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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云诡变 命运颠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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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削藩初起
世间若仅存儿女情长,纵使曲折坎坷,使人黯然神伤,也不过是红尘中一段闲愁。这般情海翻波之痛,较之朝堂上的一缕微澜,犹显不足道也。
新帝登基不过两月,便按捺不住心中隐忧,开始削藩。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未动声势最盛的宁王,反而将刀锋首先对准了最“无害”的湘王。
湘王,天性温良,雅好诗书丹青,平日或焚香炼丹,或与妻同游山水。府中无兵,府外无党。素日闭门谢客,礼贤下士,朝野皆赞其仁德,连市井小民亦称其“好王爷”。他虽贵为皇亲,却膝下无子,一生清简寡欲,朝中几无异议者。
削藩旨意下达那日,朝野皆以为湘王必顺从交权。不料,当夜湘王亲手放火焚毁整座湘王府,火光冲天,湘王白衣白甲,策马纵身火海,未留片语,去的潇洒豪壮。
一时间,天下震动。那夜满城哀笛,有人为他抚琴作别,有人痛哭在街口。
新帝这一手“挑软柿子捏”,以温良者为祭,借无辜之人震慑天下诸侯,虽诛心至极,却也引动诸王造反之心。
无兵无子的湘王尚且不能善终,那些手握重兵、子嗣满堂的藩王,又岂能心安?
宁王怒了。
湘王为老幺,从无逆心,如今却落得葬身火海,尸骨未存。
宁王冷笑:“我若不动,还能活不成?”
他召见密使,暗中集军械库,秘密召回十年前被遣散各地的旧部, 待时机一到,便可一举震京。
朝中最为为难者,莫过于赵承雍。身为兵部尚书,他须站在朝廷立场,却又是宁王的生死至交。
他深知若再削藩下去,下一个就轮到宁王。宁王在北疆镇守多年,战功赫赫,麾下三十万铁骑虎视京畿。
若宁王起兵,必生内战。他不愿反叛君上,更不愿与昔日袍泽刀剑相向。
他独坐一夜,桌案上,一边是新帝密令,要他协助清理藩军,一边是宁王私信,言辞切切,不乏旧情相唤。他叹息一声,不知是要写奏章,还是辞表。
这一切,将他推入了两难绝境。
——?
新帝面上用人唯贤,实则深藏杀锋,扶持新人之余,更为分割旧势。
这边厢削藩,那边厢便是诛杀开国功臣。
朝中旧臣宿将,多未能逃过这场肃清之劫。老牌世家纷纷摇坠。
魏国公病逝于先帝登机前,爵位顺势传予嫡长子徐致远。新帝一面念其父昔年威望超然,一面也知徐致远谦良恭顺,未涉党争,稳重可靠。自太子时期便与其交好,遂魏国公一门得以避过锋芒,暂时安然。
反观成国公府,则未有此等幸运。成国公是开国以来屈指可数的实权重臣,兵权在握,威望颇高。然因功高震主,引来新帝忌惮。新帝借“结党营私”之名大举清洗,抄家夺爵,门生流放,子弟株连。京中名门,一朝倾覆,满京皆惊。
而在这风雨飘摇之中,梁翌辰与邓唯敬两人则借势而起。
梁翌辰因治军严整,镇压京畿叛乱有功,被新帝加封柱国,统领京军,权柄重整,锋芒毕现。
邓唯敬善察言观色,逢迎得体。成国公被清洗前,他便察觉风向不对,主动割席成国公门下,明哲保身,投帝所好。新帝念其识时务,不久便加太子太保衔,由正二品跃升从一品,朝中侧目。
朝堂之上,新贵渐起,旧臣凋零。宫墙之外,剑已出鞘,风云欲起。
明律规定:“已嫁之女,从夫家论处。”
朱若琳虽为成国公之女,却因已出阁为妇,得以免于连罪。然父亲落难,她又岂能坐视不理?她日日夜夜心神不宁,向丈夫邓唯敬恳求:“父亲一生为国,忠心可鉴。今遭此厄运,夫君你贵为御史,为我父亲求情,圣上一定听进几分。”
岂料邓唯敬眉眼不动,只淡淡道:“岳丈之事,已是回天乏术。皇上未株连你我,已是天恩。若琳,我尚可护你周全。为今之计,你当明大义,识轻重,莫再徒添事端。”
“徒添事端?”朱若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救父,便是生事?”
她泪眼盈盈,胸口如刀绞,思及昔年,若是梁翌辰,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她起了心思,要去找梁翌辰。
成国公入大理寺已有时日,无人敢为其求恕,朱若琳终是按捺不住。
是日,她遣心腹在梁翌辰退朝后必经之路设宴静候。
不多时,果然见那黑漆马车自长街而来。她忙命人上前拦车。
马车骤停,车夫斥道:“大胆狂徒!你可知拦的是何人?此乃侯爷之车!”
那人拱手答道:“我家夫人,邓氏,欲求见梁侯。”
不料,帘内传来冰冷二字:“不见。”
马鞭一扬,马车缓缓驶去。
朱若琳听闻,脸色刹白。那个曾经对她有求必应的梁翌辰,如今竟不愿见她一面。
但她不肯放弃。翌日,她换了身素服,亲自登门拜访。
恰逢梁翌辰未归,赵旻玥听管家禀报“左都御史夫人求见”,觉得蹊跷。略一沉吟,也猜到几分。
她吩咐下人备茶,亲至正厅会见。
朱若琳见来的是赵旻玥,起身颔首行礼,未见笑容,姿态不卑不亢。
赵旻玥仍是落落大方,她含笑问道:“不知御史夫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朱若琳道:“有要事求见梁侯。此事与旁人不便言说。不知侯爷几时能回?若今日不便,我改日再来。”
话音未落,梁翌辰已自外踏入,他先朝旻玥微微一笑:“娘子。”
继而转向朱若琳,神情平淡如水:“邓夫人称我夫人为’旁人’,此言差矣,我与我妻,无有隐瞒,凡事皆可言之于前。”
朱若琳心里倒吸一口气——自己低声下气来求他,他却一而再不留情面。
但一想到父亲,她便沉住气:“梁侯,我今日求见,是为家父之事。”
梁翌辰神色一敛,语气亦低沉几分:“成国公之事,牵涉甚广,我不便言。”
朱若琳急了,她恳切道:“侯爷位尊言重,如侯爷去替我父亲求情,难道毫无辗转的余地?”
赵旻玥此时开口了:“邓夫人贵为御史夫人,为何来求我夫君?”
朱若琳听她这一问,有点窘迫。她低下头,遂即又抬起头说:“能多一人为我父亲求情,岂不是多一线生机?”
梁翌辰神色冷峻,说到:“恐怕邓大人也知,如今求情,只会自陷泥淖。”
朱若琳一怔,没想到梁翌辰猜到了自己丈夫坐视不管,心里又急又恨,泪水涟涟滚落,她想着以前梁翌辰对她那般一往情深,估他一定心软。
便忽地跪地,哽声道:“求侯爷救我父亲。”
不料梁翌辰却只是淡然垂目,道出六字:“恕我无能为力。”语气淡漠,毫无商量余地。
朱若琳身子一晃,几欲栽倒。赵旻玥起身亲自将她扶起,语气平静而端庄:“邓夫人,你又何必如此。”
朱若琳眼泪扑簌而落,万念俱废,如旧梦成灰。
——?
朱若琳走后,厅中一时寂静,只有茶香在寂静中缓缓氤氲。
赵旻玥看着梁翌辰,神色不喜不怒,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当真坐视不管?”
梁翌辰缓缓坐下,撇了撇浮茶,若无其事道:“我为何要管?”
“眼睁睁看她父亲赴死?”
“这是邓唯敬该做的事,与我何干?”
“真无半分犹豫?她都给你下跪了。”
梁翌辰拉过旻玥的手:低声道:“可她跪下时,我想的不是她……而是你。”
赵旻玥一怔。
梁翌辰深情地望着她:“旻玥,我顾及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你。我怕你不悦,怕你不安,甚至……怕你比我更心软。”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目光坦然:“当初因为那段旧情,你我疏远好些时日。我不想再有任何事情,让你心中徒添一丝不快。再者……”
梁翌辰目光坦然却沉重,“若我贸然去求情,牵连的就不仅是我,还有你,还有这整座侯府。这是一场豪赌。”
“更何况——”他眼底一抹光影浮过,语气低沉,“我对她早已情灭。旧情早随旧事埋了。她如今来求,只是因她知道我曾经对她如何……” 梁翌辰失笑,眼神却并不轻松:“她不信我如今对你情深意笃,不信我对她没了半点情份。她信的,只是昔年深情款款的那个少年罢了。”
赵旻玥静静听着,握紧了他的手。
“旻玥,以前那个’我’,早已死在那场离京的风雪里了。死得干净,也不值得悼念。” 说罢他轻轻搂过旻玥。
旻玥靠在他肩头,没说话。
梁翌辰侧过脸,看着她柔和的眉眼,终于放下心中那道沉重的坎。他轻声道:“我最怕的,就是娘子你不高兴,其他人,其他事,于我,不过过眼云烟。”他接着说道,
“你肯扶她起来那刻,我就知道——你不怕我曾有旧情,也信我如今心里只有你。”
赵旻玥微微一笑,眼中却泛着些微湿润。
黄昏初起,灯火未明。屋中两人静静相依,只余柔情缠绕。
——?
隔日午后,风拂竹影,天光正好。赵旻玥与徐瑶在后园茶亭中对坐,桌上一壶新沏的碧螺春,热气袅袅。
赵旻玥低头拨弄着茶叶,忽然轻声道:“昨日……朱若琳来府上求见我相公。”
徐瑶一挑眉:“当真?她脸可真大,竟敢上门来!”
赵旻玥轻轻一笑,却无半分轻松:“她是求他替她父亲求情。相公拒绝,她竟跪下了。”
“然后呢?”徐瑶追问。
“仍是拒了她。音落如冰,绝情至极。” 赵旻玥幽幽地说着,眼底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冷得过了头,冷得不像他。”
“你这是不满意他冷,还是怕他冷得太过?”徐瑶一语戳破,眼神玩味。
旻玥咬了咬唇,终于低声道:“相公待人一向持重有分寸,即便是曾经旧人,他也不是那种翻脸不认的性子。他这样毫不留情,我反倒有些不安。”
“怕他是恨她?”徐瑶问。
“嗯。”旻玥点头,“我怕他是因为心里还存着恨。若真无情了,又何来恨意?恨未尽,情未了。”
徐瑶翻了个白眼,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啊,就是爱想太多。想得多,想得细,还想得特别拐弯抹角——我有时都受不了你。”她抿了口茶,似笑非笑:
“那依你说,他还要怎么才好?难不成要扶她起身,帮她一把?”
旻玥一时语塞。
徐瑶眼神一扬,语气也随之放缓:“说实话,我倒是挺喜欢他对朱若琳那副冷模样的。你知道的,最怕男人心软。一点旧情,一点怜惜,都能变成伤人的利剑。”
她顿了顿,又道:“你说他冷,我偏觉得他冷得干脆,冷得干净。对她无怜悯,对你才有怜惜。你要是看不明白这个,我真要替梁翌辰叫屈了。”
赵旻玥不禁轻轻一笑:“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徐瑶瞧着她:“你什么时候不想岔?”
赵旻玥抬眸看她,目光一柔:“我也只在你跟前,才敢说这些。”
徐瑶哼了一声,伸手往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下次再胡思乱想,罚你三顿茶。”
两人相视一笑,风过帘动,初夏阳光暖暖洒进茶亭,在温热的碧茶上,泛起淡淡的光晕。
——?
成国公被收押在大理寺已近月余,数道罪状环环相扣。
虽贵为开国勋贵,却也无法抵消如今“忤逆新君”的滔天之罪。
朝堂之上,无一人敢为其开脱。
判决下来的那日,是个雷雨交加的清晨。
天牢中,成国公盘膝而坐,须发皆白,面色如常。他早料到此局,也无多少悲怆,只问狱卒要了笔墨,写下一封信,给女儿朱若琳——信里未提冤屈,只一字一句嘱托女儿好生保重,莫要再为他奔走,连累夫婿。
三日后,廷杖三十,发配边疆,终身不得还京。彼时他已年逾花甲,不堪劳苦,未至流放之地,便客死于道中。
消息传来那日,朝堂议事刚散,邓唯敬缓步走出金銮殿。有人远远将信递来,他展开一看,面色一白,脚步微顿。只片刻,他便又恢复镇定,将那封信抬手焚于金炉之中。
回到府中,朱若琳披着一身素衣在窗前坐着,见他归来,未言语,只静静看着窗外。
邓唯敬站在她身旁,沉默许久,终是开口:“路途坎坷,岳丈他……走得并不太苦。”
朱若琳抬头望他,泪眼婆娑:“走得不苦?”
邓唯敬眼神晦暗,语气沉沉:“早走一步,少受一程苦。”
“当年我父亲救你于危难,扶你上位,你亲口说他是恩人,如今连一句求情都不肯!”朱若琳几乎失控,声音颤抖,“你是不敢,还是你不愿?”
邓唯敬闭了闭眼:“他是我的恩人。可我如今是左都御史,是天子近臣。我能念旧情,但不能失了理智丢了前程。”顿了顿,他叹道,“我能护你周全,皇上也未曾动你一分,邓家还能留下血脉,已是我极限。”
“护我周全?”朱若琳冷冷一笑,“你是护了你自己。” 她转身离去,背影落寞如雪。
那一夜,邓唯敬独坐书房,未点灯,只守着凄寂与夜色。他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雨,仿佛回到了年少之时,那个跟在成国公身后执笔学策的日子。
雨声如泣,烛火不燃,他低声自语:“岳丈…我无能,负你了,但我一定会保全若琳。”
第二回暗流已动
孟夏时节,阵雨连绵。赵府庭院里槐花正开,幽香暗浮。
赵承雍连日彻夜难眠,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整个人都像是被风霜刻过。他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发呆,手中一盏茶已冷透。
赵旻玥与梁翌辰上门探望父亲。孩儿们在屋中嬉闹,给这沉闷府邸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赵旻玥见父亲面色如灰,便让下人带孩儿们去回廊赏锦鲤。自己则去准备药膳,临走前还特意朝丈夫使了个眼色。
待众人走远,厅中便只余两人。
赵承雍靠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沉,叹了口气:“这些日子,老夫夜不能寐,躺着也是睁眼到天亮。”
梁翌辰坐在一旁,神情肃然,问岳父所为何事。赵承雍没立刻作答。
梁翌辰见状,抿了口茶,低声缓缓道:“听闻朝中已有传言,说宁王异动。”
赵承雍眼中一震,俯身过来,低声道:“传言非虚……他确有异心。我手中有一封密函,是他旧部送来。言辞激烈,所求甚大。若朝廷再逼一步,他必起兵。”
说罢他捏了捏眉心,满目愁容,“我站朝廷,是负了宁王,负了旧日袍泽之情;我若偏宁王,便是欺君之罪、祸国之臣…你说,这天地之间,可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梁翌辰面色凝重,只低声问:“信可还在?”
赵承雍摇头:“已烧毁。”
梁翌辰点点头,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沉吟片刻,道:“岳父,如今最要紧的不是立场,而是自保。您不动,陛下已疑心重重;您若动,便已于宁王为敌。目前唯一办法——不论明中暗里,必要抽丝剥茧,找一条缓步腾挪之路。”
赵承雍自嘲一笑: “我如今是如坐针毡,举步维艰呐。”
沉默片刻,梁翌辰望着岳父,诚恳道:“我一定帮您!”
赵承雍眼中微光一闪而过:“你如何帮?”
梁翌辰沉默半晌,终道:“岳父,宁王的旧部是否仍在京中?”
赵承雍微微颔首:“尚有余党在京。朝廷这边,陛下也不是毫无察觉,近日特意调兵换将,暗中排查各部。”
梁翌辰低声道:“那便好。我手中有人,能在京中暗查一二,不动声色。”
赵承雍眼里浮现一丝光,“你要查什么?”
“查宁王京中布线之人,查他与哪些京官有联络。若有机会,我还想与他旧部中人接触一二——探探他到底有几成把握、几分底气。”
“你打算……游走两端?”赵承雍一怔。
“不是游走,”梁翌辰目光如炬,“是要在这场风浪彻底爆发前,尽量保全我们身边之人!”
梁翌辰声音低沉,“岳父,你我皆知,一旦开战,输的一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家族。宁王兵权虽强,但天命未可知,胜败难料。我会留意风向,为您也为我们,留一条退路。”
赵承雍叹息道:“翌辰,我年岁已高,怕是熬不过这场风浪……但你不一样。”
他转头看着梁弈辰,神色郑重,“你是这朝堂上为数不多,既得帝心,又能干事的人。你若不妄动,兴许能在风暴中立稳脚跟。”
梁翌辰看着他,声音平静却笃定:“我不愿看您左右为难,更不愿我妻儿陷入朝堂乱流之中。我不是为哪个阵营,是为我们这一家。”
赵承雍心中微震,许久不语。他抬眼看着窗外细雨潺潺,仿佛那千丝万缕的烦忧,也终于被这一句“为我们这一家”拂去一角。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释放积压胸臆多时的愁苦,“好。那老夫这一回,就托你了。”
雨后槐花香浓,廊中传来孩童笑语声。孩儿们回到堂内,女儿牵着梁翌辰的衣角,仰着脸要他抱。
赵承雍望着眼前这温馨一幕,不禁有些唏嘘。他缓缓起身,对梁翌辰轻声道:“若将来真走到绝步……你护好旻玥和孩儿们。哪怕老夫身陷其中,也绝不连累你们。”
梁翌辰沉声回道:“岳父言重了。我既为赵家女婿,这一程,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知此言一出,已是共进退。
朝局如棋,一颗颗棋子,正在悄然落位。
第三回局势紧张
宁王表面恭顺,暗地里早已布下重网。他一面拉拢诸藩:“若不争不反,如待宰羔羊”。一面暗中联络京中旧党,在京城布满暗线,小商小贩、名妓歌女皆是他的耳目。同时,他高价收买边镇将领与散兵游勇,广收人心。
新帝虽外示从容,实则已然警觉。他命都察院暗察宁王所有旧识,又密令梁翌辰暗查京中与宁王接应之人。至于赵承雍,他早知其与宁王交情甚深,杀心已有,却迟迟不动手——因他要利用赵承雍探宁王旧部动向,数次召其入宫密谈,旁敲侧击,步步紧逼。
梁翌辰知此局复杂,他一步步打开棋局:
——以清查军饷为名,整顿京畿军册,借此甄别军中宁王旧部;?——设局放出假消息:“宁王旧部被捕”,观察朝中何人率先异动;?——布置亲信接近此人,循线挖出更多潜藏暗线;?——派人探查北境调兵动静,试图摸清宁王实力与部署计划。
他步步为营,不显山不露水,却已稳坐棋局之中。
这一段时日,梁翌辰几乎夜夜有公务,公房点灯不息,偶有暗卫出入。
赵旻玥虽觉有异,却从未追问。无论多晚,她都等他归寝,为他亲手更衣,方敢安眠。
这夜,梁翌辰归来尤晚。衣襟还沾着未干的夜露,面色疲倦。
赵旻玥替他脱下外袍,指尖触及他指上细小擦痕,问道:“这几日为何格外忙碌?“
梁翌辰眸中掠过一抹复杂情绪,却只是笑了笑,捧起她的手,轻描淡写道:“新帝登基,自然事多……只是在清些旧账,过阵子就好了。”
“不必担心。”他低声安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眉心,语气柔和,“你只管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儿,我归来晚了,别总等我。”
赵旻玥没再追问,只是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他心跳,久久不语。
她不知他在隐瞒什么,只知他心中藏着风浪。
直觉告诉她,这场风浪,迟早会卷他入局。
——?
这日,赵旻玥与徐瑶在府中后园闲步,阳光斜照,花影斑驳,两人说着家常,时而低笑,时而沉思。
待到下人去换茶,徐瑶语气一转,神色凝重:“近日宫中风声紧,说宁王……恐有异心。”
赵旻玥眉头一紧:“消息可靠?”
徐瑶点了点头,道:“最近几位重臣接连调职,京中军防频换,将领也被清点重排。你家那位侯爷夜夜入宫、日夜操劳……若说不是防着谁,我都不信。”
这句话,如锋针刺入赵旻玥心头。她抬眸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心口莫名一紧。
她早就察觉丈夫这些日子行事有异,如今徐瑶一番话,仿佛揭开了那层迷雾。
——宁王欲反。?——父亲,或早已卷入这场风暴。?——而梁翌辰,作为赵承雍之婿,是否早已被命运裹挟其中?
那夜,赵旻玥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烛火燃尽,她仍睁着眼。回想起丈夫夜半归来、眉间沉重,又忆起他与父亲数次密谈、神色凝重——所有细节,骤然如蛛网般串联,令她心跳愈发紊乱。
她终于明白——丈夫所做之事,远比想象中凶险,甚至关乎父亲性命。他未曾言说的那些“公务”,原是步步惊心,行走于存亡之间。而父亲,乃至整个赵家,或许早已在这风暴边缘,摇摇欲坠。
第四回深夜疗伤
邓唯敬近来察觉梁翌辰行踪颇多异样,不止频繁接触贩夫走卒,巡走烟花之地,且每次奏对都只报结果、只字不提细节。他暗中派人跟踪,自己也数次亲自尾随查探。
这日夜色深沉,梁翌辰途中觉察有黑衣人潜伏在后,便拔剑相向。不料遭到伏击,他身手虽快,却被一支暗箭擦破肩胛,血涌如注。
他强忍剧痛杀出重围,回到府中,他不愿惊动他人,欲自行处理伤口。
却被守夜未眠的赵旻玥撞个正着。
她见他满肩是血,脸色瞬白,语不成声,哑着嗓子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受流这么多血!”
梁翌辰见她惊慌,忙低声道:“只是小伤,不碍事。”
赵旻玥强忍泪水镇定自己,带他到浴房,替他解衣淋洗伤口。
烛影在水面摇曳,蒸汽中弥漫着草药气息。她动作轻柔,触及他肩头那道伤口时,指尖微微颤抖。
“这还叫小伤?”她哽着嗓子,眼圈泛红,“我还从未见过你伤得这么重。”
梁翌辰望着她含泪却故作坚强的眉眼,抬手覆住她手指,喃喃道:“别担心,我不是好好在这吗。”
赵旻玥泪珠滚落,未语,只是替他轻轻清理伤口,眼中情绪翻涌,哀愁、心疼、埋怨、关切,全在无声中流转。
那一刻,水雾氤氲,她伏身替他上药,只着一袭单衣,胸口因忧惧剧烈起伏,唇不经意擦过他耳根。
他心底蓦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意。再看她,鬓边发丝湿润,眼神却极其专注,分毫未觉单衣已湿。
他情难自抑,仿若烈焰从心底腾起。他扣住她的腕,低声道:“娘子……”
她抬眼望他,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他揽入怀中,深深吻住。
那一吻急切而炽热,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倾泻而出。水声潺潺,光影浮动,旻玥轻轻挣了挣,却终究没推开他,只是闭上了眼,忘情的吻了上去。
春水柔肠,爱意似潮,情深无言,两人在这场风云交织的夜里,纵情一场,忘却世间纷扰。
隔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未散。梁翌辰悄悄起身,准备外出。可伤口尚未愈合,动辄痛彻肩骨。他咬牙忍痛,动作艰涩。
赵旻玥在他几声低喘中惊醒,她掀衾而起,挡住他系衣的动作:“你伤成这样,难道今日还要出门不成?”
梁翌辰笑笑:“我以前受过更重的伤,隔日还要上战场呢。”
“我不许!”赵旻玥瞪他一眼,嘟着嘴看着他,眼里又气又心疼。
梁翌辰笑着答应:“好好好,不出门,不惹娘子生气。”
说着他便在案前坐下,取笔蘸墨,边写边念:“微臣惧内,恕不能赴今日御前陈奏。”
赵旻玥啼笑皆非,伸手轻轻推他:“你再胡说八道。
梁翌辰立时喊疼,赵旻玥登时脸色一白,慌忙扶住他:“相公,我弄疼你了吗?你别吓我。”
梁翌辰趁势将她一把揽入怀中,眨了眨眼,笑了笑,赵旻玥方才发觉他在逗她。
嬉笑间,梁翌辰眼神忽地郑重起来。
他紧紧抱着她,下颌抵在她额上,嗓音低沉:“旻玥,若哪日我真出了事……你要带着孩子们去魏王府,找徐家避难。”
赵旻玥一怔,抬眸看他,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泪水渐渐浮上来。
梁翌辰缓缓抚着她的发丝,目光沉沉:“如今局势动荡,危机四伏。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能护住你和孩儿们的,只有徐家。”
赵旻玥嘴角动了动,眼泪扑簌掉落,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第五回郑重托付
这日,梁翌辰在宫外偶遇徐致远。
他如往常一般温文儒雅,拱手微笑:“梁兄,近来可好?”
梁翌辰一改往日针锋相对的气势,恭谦地拱手一躬:“徐兄。”
他顿了片刻,声音低而沉:“不知徐大人可有听闻,最近朝局不稳,有人想反。”
说罢,他直视徐致远,眼神深沉如夜。
他知道徐家眼耳通天,徐致远知道他要说什么。
徐致远神色如常,淡淡一笑:“略有耳闻。”
梁翌辰面容肃然,目光坦诚,说道:“徐大人,我知你为人谦和正直,有情有义。眼下我所处之局,已非我一人可控。如今我有要命在身,身不由己……”他说到此处,略微一顿,语气沉缓:“若有一日我出事……我希望你能护好旻玥。”
徐致远微微一怔,没料到梁翌辰会如此坦诚托付。他望着对方神情里的沉静与决然,心中忽然生出复杂的感触。
片刻后,他郑重应道:“定当不负所托!”
随即语气放缓,眼神却愈发坚定:“你放心,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一定护她周全。也望你平安无事,别让我替你做这事。” 他顿了顿,又温和说道:“旻玥没有嫁错人。”
两人目光相对,无需多言,彼此心中都明白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世事多变,山雨欲来,但在这一刻,两位素无交情的男人,终于以一种默契的方式,完成了一场沉重的交付。
第六回除掉隐患
宁王反意已决,却始终割舍不下对赵承雍的信任与情义。虽未得回复,仍频频遣人送密函,言辞恳切:
“承雍兄若肯相助,便是太平有望;若执意中立,只恐届时战场相见,悔之晚矣。倘若真刀枪相对,岂非昔日同生共死之情,也要付之东流?”
赵承雍始终未回半字。他日日伏案沉思,惶惶不可终日。既知宁王意图难逆,又觉旧谊难斩,愈发寝食难安。
偏偏此时,邓唯敬对其行踪日益警觉,如影随形般紧盯不放,连他每次出入与谁交谈,都一一暗中记下。
梁翌辰早已觉察邓唯敬的窥探。宁王密函不断,而邓唯敬日日死守赵承雍的一举一动。若任由邓唯敬揪住不放,一旦密函被截获,断无通敌之实,也会将岳丈推入绝境。
势在必行,为护赵承雍,梁翌辰精心设下一局。
他得知宁王城外客栈设有接应处,便暗中放出风声,佯称已掌握其京中接应之人——虽未锁定具体身份,但极可能秘会于城外某客栈。
他又故意让邓唯敬截到“密信残页”,引导他认定赵承雍确有通敌之嫌。
邓唯敬果然上钩,跟踪赵承雍马车至城外。只见马车忽然停在密林道上,赵承雍下车,独自步行穿过林子,走进一家隐秘的客栈。
邓唯敬亲自跟上去,见赵承雍进入客栈已近一刻,便飞身而入想来个人赃俱获,却不见赵承雍身影,只见一店小二。
店小二迎上来,“客官可是歇脚?”
他语气毕恭毕敬,却目光凌厉,丝毫不像普通人。
邓唯敬一愣,心知不妙,正欲转身,却已为时已晚。
几乎同一时间,兵马从四面八方包围客栈,将他与那店小二一举擒下。
原来这一切,是梁翌辰设下的局中局。
那店小二是宁王接应之人,而进入客栈的赵承雍,乃由梁翌辰亲信乔装打扮。他入店后佯装迷路,自后门悄然离去。这一出,最终引出一个自投罗网的——邓唯敬。
梁翌辰直指邓唯敬与宁王通信的实证,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翌日,梁翌辰以“揪出宁王京中接应叛党”为名,将“证据”呈于御前。
圣上震怒,圣旨飞下,邓唯敬以“通敌谋逆”之罪,交由大理寺严查。
虽未立即处死,但他身陷囹圄,百口莫辩。朝堂震动,昔日圣眷优渥的邓御史,顷刻跌入深渊,元气大伤。
而此时,梁翌辰却在御前答奏时从容不迫,姿态端肃,语气沉稳。毫无一丝破绽——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恪尽职守,肃清乱党。
这夜回府,赵旻玥看着他一身风霜,轻声问:“你做的?”
梁翌辰望着她,许久未答,只道一句:“我只是想护住你父亲……以及你。其他一切,在所不辞。”
旻玥低头。她知,这朝局斗争中,没有干净的胜利,亦没有不沾血的护念。
一局落定,既护了岳丈,又替新帝拔去了一根刺,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即便邓唯敬失势,朱若琳必因此遭难,梁翌辰也未曾有过一丝犹疑。只要能护住赵旻玥,保住赵承雍,他便倾尽一切,不计代价。
哪怕前路荆棘遍布,哪怕要背负非议,他亦义无反顾。忠与义,他都给了朝廷;而情与命,他只愿留给赵旻玥。
棘手的邓唯敬已除,但宁王那边情势愈发紧迫。梁翌辰疲惫不堪,眉宇间满是沉重与倦意。
赵旻玥推门而入,见他疲惫神情,走到他身后,轻轻地按揉他太阳穴,语气温柔却坚定:“你不愿说的,我不会问。但若有一日,你真的落入困境,人间地狱,我都陪你。”
梁翌辰听罢,一阵心酸,轻轻将她双手拉至唇边,只觉万语千言都哽在喉头。
赵旻玥缓缓从后面环绕着他,静静不语。他转头望着眉眼如水的妻子,那一瞬间,再也掩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将她拉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仿佛要将这份柔情嵌入骨血。
风雨欲来,他的世界满是算计与杀机,而她,是唯一的温暖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