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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我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第十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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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真正跑进高危区,是到C国后的第十九天。
那天凌晨三点,东区连续响了两轮炮。警报声把驻地轰得摇晃起来,我从睡梦里惊醒,地库里挤满了人,发电机嗡嗡作响,像一头喘不过气来的老牛。
天快亮的时候,周劲蹲在楼梯口抽烟,低头刷着本地消息源,忽然骂了句脏话,说东区一个居民点和一处临时医疗站被炸穿了,联合国的医疗车队和维和分队一早要进去做伤员转运和区域清理,问我去不去。
我几乎没有犹豫。
“去。”
周劲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刚见面时那种“派个女人来前线能干什么”的轻慢,反倒多了点意外。
“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起身去收机器,嘴里还是不怎么客气,“还挺敢。”
车队出发前,我一边检查采访包里的备用电池和数据卡,一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今天这条稿子的重点。不是拍哭脸,不是拍废墟,也不是拍几个血肉模糊的特写回去吓人。
是拍撤离,拍救援,拍第一现场。
周劲正蹲在轮胎边调镜头,把镜头盖往包里一塞,“听见炮声就趴下,听见我骂你就立刻往回撤,别跟我讲职业理想。”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我不想被你连累死。”
“遵命!”
有时候,我喜欢周劲这种直来直去的粗。他说话难听,但每一句都是真话。战地不是城市新闻,不是有冲突就冲、有眼泪就拍、有采访对象就慢慢聊。这里的每一秒都要先问一句,值不值得拿命换。
……
车队是临时拼出来的,一辆联合国医疗车,一辆白色维和皮卡,再加我们这辆破旧采访车。越往东走,路越难开。半塌的楼、烧黑的车壳、被爆炸掀翻的路障、散了一地的玻璃和弹壳,把整条路切得支离破碎。检查站一道比一道严,枪口、沙袋、铁丝网、拒马……
司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在拐过一段低矮居民区的时候,指了指前方一片还在冒烟的街区,低声说,昨晚炸得最厉害的就是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半座被掀飞的屋顶和一堵烧成焦黑色的墙。
那地方离我们越来越近时,我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收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这片硝烟,一点一点靠近我。
车队最后停在一条主街外围。
前面浓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全是火药、粉尘和塑料烧焦后的刺鼻味道。地上有血,有鞋,有碎掉的输液瓶和儿童玩具,几名医生正推着临时担架往外跑,路边围着哭喊的当地人,嘴里冒出我听不懂的脏话和祈祷。街道尽头拉着一圈临时警戒线,地上插着红色警示杆,像是谁匆匆忙忙给这一地废墟划出了一条“别再往前走”的界限。
“跟紧我。”周劲把更厚的防弹背心丢给我,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不是常规点,里面可能还有二次爆炸和零散火力。你要拍可以,别离我三步以上。”
我点头,刚把镜头架起来,前面突然一阵骚动。
……
原来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知道被什么吓到了,猛地挣脱了抱着他的大人,朝警戒线后那片废楼空地冲了过去。那一片地昨晚刚刚被炮火掀过,地上埋没埋□□没人说得清,现场一下就乱了。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示警,有人本能往后退,可没有谁真的敢第一个冲进去。
我和周劲几乎同时抬起了镜头。
斜后方,一个拎着枪的地方武装分子也追了进去,像是想把那孩子重新拽回来。那人动作很粗暴,眼看着手已经要抓到孩子肩上。
下一秒,一个戴着蓝盔和护目镜的中国维和军官从街角冲了出来。
他冲进去之前,只低头扫了一眼地面。警示杆、翻起的新土、碎石落点、炸坑边缘的塌陷痕迹——那一眼快得惊人,却像把整片危险区域都过了一遍。旁边的人伸手拦了他一下,他只说了句:“还能进。”
下一秒,他已经越过倒墙,逼近那名地方武装分子。
那人刚要伸手去拽孩子,那个中国军官已经切了进去。他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先把孩子往自己身后一带,紧接着一拳砸在对方下颌和颈侧交界的位置。
那一下又快又狠,像一记被精确算过角度的重锤。那名武装分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软倒了下去。
我握着镜头,呼吸一下停住了。
很多年前,我和杨熙采访天价疫苗案,被坏人绑架,程飞也是像这样一拳下去,对方就再也没爬起来。
不是像。
是太像了。
那个中国军官已经抱起孩子往回撤。抱人的动作、护住头颈的姿势、落脚时对碎砖和空隙距离的判断,甚至转身时那一下微不可察的侧身避险,都像极了程飞。阳光从断墙的缝隙里斜劈下来,照在他脖子前,有个很小的东西一闪而过,亮得我心口猛地一缩。
像一块玉。
我的手开始发抖。
“周劲……”我嗓子发干,连这两个字都像是从胸口里硬挤出来的,“把原图给我,别抖。”
周劲没接话,镜头却压得更稳了。他也意识到了这一幕有多关键,连呼吸都放轻了。可就在那个军官抱着孩子快要撤回警戒线的时候,前方突然又落下一发炮弹,距离不算太近,却足够把整条街都震得一颤。烟尘和碎石扑出来,现场的人全部下意识伏低。周劲一把拽住我后背的防弹衣,把我按到医疗车后侧,低声骂我找死。
我趴在地上,透过车底和轮胎的缝隙,看见那个军官把孩子塞进医生怀里,又转身去帮另一边抬伤员的人。他没有往我们这边看,或者说,就算看了,也看不见躲在车后面的我。可就在他跨上直升机的一瞬,动作里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停顿。
不明显,几乎一闪而过。如果不是我见过他最疼的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的心口一下炸开了。
那不是瘸,不是跛,更不是旁人一眼能看出来的伤势。只是某条腿在抬起、落下、发力的那零点几秒里,和从前不一样了。别人也许只会觉得是地面不平,或者他太累了。可我知道,那是伤,是经过半年多的保肢、康复、硬扛以后,仍旧留在骨头和肌肉里的旧伤。
我几乎是从掩体后面扑起来的。
“程——”
后面那个字还没出口,直升机的旋翼声就在操场另一头轰然炸响。风卷着灰尘和塑料布一块儿扑过来,把所有人的声音都撕碎了。
……
直升机拔地而起的轰鸣,像是一道物理屏障,把我和他硬生生地隔成了两个世界。
周劲死死拽着我的防弹衣,直到把我也拖进了侧边的掩体。“你不要命了?刚才那位置是战区边缘,流弹过来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僵在那里,耳朵里全是鸣响,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但我却笑了,笑得眼眶通红,笑得周劲一脸莫名。
“周劲,我看见他了。”
“谁?”
“程飞。”
风卷着沙砾拍在车窗上,我看着远去的直升机,声音却出奇地稳,“不是照片,不是侧影。他就在那儿,他活下来了,而且正在执行任务。”
周劲的手松了松,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他大概没见过这么疯的女人,明明离真相只有几百米,却又被战火生生震开。
……
“我去维和营地采访。”我给周劲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警戒线后面是一片临时集结区。操场上用白车和装甲车围出半封闭线,里头摆着担架、急救箱、折叠桌和通信设备,蓝盔来回跑,所有人的脚步都很快。我出示了记者证、派驻函、采访许可,中文说了一遍,英文又说了一遍,想申请进去做简短采访。
拦我的哨兵态度很客气,但答案只有一个:任务期间,谢绝采访。
我站在警戒线外,盯着里面每一个戴头盔的人,眼睛都不敢眨。有人抬担架,有人拿着对讲机快步穿过临时指挥桌,有人弯腰在车轮边检查什么。我正盯着人群找那个背影,耳边忽然飘进来两个字。
“程参。”
那一声不重,差点被车门声和对讲机电流音盖过去,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下一秒,一个穿着维和外勤装备的中国军官从直升机上面下来。蓝盔、护目镜、战术背心,身形瘦削却挺拔,走得很快,手里接过一份名单,低头听旁边的人汇报,整个人冷静得像一条被磨过太多次的刀背。
我眼前一阵发热,嗓子都哑了。
“程飞——”
我大喊他的名字,一阵隆隆的响声拔地而起,淹没了我的声音。
一架医疗直升机启动,旋翼轰然卷起大风。尘土、碎纸、干草全扬起来,警戒线外的人纷纷抬手护脸。等风稍微弱一点,我再看过去,那个人已经上了车。
……
回到驻地,周劲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大概也看出了点什么,只是没有点破。我把今天拍到的原图一张张翻出来,放大,再放大。那张救人照片还是远,还是模糊,还是没有办法用技术手段清清楚楚地证明那就是程飞。可我已经不需要那种清楚了。
因为这一次,不再只是“照片像”,是我亲耳听见了那一声“程参”。
周劲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认识那个人?”
我盯着屏幕,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很重要?”
我低下头,摸着口袋里那枚刻着53231323的拨片。
“我未婚夫。”
……
第二天,驻地内部忽然下达了通知。
由于近期冲突加剧,所有外媒驻地记者将被强制划归“联合采访区”,并由维和部队指定的联络官进行统一对接。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破局”机会。
我盯着任务栏里那个“联络官”的名字,心跳得极快。如果是部队派驻的联络官,那就意味着我可以绕过那些繁琐的检查站,直接与维和部队内部建立联络通道。
周劲在帮我整理拍摄器材,他看我发愣,踢了踢我的脚尖:“想什么呢?明天去那个联络官那里报道,态度放端正点。那些当兵的油盐不进,别指望耍小聪明。”
我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摸向脖子上的拨片,那种冰冷的金属感给了我极大的安全感。
“周哥,你说,如果我直接问那个联络官——‘你们这儿有个叫程飞的人吗’,他会怎么反应?”
周劲冷笑一声:“他会立刻把你遣送回国,顺便把你那个采访许可没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