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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后一格电 绝境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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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袋套上来的那一刻,我先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有人从身后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撞上墙,肩胛骨一阵发麻。旁边传来拉扯声,杨熙的设备包被人夺走了。
“姚——”
她刚喊出一个字,声音就闷了下去。
“快点。”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我没再挣扎,对方人多,硬来没有意义。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尽量稳住呼吸,去听周围的声音,没有电梯声,他们走的是消防通道。
铁门被推开,紧接着是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楼梯间回音很重。我被人拽着往下走,黑布挡着视线,每一步都只能先用脚尖去探。下了两层,我一脚踩空,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台阶上,疼得整条腿都麻了。身后的人骂了一句,把我拽起来,我咬着牙继续走。
十二楼。
十一楼。
十楼。
我在心里一层一层数,以前跟老秦跑暗访,他教过我一句话,真出了事,先别慌,记东西。声音、气味、方向、时间,能记多少是多少。数到三楼,后面的人大概嫌我走得太慢,直接架住我的胳膊往下拖。后背接连撞了两次墙,震得胸口发闷。
二楼。
一楼。
还在往下。
地下层。
他们没经过酒店大堂,又一道很重的铁门被推开,冷风猛地灌进黑布袋。远处有车开过,轮胎碾过湿地面的声音很清楚。附近不知道什么东西被风吹得一下下撞着墙。
几秒后,我被塞进一辆车,不是轿车。车厢很窄,座椅又硬,空气里混着柴油、灰尘和旧塑料的味道。车门“哗”地拉上,我被震得往旁边一歪,肩膀很快碰到另一个人。
杨熙。她在发抖。我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挪了挪手指,轻轻碰她一下。很快,她也碰了碰我。两下,表示我没事。我闭了闭眼,至少她还在。
……
车很快开了出去。
最开始十几分钟,路还算平。中间停过两次,外面有喇叭声,也有车辆不断经过,应该还在市区。后来车速慢下来,轮胎开始频繁碾过坑洼,车身晃得越来越厉害,有几次甚至整个颠了起来。我开始默数时间。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左右,车终于停了。
四周很安静,听不见人声,也没有车辆经过,只有风刮过铁皮时断断续续的嗡鸣,黑布突然被扯下来,灯光刺得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我们已经被推进一间破旧的平房。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窗户破了一半,用发黄的塑料布钉着。墙边堆着几捆干草,脚下是踩得很硬的泥地。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刺激性气味,我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墙很高,远处露出一座废弃的冷却塔,塔身斑驳,只剩下半个褪色的红字——化。
老工业区。
我脑子里很快有了一个大概的范围。
旁边的杨熙忽然低声说:“刚才从平路下来以后,右转了两次。最后一次转得很急。”
我转过脸,她脸色还是白的,“而且进来之前,车过了铁路。”
“你怎么知道?”
“声音。”她说,“铁轨和减速带不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一直在记。
那几个人很快把我们按到两把木椅上。麻绳绕过胸口和腰,把人牢牢绑在椅背上,脚踝也绑住了。双手倒是在身前,虽然勒得很紧,手指还能动。带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拿出我的记者证。
“姚瑶。”
我看着他,他把记者证往桌上一扔。
“东西呢?”
“什么东西?”
“医院后面拍的。”
旁边的杨熙立刻开口:“我们什么都没拍。”
男人没理她,“摄像机里没有原卡,电脑里也没找到。藏哪儿了?”我心里反而定了一点,他们没找到。我慢慢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指。
“已经传回台里了。”
男人盯着我,“你说什么?”
“视频、车、人脸,还有那盒药。”
我看着他,“都传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继续道:“现在放我们走,还有得谈。”男人突然抬脚,把旁边的凳子踹了出去。“砰”的一声,杨熙肩膀狠狠缩了一下。
“你吓唬谁?”
“你可以赌。”
我没有再说话。
男人盯了我一会儿,转头吩咐身后的人:“回酒店。电脑、包、行李全找一遍。”他顿了一下,“找不到,就把房间给我翻过来。”几个人应声出去。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发财树。
床垫。
只要他们没找到那两样东西,我们就还有机会。
“你们翻也没用。”杨熙忽然开口,男人停下脚步,我也看向她。她脸色白得厉害,声音还在抖,“找到一张卡又怎么样?”男人转过身,“什么意思?”杨熙咽了下口水,“我们干记者的,素材会只留一份?”
我心里猛地一跳,她在接我的话,而且接得比我还像真的。杨熙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们来晚了。”
男人的脸彻底沉下来,吩咐门口的两个手下:“你们去酒店,都给我仔细搜。”
门“砰”地关上。
……
人陆续出去以后,屋里只剩下一个中年女人看着我们。
她穿着件旧棉袄,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手机。那副样子,不像在看两个被绑架的记者,倒像临时被叫来守仓库。
杨熙脸色还是很白,“姚瑶……”她刚开口,我就看了她一眼。别说。她反应过来,立刻闭嘴。我低下头,马丁靴还在。那些人拿走了手机和设备,也翻过我们的外套口袋,却没有脱鞋。我的左脚靴筒里,藏着一台老式直板机。第一次跟老秦出去做暗访时,他教过我一句话:保命的东西别放包里,也别放口袋里,那都是别人最先搜的地方。
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
这台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待机却很长,平时几乎用不上。今天出门前,我检查设备时顺手开了机,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问题是,够不到。我的手腕被绑在身前,活动范围很小,脚踝又固定在椅子腿上,连膝盖都碰不到,更别说靴筒。
不能急。
门边的女人又嗑了一会儿瓜子,大概嫌屋里太冷,抱着胳膊出去了。没多久,院子里响起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她没走远,但已经够了。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
“我靴子里有手机。”
杨熙愣了一下,马上低头看向我的脚。
“我够不到。”
“我知道。”
她试着用脚尖抵了一下地面,“椅子能挪。”我看向她,“过来。”
我们同时用脚尖抵着地,一点一点往中间蹭。木椅擦过泥地,声音不算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楚。
一点。
再一点。
外面的女人突然咳了一声。我们同时停住,院子里“啪”地爆开一声火星。等了几秒,没有脚步靠近。
“继续。”
又挪了十几厘米,两把椅子终于碰到一起,杨熙歪过身体,拼命往我的靴子方向伸手,还差一点。
“够不到。”
我看了眼距离。
“把椅子放倒。”
她猛地看我。
“什么?”
“往我这边倒。”
“动静太大了。”
“就差这一点。”
杨熙盯着我,院子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铁盆时不时碰出几声响。她低头看了看位置,“我往左倒,应该正好到你脚边。”
“会很疼。”
“总比死这儿强。”
她吸了口气,“她要是进来,你别说话,我应付。”
话音刚落,她猛地往左一使劲,木椅失去平衡。“砰——”连人带椅子重重摔在泥地上。杨熙闷哼一声,脸一下白了。院子里的声音也停了。我的心瞬间提起来,脚步声很快靠近。
一步。
两步。
停在门外。
“干什么呢!”
杨熙立刻带上哭腔,“椅子倒了……我起不来。”门外安静了两秒。“老实点!再折腾,把你俩扔院子里冻着!”
脚步声重新走远,锅盖响了一声,我这才松开一直咬紧的牙。
“杨熙。”
“嗯……”
“怎么样?”
“肩膀疼。”她吸了口气,“没断。”
“还能动?”
“能。”
“那就不严重。”
她瞪我,“什么时候了,你还贫。”我却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医院里那个语气平淡的人——还能动,就不严重。没想到这么快又被我拿来用了。
杨熙已经倒在我脚边,她艰难地往前蹭了一点,手指终于碰到我的靴筒。
“里面?”
“内侧。”
她摸了几下,“找到了。”
我的心跳一下快起来,“往上推。”
她的手指使不上力,只能一点一点把手机往外顶。
一厘米。
两厘米。
黑色的机身终于露出来。
“快。”
外面又传来一声咳嗽。杨熙咬着牙,用两根手指把手机夹出来。刚抽出来,手上一滑。
“啪嗒。”
手机掉进旁边的干草里。我们同时僵住。屏幕亮了,最后一格电。
杨熙一点点往前蹭,终于又把手机勾回来。
“给谁?”
屏幕很旧,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名字。
老秦、父亲、凌轩、程飞。
我的视线从几个名字上扫过去。
“程飞。”
杨熙看向我,“为什么是他?”
“他能处理。”我只说了四个字。没时间解释,也没必要解释。杨熙没有再问,拇指已经落到按键上,“写什么?”
我看向窗外,远处那座冷却塔只露出半边。
“W市西南老工业区。废弃化工厂。冷却塔有个红色的‘化’字。”我顿了一下,“附近有铁路。”杨熙飞快地按着键,“名字呢?”
“姚瑶、杨熙。”
很快,一条短信出现在屏幕上。
【W市西南老工业区,废弃化工厂,冷却塔红字“化”,附近铁路。姚瑶、杨熙。】
老式按键不太灵,杨熙按错了两个字,又退回去重打。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动静,女人站起来了。杨熙的手停住,脚步声朝门口过来。
“发。”
“还没——”
“发。”
她按下发送键,屏幕跳出几个字,【正在发送……】
一秒。
两秒。
脚步越来越近。
三秒。
还是正在发送,杨熙脸色彻底白了。
“没信号。”
“别动。”
门锁响了,我死死盯着屏幕,铁门被从外面推开的那一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已发送】
下一秒,屏幕黑了,最后一格电彻底耗尽。
“藏起来。”
杨熙立刻把手机塞回我的靴筒。
门开了。
……
中年女人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进来。里面放着两个发硬的馒头,还有半碗白菜炖粉条,几乎看不见油花。她一进门,就看见杨熙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杨熙吸了吸鼻子,“她刚才一直咳,我怕她吐了呛着,想往她那边挪。”她说着,眼圈竟然真红了。配上那张发白的脸,看起来就是个已经吓坏了的女人。
女人皱了皱眉,“麻烦。”她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放,抓住椅背,把杨熙连人带椅子重新拖起来,又弯腰检查了一遍绳子。我低着头,心跳得一下比一下重。她的手离我的靴子不到半米。幸好,只检查了绳子。
“老实点。”
女人重新坐回门边,拿起手机继续刷短视频,扬声器里很快传出一阵夸张的笑声。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杨熙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地叫我。
“姚瑶。”
“嗯?”
“程飞是谁?”
我顿了一下,差点忘了,她还不知道。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我没回答,杨熙看了我两秒,也没追问,“他真能找到这儿?”
“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程飞现在在哪儿。可刚才她问“给谁”的时候,我几乎没犹豫。
医院那天,他接到电话以后只说了两个字——收到,然后起身就走。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这里。但我知道,如果他看见那条短信,就会明白我在求救。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
杨熙看着我,我停了一下,“但他看见了,就会来。”她沉默几秒,“行。”
“什么?”
“那就信他一次。”
她靠回椅背,脸色还是白的,“反正能做的都做了。”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火烧得很旺,风从破掉的窗缝里钻进来,塑料布一下下拍着窗框。我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现在能做的,只剩下等。
等外面的人回来。
等天亮。
也等程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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