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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一颗鱼丸 不爱吃,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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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前一天,杨熙陪我去试礼服。
店员一连拿了三条白裙子。杨熙靠在沙发里喝奶茶,看我换完第二条,点了点头。“白色最稳,上镜也干净,符合台领导对文艺女青年的想象。”
“我为什么要符合他们的想象?”我把裙摆一放,顺手抽出旁边那条黑色丝绒长裙,“我穿这个。”杨熙抬眼看了看。“行,去试试。”
几分钟后,我从试衣间出来,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白色好看。”
“但是黑色更有味道。”她把奶茶放下,“这条像你。”
我忍不住笑。“杨老师今天审美终于追上我了。”
“少得意。”
她已经拿起手机,“别动。”
“干什么?”
“拍一张。”
她退后两步,举起手机,忽然叫了一声:“凌轩。”
我条件反射地转头。
咔嚓。
我反应过来,“杨熙!”
她低头看照片,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一张最好。”
“删掉。”
“不删。”她把手机递给我,“前面几张都太端着,这张才像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我刚好侧过脸,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倒真比前面几张自然,“你故意的吧?”
“废话。”杨熙收起手机,“不然怎么拍得到?”
我伸手去抢,她早有防备,把手机往身后一藏,笑着往沙发另一头躲。
……
年会当天,酒店宴会厅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灯光、鲜花、香槟塔,台里所有部门都在尽力证明自己不仅会加班,还会发光。娱乐部那边尤其夸张,孟欣穿了一条银色亮片裙,远远冲我挑眉,像一只准备开屏的孔雀。今年年会允许员工带家属,杨熙自然把凌轩也带来了。我坐在社会新闻部这一桌,刚喝了两口水,就看见凌轩替杨熙换了杯热的。
杨熙今天来例假了,脸色有些白,手一直压在小腹上。凌轩低声问了她一句什么,很快起身去找服务员,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热水杯,还替她把椅背上的披肩往肩上拢了拢。
我侧头看她:“疼得厉害?”
“有一点。”杨熙皱了皱眉,又马上补了一句,“但你别用那种准备把我送急诊的眼神看我。”
“谁管你。”
凌轩把她面前那杯冷饮拿远了一点,“别喝这个。”
杨熙抬眼:“我才喝一口。”
“热的马上来。”等热水送过来,她捧着杯子,小声嘀咕:“凌总,我只是来例假,不是坐月子。”
凌轩低头看她:“疼的时候别跟我讲道理。”我没忍住笑了一声,杨熙立刻瞪我:“你还笑。”
“我没有。”
“你牙都露出来了。”
我端起水杯挡住脸,凌轩低头替她拆开一包红糖,杨熙看了一眼。“你还真带了?”
“不是你上个月半夜疼醒以后说,以后包里都得备?”她明显顿了一下。“我随口说的。”
凌轩把红糖倒进热水里。“我听见了。”杨熙没说话,过了两秒,小声道:“那你搅一下,别沉底。”
我低头喝水,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地斗嘴,忽然觉得婚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却总有人记得你随口说过的话。
杨熙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我:“对了,你今天到底弹什么?昨天问你也不说。”
“《卡农》。”
我回答得十分自然。反正她从昨天就认定我会弹这首,连裙子都替我往白色上挑。她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凌轩已经抬了下眼。“你还弹《卡农》?”
我看向他,“怎么?”
凌轩笑了一下:“没什么。”
杨熙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高中艺术节,她为了不弹《卡农》,跟音乐老师磨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那是不想跟前面三个人撞曲子。”我说。
“你当时原话不是这个。”
“那我说什么了?”
凌轩看着我,像是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下。“太温吞,没劲。”
我愣了一秒,杨熙噗地笑出来。“这倒像她说的话。”我也笑了:“高中时候的话你还记得?”凌轩拿起水杯,很自然地说:“你那天把音乐老师气得够呛,想不记得都难。”杨熙笑着靠到他肩上:“那你还记不记得我高中艺术节演什么?”
凌轩顿了一下,“舞蹈。”
“什么舞?”
“……”
杨熙眯起眼,“凌轩。”他终于笑了:“这个真忘了。”
“你完了。”她伸手去掐他胳膊,凌轩躲了一下。“但你那天鞋带断了。”
杨熙的手停住。
“上台前。”他想了想。“红鞋,鞋带断了,你拿黑皮筋绑的。”
杨熙愣了两秒,“……你居然记这个?”
“因为你上台前骂了半天。”
“我哪有骂半天?”
“有。”
“我骂谁了?”
“骂卖鞋的。”
我没忍住笑出来,杨熙立刻扭头,“笑什么?”
“挺好。”
“什么挺好?”
“凌总选择性记忆。”我说,“舞名忘了,骂人记得。”凌轩也笑,“这个印象深。”
杨熙靠回椅背。“行吧,勉强原谅。”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果汁,凌轩顺手把那杯已经不怎么烫的红糖水推回她面前,“先喝这个。”
“知道了,凌总。”杨熙嘴上嫌他啰嗦,还是乖乖端起杯子。
……
主持人报幕时,我提着裙摆站起身。
杨熙在后面压低声音:“姚老师,艳压全场。”我回头瞪她:“闭嘴。”她笑着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的那一刻,忽然改了主意。第一个音砸下去时,整个宴会厅都静了一瞬,不是《卡农》,是《克罗地亚狂想曲》。
台下不知道是谁低低“哇”了一声。
杨熙也怔了一下,眼睛立马就亮了,她听了几句,确认我没弹错曲子,这才迅速解锁屏幕,把镜头横过来。她往侧面挪了半张椅子的距离,避开桌上的花瓶。她先拍全景,后面开始慢慢往近推。凌轩却没有太意外,望着台上的我,过了几秒,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是在说——果然。
黑色丝绒裙摆铺在琴凳边,我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落下。这首曲子本来就比《卡农》锋利得多,节奏越来越快,低音一层一层压上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弹琴,最开始几个小节还有些生涩,到了后面,反而越来越顺。那些堵在心里很久、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也像跟着音符一点点散开。我没有看台下,没有看凌轩,也没有看杨熙。
弹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脑子里甚至什么都没有,只想把这一首完整地弹完。最后一个音落下,宴会厅静了半秒,掌声才轰然响起。我站起来鞠躬,抬头时,余光掠过主桌旁边。凌轩坐在那里,手还搭在杨熙的椅背上,神色却有一瞬间的空。
提着裙摆回座位时,杨熙第一个朝我扑过来,“你疯了吧?”
“怎么?”
“还跟我说《卡农》!”
“临时改的。”
“幸亏我录了。”她把手机举起来,“结束发你。”
我看了一眼:“拍得好看吗?”杨熙一脸被侮辱的表情,“姚瑶,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我笑了。她已经低头开始拖进度条。“开头灯光有点暗,后面还行。”看了十几秒,她忽然皱眉,“不行,最后那段手部特写少了。”
“都结束了,你还想补拍?”
“职业遗憾。”
“那我再弹一遍?”
“算了。”她把手机锁上。“这东西补拍就假了。”
我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很杨熙。
桌上的同事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纷纷夸刚才那首曲子有多震撼、多有杀气。辣辣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差点以为你弹完要把钢琴掀了。”
我看她,“你很失望?”
“有点。”
辣辣一本正经:“我连朋友圈标题都想好了——《社会新闻部女记者年会失控,当众掀翻百万钢琴》。”
老王在旁边提醒:“那钢琴没一百万。”
辣辣头也不回。“标题党懂不懂?你这样的就只能干摄像。”
老王:“……”
办公室那桌笑成一片。杨熙隔着半张桌子冲我竖起大拇指,“我现在知道,你昨天为什么非要买黑裙子了。”
“你不是嫌后背露太多?”
“春天穿。”
“昨天还说冷。”
“审美又进步了。”
我差点又笑出来,凌轩没有跟着大家起哄,等声音稍微小一点,他才说:“比《卡农》适合你。”说完,他低头把杨熙杯里的热水又添了一点。杨熙接过杯子,还不忘伸腿轻轻踢我一下。“黑裙子的链接晚上发给我。”
“你不是嫌露?”
“我穿里面加件打底。”
我看她。
“那还看什么?”
“看身材啊。”她理直气壮,“这裙子显腰细。”
辣辣在旁边听见,立刻转过来:“谁腰不细?”
杨熙扫了她一眼:“你腰不细,饭量倒是不小。”
辣辣一拍桌子。
“杨熙,下次烤全羊不带你。”
我笑得差点呛水。
就在这时候,程飞从另一边走过来。他今晚穿得很简单,黑色短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衬衫,跟那天在部队礼堂里抱着电吉他的样子又有些不同。他没有加入刚才那一圈的夸奖,只是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裙子,又看了看宴会厅里开得很足的空调,“冷不冷?”
“我不冷。”
他看了一眼我搭在桌边的手,脱下自己的黑色短外套,递过来,“先披着。”
“真不冷。”
“手都是凉的。”
我一笑,“天生体寒。”
程飞没跟我争,把外套搭在我椅背上。我把那件外套披在肩上,衣服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刚好遮住后背。
主编老秦招呼大家吃菜,看着满桌精致却分量极少的高档酒店菜肴,老秦热情地问:“小程啊,这菜合胃口吗?不够再加。”程飞神色自若地转头,对旁边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说:“麻烦给我上五个白面馒头。谢谢。”
一桌子人全愣住了,辣辣最先反应过来。
“五个?”
程飞点头。
老王肃然起敬,“兄弟,真人不露相。”程飞倒没觉得有什么。“下午没顾上吃饭。”他说得越自然,我们这一桌越想笑,杨熙靠在凌轩肩上笑得肚子疼,笑到一半又赶紧捂住小腹。“别逗我,我今天真的疼。”
辣辣盯着程飞。“五个真能吃完?”
“能。”
“那我采访一下。”她把筷子当话筒递过去。“请问程先生对酒店这种一盘菜三口没、盘子比菜大的餐饮文化怎么看?”程飞看了一眼她的筷子。“不评价。”辣辣转向我,“姚记者,他比你难采访。”我点点头,夹了一口菜,“我早发现了。”
……
程飞他们几个提前办好了相关手续,今晚以私人身份来台里帮忙演出。没想到临上场前,乐队的键盘手突然接到任务,来不了了。偏偏年会节目组有规定,每个节目必须有本部门员工参与。老秦一听,倒乐了,干脆把我推上去顶替。
其实程飞前两天就把曲谱发给了我,让我有空先看看。我当时还笑他未雨绸缪,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我会钢琴,电子键盘并不完全陌生。好在谱子不难,这两天在家也练过几遍,下午又跟程飞他们合了一次,至少不至于上台以后找不到调。只是自己练和跟乐队合奏到底不一样,鼓点一进来,很多地方就得跟着调整。下午彩排时,我有两次没跟上节奏,程飞倒也没说什么,只让我再听一遍。
轮到节目时,我还披着程飞的外套站在后台,他把谱架往我这边调了调。
“下午排的还记得?”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百分之六十。”
程飞看了我一眼,“剩下四十?”
“临场发挥。”
旁边李杰没忍住笑了一声,“程队,她跟你风格完全相反。”我接过话:“所以才需要他兜底。”程飞低头检查吉他线,“知道就行。”
音乐声轰然响起。
我坐到电子键盘前。下午彩排的时候多少还有些拘谨,真正到了台上,反而放开了一些。前面那首《克罗地亚狂想曲》留下来的兴奋劲还没完全散,我在第二段间奏里临时多加了几个音。程飞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加错了。很快地,他已经顺着我临时改掉的那几个音调整了扫弦节奏,很自然地接了进去。
我往前多加了一小段,他听见了。没有皱眉,也没把我拉回下午排好的版本,而是直接跟了上来。到了后半段,我胆子更大。他也不再低头看谱。台上的灯光有些晃眼,我偶尔抬头,只能看见他站在不远处,低头拨弦。到了需要换节奏的地方,他会朝我看一眼,我便知道该往哪里接。一把吉他,一架键盘,一前一后,偶尔撞上,偶尔错开,反倒比下午彩排那遍更好听。
台下的气氛很快被带起来。
杨熙举着手机替我录像,兴奋得几乎坐不住。这一次她明显比我独奏时拍得更忙。镜头一会儿切我,一会儿切程飞,还得顾全景。拍到一半还拿胳膊撞了凌轩一下。“你看他俩,配不配?”
凌轩的目光停在舞台上,几秒以后,他笑了一下。
“挺配的。”
杨熙明显很满意这个答案。
“我也觉得。”
她说着,又把镜头往前拉近了一点,准备回头剪个小视频发给我。
……
年会临近结束,到了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抽奖环节。
社会新闻部今年运气爆棚,老秦中了电脑,辣辣中了跑步机,杨熙抽中了一台最新款的扫地机器人。杨熙拿着中奖券,第一反应却是:“完了。”
我看她:“中奖还完了?”
她转向凌轩。“家里那个旧的怎么办?”
凌轩:“送你爸妈。”
“我妈嫌它吵。”
“那放书房。”
“书房也有。”
我听不下去了。“二位,要不送我?”
杨熙立刻把中奖券往怀里一护,“想得美。”
辣辣抱着自己的跑步机兑奖单,从旁边幽幽飘过。“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我看她,“你不是中奖了?”
“我人生中第一次中这么大的奖。”她低头看着兑奖单,“结果是提醒我减肥。”
杨熙安慰她,“你可以挂咸鱼。”
辣辣眼睛一亮。“有道理。”
而我,只从箱子底摸出了一张阳光普照的安慰奖——一张价值500元的“红浪漫麻辣烫”餐饮券。我拿着那张印着红辣椒的破纸,弹了一下。
“资本家真抠门。”
辣辣凑过来看,“五百还抠?”
“跟电脑比。”
“跟我的跑步机换不换?”
“不换。”
“绝交。”
我站起来。“走,吃夜宵。我请客。”
辣辣立刻又活了,“我也去。”
老秦一把按住她。“你明天早班。”
“秦总,我中奖还不能庆祝?”
“可以。”
“真的?”
“回家跑五公里。”
……
李杰因为有纪律,必须立刻归队。程飞提前跟单位确认过时间,晚上还能留一会儿。杨熙本来肚子还有些疼,我劝她直接回去,她却摆了摆手。“没事,吃点热的反而舒服。”
凌轩看她:“确定?”
“确定。”她又转头看我,“而且姚老板请客,不吃白不吃。”
凌轩自然寸步不离。于是,我们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多少有些微妙的组合,开车来到了那家麻辣烫店。
……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大雪。
推门进去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服务员说,这是last call(最后一次点单,点完不能加菜了,厨师要下班了)。我拿着菜单,毫不犹豫地在“变态辣”的选项上打了个勾,点了一大堆鱼丸和牛丸,又要了几瓶冰啤酒。
程飞坐在我旁边,看见“变态辣”三个字,眉头先皱了。
“你确定?”
“确定。”
“你胃不是不好?”
“胃不好又不是舌头不好。”
杨熙在对面插了一句:“她病一好,第一件事就是作死,你习惯就行。”
我瞪她:“你哪边的?”
“真理这边。”
凌轩在旁边笑。
服务员拿着菜单确认:“香菜都要吗?”
“要——”杨熙刚开口。
“不要。”凌轩几乎和她同时出声。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向我,我也愣了一下。凌轩抬了抬下巴:“姚瑶不吃香菜。”
杨熙转过脸,“她不吃吗?”
“不吃。”凌轩说得很确定,我慢慢把手里的啤酒杯放下来:“现在能吃一点了。”
“你以前不是闻见都嫌?”
“人会变的。”
杨熙笑起来:“凌轩,你怎么记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记这么清楚?”
“大学食堂一起吃了四年饭。”凌轩语气自然,“她每次都要把香菜挑到别人碗里。”
我立刻说:“纠正一下,是挑到你碗里。”
“因为别人嫌弃。”
“你不嫌弃?”
“我吃香菜。”他说得理所当然。
杨熙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转头冲服务员摆摆手:“那还是别放了,她好不容易请一回客,别把寿星——不对,金主吃不高兴了。”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她现在虽然能吃,也没见多喜欢。”
我看她:“你怎么知道?”
“废话。”杨熙低头拆筷子。“上个月吃米线,你碗里那几根香菜最后不还是全拨到我盘子边上?”
我顿了顿,笑了:“行,摄影师的观察力也不差。”
杨熙挑眉:“那当然。”她又抬头看凌轩。“你记十年前的,我记上个月的。”
“现在谁赢?”
凌轩笑了一声,“你赢。”
“这还差不多。”
服务员在菜单上划掉香菜,我看着那一笔忽然觉得好笑。一个记得我大学时不吃香菜,一个记得我上个月吃米线还在挑香菜。两个人说得都没错,只不过谁也没想到,一把香菜还能引出这么多陈年旧事。
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端上来,我低头一言不发,光顾着埋头吃。变态辣确实够狠,吃了没多久,额头就冒出一层汗。我刚准备开第二瓶啤酒,程飞伸手把瓶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够了。”
“这才第二瓶。”
“你胃不好。”
我抬头:“你怎么也知道?”
“凌轩刚才说的。”
“……”
杨熙直接笑出声,“很好,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胃不好。”我伸筷子去捞丸子,“谢谢各位对我胃部健康的关心。”程飞把酒瓶放到自己那边。我盯着他,“这是抢劫。”
“暂扣。”
“什么时候归还?”
“下次。”
“我自己的酒还得等下次?”
“嗯。”
杨熙在对面看热闹,“姚瑶,我头一次看见有人治得住你。”
我抬头,“你想多了。”
程飞低头吃菜。“我也这么觉得。”
我转头,“程飞,你最近胆子见长。”
“还好。”
凌轩没忍住笑了一声,连杨熙都跟着拍桌子。
……
吃了一会儿,杨熙翻着手机里的大众点评,突然说:“网上说,这家店最好吃的就是手工打的鱼丸。”
“是吗?我给你找找。”凌轩立刻拿起漏勺,在那个红油翻滚的巨大海碗里仔细地翻找着,杨熙托着下巴看他。“你别把我牛肉全捞走。”
“知道。”凌轩真的低头慢慢翻。
“找不到就算了。”杨熙说。
“再看看。”
“没有就没有,别把锅翻漏了。”
我端着半杯冰啤酒,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刚才点的三份鱼丸,大家你一颗我一颗,早就吃得差不多了。凌轩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鱼丸的影子,有些抱歉地看着杨熙:“好像没了,我叫服务员再加一份吧。”
杨熙撇撇嘴,“你忘了,刚才服务员说了是last call,厨师已经下班了。”
“算了,下次再吃。”
“真不要了?”
“不要了。”
杨熙拿筷子轻轻敲了凌轩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轴。”
就在这时,坐在我旁边的程飞,一言不发地拿起了自己的筷子。他平静地拨开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吃的青菜,从最底下,精准地夹起了一颗白胖滚圆的手工鱼丸。那是刚才上菜时,他第一时间从锅里捞出来晾着的。然后,他越过中间的蘸料碟,当着凌轩和杨熙的面,将那颗鱼丸放进了我的碗里。
“最后一颗,吃吧。”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看着碗里那颗热气腾腾的鱼丸,“你什么时候捞的?”
“刚上菜那会儿。”
“你怎么不吃?”
“给你留的。”他说得太自然,我反而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鱼丸?”程飞已经重新低头夹菜,“不爱吃,点三份?”我把那颗鱼丸留到了最后才吃。杨熙看见了,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哟。”
我抬头:“干什么?”
“没什么。”
她笑得意味深长,“鱼丸挺圆。”
“……”
“吃你的菜。”
她低头偷笑,我低头把最后那颗鱼丸咬开,里面还很烫。
……
从麻辣烫店出来,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杨熙身体不舒服,脸色比刚才更白,我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又疼了?”
“有点。”
“让你早点回去。”
“行行行,姚老师别唠叨了。”
凌轩替她拉好安全带,又绕到驾驶座那边,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姚瑶,到家发个消息。”他声音不高,还是很多年来习惯性的叮嘱,又看了一眼我手里拎着的那瓶没喝完的啤酒,“回去吃点胃药。”
我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有胃药?”
凌轩停了一下,“你大学胃疼,不是常备?”
“早换药了。”
“那就吃新的。”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凌轩。”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像我爸。”
他也笑了:“那你倒是听一次。”
杨熙从副驾驶探出脑袋:“你俩到底走不走?我快冻死了。”
“走。”
凌轩应了一声,替她把车窗重新升上去。杨熙又隔着车窗冲我喊:“少喝点酒!回家先吃东西垫胃!”我挥挥手,“知道。”
“视频明天发给你。”杨熙还隔着玻璃冲我做了个鬼脸,我也冲她比了个中指,她立刻笑倒在座位上。红色牧马人很快驶入车流,尾灯在雪夜里亮了一会儿,又被风雪一点点吞没。
程飞站在路灯下,撑开一把黑色大伞,伞沿自然地倾到我这边。“走吧,我送你回家。”我抬头看他。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化成一点深色的水痕。他像是没有察觉,只把伞又往我这边歪了歪。
“你今晚不用回去?”
“今天不用。”
“我还以为你每天晚上都有安排。”
“有时候有。”
“今天呢?”
“提前把时间空出来了。”
我把手揣进口袋里,跟着他往路边走。夜里的雪很厚,程飞走得不快,配合我的步子。我们一时都没有说话。刚才那顿麻辣烫的热气还残留在身上,鱼丸的味道、红油的辣意、杨熙苍白的脸、凌轩替她换热水的动作,都在这个雪夜里慢慢变远。走到路口,一阵风从侧面卷过来,我后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肩。他伸出手,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捏住外套后领,往上提了一点。
“领子。”
我反应过来,自己把领口拢好,“谢谢。”
他收回手,没再说什么,只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路灯下的雪越下越密,伞沿滴下来的水落在他肩上,他却始终没有把伞挪回去。那天晚上的雪真的好大,大到后来很多年以后,我偶尔想起那个夜晚,最先记住的都不是酒店的灯、钢琴声,也不是那颗最后的鱼丸,而是一把一直偏向我这边的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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