我没有去码头,你也会在那里吗?”
程飞这一次停得更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不会。”
……
下水道尽头是一处废弃断桥。
天快亮了。
灰白晨光从裂开的桥体缝隙照进来,下面是发臭污河。桥面已经炸塌一半,只剩裸露钢筋和摇摇欲坠的水泥边缘。
程飞先翻上去,回头朝她伸手。
“过来。”
我刚踩上桥面,后方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桥体再次开裂。脚下一空,我整个人猛地坠下去。
“姚瑶!”
程飞瞬间扑过去,一把抓住她手腕。
我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是翻滚污水,碎裂钢筋划破小腿,剧痛猛地炸开,血迅速顺着裤腿往下流。
桥还在塌。
碎石不断往下掉。
我脸色惨白,第一反应却是:“你放手!”
程飞手臂青筋几乎全爆出来。他死死抓着她,眼神冷得发狠。
“闭嘴。”
下一秒,他硬生生把她拖了上来。
与此同时,整座桥轰然坍塌。
巨大的震动里,我直接撞进他怀里,耳边是他失控的喘息声,沉重、压抑,像刚从死亡边缘硬拽回一条命。
我从没见过程飞这样。
不是冷静。
而是后怕。
程飞低头看向我腿上的伤,脸色难看得吓人,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但我此刻也顾不上疼。
远处忽然又传来枪声,程飞猛地抬头,迅速判断方向,然后一把把我背了起来。
“程飞……”
“别说话。”
他声音很低。
“保存体力。”
天边第一缕晨光落下来时,他背着我穿过满地废墟,朝维和营地方向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