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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战地邮件:已发送 程飞,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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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进过维和军营之后,我时不时就想往那边溜达。
我躺在床上,雨水撞击防爆板的声音密如乱箭。我一遍遍在脑子里复盘白天那个男人的背影——低头看泥痕,抬头看风向,那种近乎傲慢的专业感。他不需要辅助器材,靠双眼就能判断出“七分钟”的撤离窗口。
那是程飞。那个在昆仑山云层下,能凭经验判断雷暴何时过境的领航员。
他没死。不仅没死,他还正用另一种身份,在这一片焦土上指挥着生死。
这几天夜里,我比刚到C国那几天更睡不好,一个人反复失眠。
因为在“也许他在”和“他真的在”之间,隔着一道最折磨人的缝。那缝不大,却足够让人一整夜一整夜地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蓝盔、护目镜、一拳打倒坏人的侧影,还有那句被直升机旋翼撕碎了一半的——“程参……”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程飞不肯见我,绝不会是因为他伤得多重,程飞这个人,哪怕断了骨头也会站直了再说话,哪怕疼得额头都是汗,也不会把“我不行”三个字轻易给别人看。
他不来见我,不是因为不能来,而是因为他不能见。那个“程参”的称呼、那片临时维和营地的封控、他出现和离开的速度、还有那种一看就不是普通驻外军官能碰到的任务密度,都在一遍一遍提醒我,他如今在C国的身份,已经不是我靠一张记者证见他一面的程度了。
想通这一层以后,我没有那么乱了。我要找的不是一个在街角等我扑过去的旧情人,而是一个在战区司令部行动链条里被层层保护的人。他在动,他在看,他甚至可能知道我来了,但他不会给我一个轻轻松松、哭着抱一下就能解释清楚的重逢。
既然这样,我就只能往他的线里去。而那条线,永远在最危险的地方。
……
东区撤离行动后的第二天,我成了整个记者站的“异类”。
视频一接通,他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把我发回去的现场画面调出来,暂停在我站在震碎的窗框边口播的那个镜头,脸黑得跟C国停电前的天一样。
“姚瑶,你是不是疯了?”他在镜头那头拍桌子,“你看看你站的那个位置!再往前半米是什么?是爆点,是开阔面,是所有流弹都喜欢找的地方!我派你过去是采访,不是让你去试自己命硬不硬!”
我坐在驻地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顶嘴。
老秦越说越来气,说台里派驻记者不是敢死队,说我拍的是新闻,不是遗书,说我再这么往前顶,他宁可立刻把我撤回来,也不想等哪天半夜接使馆电话。
老秦的咆哮声透过外放喇叭,把周劲吓得连咖啡都喷了。
“姚瑶!我再重申一遍,你如果再敢往那种地质灾害区钻,老子现在就把你调回去!什么第一现场?那叫自杀现场!”
我坐在床上,任由他在对面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最后,我把镜头对准窗外那一排排被熏黑的残墙,语气轻得像是一阵灰烬:
“老秦,如果不去那些地方,我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
那是那种长久的、令人心碎的沉默。作为一个老新闻人,老秦懂那种执念,也懂这种执念在战区里有多脆弱。他最后只低声说了句:“你不是一个人在那儿。你后面有台里,有你爸妈,有杨熙,还有……你自己的命。别把自己搭进去,听见没有?”
我点头,说听见了。可我和他都知道,听见和照做,从来不是一回事。
电话挂断。
杨熙的语音紧随其后,“你是不是脑子让炮震坏了?姚瑶,你去C国是采访,不是去送命!你最近这些采访点,一个比一个危险,你是记者,又不是拆弹专家!”
我靠在窗边,低头擦相机上的灰,听她骂完,半天才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容易碰见维和部队。”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反而比刚才更低、更紧:“你还在找他,是不是?”
我没有否认。
风从防爆板的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作响。我看着远处低矮的灰白楼群,低声说:“我已经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到了门口,再无功而返。”
“可万一不是他呢?”杨熙问,“万一你把自己搭进去,最后只是认错了一个背影呢?”
我把相机扣带一点点勒紧,过了很久,才说:“可如果是他,我怎么能停。”
这句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胸口发烫。
杨熙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卡布奇诺和罗纳尔多趴在她的地毯上。
“它们在等你。我也在。”杨熙哭着说,“姚瑶,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笑了一下,没答。因为我知道,到了这一步,很多事情已经不是“答应”就能做到了。
……
真正的机会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周劲从联合协调平台那边拿到一条临时行程。北郊一个临时安置点急缺药品和净水设备,傍晚之前必须送进去。问题是,那一片地势低,昨晚炮火又把主路边缘炸松了,如果暴雨提前压下来,整条补给线就会彻底断掉。当地车队不愿意走,联合国的人也在争执,到底是现在冒险送,还是等明天。
周劲把情况简单说完,顺手把一件厚防弹衣扔给我。
“去不去?”
“去。”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随即又想起什么,冷笑一声:“行,我差点忘了,你现在逮着危险地儿就跟猫见了鱼似的。”
我把防弹衣往身上一套,低头把扣带一格一格拉紧。周劲没再废话,只把调好的机器递给我,又顺手把备用电池塞进我外套口袋,动作熟得像已经跟我跑过很多年。
到C国这些天,我们已经慢慢磨出了一点最原始的默契——我知道今天这条线该盯哪里,他知道什么位置能让我拍到东西,又不至于把命丢在现场。至于剩下的,进了高危区再说。
周劲把车门一摔,最后只扔给我一句:
“跟紧点。”
我“嗯”了一声,低头扣好头盔,跟着他上了车。
……
车队一共四辆车,两辆维和白车,一辆药品车,一辆我们跟拍的采访车。出发前,天还亮着,热得发闷。可那种闷不是普通天气的闷,空气像压在人的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湿重的阻力。一路上,司机都显得有些焦躁,手一直在方向盘上敲,像对前面的路和天都没什么信心。
车开到一处半塌的路口时,前方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当地司机摇着头说不能再走,前面的低洼路段一旦下雨,泥地会塌,车和人都得陷在里头。联合协调员在对着地图比比划划,脸色也很不好看。周劲把镜头往肩上一架,回头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拍。
我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一个穿维和外勤装备的中国军官从白车另一侧绕出来。蓝盔压得很低,护目镜挂在胸前,帽檐下那半张脸瘦削又冷静,走得很快。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像往耳朵里涌。
天边正有一片沉云缓缓压下来,不算特别厚,却很低,边缘带着一种明显会坠雨的铅灰色。风向也在变,原本闷着的热里,隐约掺进了一丝潮。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非常快地掠过路面。炸坑边缘翻起的新土、车辙压出来的泥痕、低洼处那一点不太自然的积水反光,还有远处警示杆的位置,都被他那一眼过了一遍。
旁边有人伸手拦了他一下,像是在提醒风险。
我隔得远,只模模糊糊听见了“东南风”和“还有七分钟”。
下一秒,他已经开始下指令了。
声音不高,却快得惊人。药品车、重车压中线,尾车在极短时间里,整整齐齐地按照他的指令调整。
我举着镜头,心脏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不是因为我第一次看见这种专业能力。而是因为这种能力,本身就带着程飞的名字。
那个人抬头看云、低头看地、张嘴说风向和时间窗口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洱海边、站在西北操场、站在我生命里所有风雨边缘的人,太像了。
“拍啊!发什么愣!”周劲在我耳边低骂了一声。
我猛地回神,镜头重新压稳。
车队几乎是在他一声令下后立刻重新动了起来。白车先过,药品车跟上,路两边有人跑着让路,后方两辆维和车一左一右咬住队形。那条原本让所有人都迟疑的泥路,在那几分钟里,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天和地之间抢出来的。
我跟着采访车往前冲,车身在坑洼里颠得厉害,镜头一会儿撞窗,一会儿撞胸口。远处已经传来第一声闷雷,低低的,压在云后面。周劲死死护着机器,脸色难看得要命,却还是一边拍一边冲我吼:“把这个人拍清楚!回去别跟我说你只拍到半个背影!”
等最后一辆采访车通过那段最软的泥路时,天像终于憋不住了,暴雨轰地一下砸下来。
后视镜里,刚刚还勉强能走的那截路,转眼就开始往下陷,泥浆和碎石混着往沟里冲,后面如果再慢一两分钟,整支车队都得被截在半道上。
车在安置点停稳以后,所有人都湿透了。
晚上回到驻地,衣服还没完全干,周劲就把我拍回来的素材抢过去做备份,嘴里还在骂我刚才差点站到车轮底下。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坐在铁架床边,头发还滴着水,手却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那个只有我和程飞知道密码的邮箱。
我写:
程飞,刚才路上的风向,是你以前教我的那种预判。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请别再躲着我。因为下一次,我不会在采访车里等着,我会直接走到你的指挥部里。
写完以后,我没有立刻按发送。而是把手指悬在键盘上,静了很久很久。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直觉——这封信,也许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发给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