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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打官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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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孙女说话,万桦心里头那个气啊,简直像有一把火在烧似得。
他活了两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大人冤枉孩子。
老师可以管教学生,但总不能把不是孩子干的错事硬扣在头上吧?
他是真的很想发火,但又怕吓着孩子,于是他把火气压了又压,脸上的神色反倒比平时还要温和了。
他蹲下身,跟孙女平视着,用粗糙的大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智慧啊,不哭了。既然不是你讲小话,也不是你偷吃东西,那咱就不能白挨这顿打。明天爷爷跟你一块去学校,找你们老师说个清楚,好不好?”
万智慧泪眼汪汪地看着爷爷,她本来以为大人只会说“老师打你是为你好”,没想到爷爷居然说要替她讨说法。
小丫头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抽噎了两下,眼泪瞬间就止住了。
她使劲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嗯!爷爷,你真去?”
“爷爷说话算话。走,先吃饭去,吃完饭爷爷给你抹点药。”万桦拉着她的小手往屋里走。
程慧兰早就听见了动静,从厨房出来一看,孙女手板红成那样,心疼得不行。“哎哟我的乖乖,这老师下手也太重了!一个娃娃,就算真做错事了,有话不能好好说?”
她一把将万智慧揽进怀里,扭头对万桦说,“小六他爹,你明天去学校真得好好说道说道,不行我跟你一块去。
“咱家智慧是笨了点,可从来不撒谎,也不偷摸。老师这么冤枉她,孩子心里该多难受啊。”
万小六刚那边忙完,听说了这事,正当年轻的他当时就炸了:“啥?打孩子?还冤枉人?爸,我明天跟你一块去!我倒要问问那个老师,他哪只眼睛看见智慧偷吃东西了?有证据吗?”
这老师是活腻歪了,拉偏架拉到他家孩子身上了。
李银子也是一脸不高兴:“就是,智慧这孩子老实得很,在村里跟别的小娃玩,别人给她吃的她都不随便要,怎么会偷吃?老师也太不讲理了。”
程玉被程慧兰抱在怀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
她虽然不能说话,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记得上辈子她姐就是因为总挨老师打、被同学笑话,所以才一直读不进去书读,这一世,爷爷既然要管,说不定能改变她姐的命运。
万智慧见全家人都站在自己这边,刚才那点委屈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程慧兰给她洗了脸,她坐到饭桌前,端起碗吃得比平时还香。
吃了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小声问万桦:“爷爷,要是老师不承认怎么办?他特别凶,班上同学都怕他。”
万桦夹了口菜,不紧不慢地说:“他承认不承认的,咱先礼后兵。明天爷爷先跟他好好说,他要是明事理,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他要是不明事理……”
万桦顿了顿,“那咱就去校长那儿说道说道,天底下没有讲不清的道理。”
万桦说的话,万智慧没有全听懂,但她觉得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有底气,于是放心地把一大碗饭全吃光了。
当天晚上,万桦翻来覆去睡不着。程慧兰推了他一把:“还想着智慧的事呢?”
“嗯。”万桦叹了口气,“现在的老师,有些是真不像话。打学生我不反对,可你得分青红皂白吧?智慧这孩子是开窍晚,可她心眼实诚的很,这样的孩子,你说她会偷吃东西?”
程慧兰也叹气:“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这老师是咋想的?”
“明天你去了先别跟人吵,智慧还得在那念书呢,好好的跟人讲道理。”
“我晓得。但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少。我要是不替她出头,这孩子以后在学校受了委屈都不敢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万桦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让万智慧背上书包,他蹬上三轮带她去学校。
万小六本来也要跟去,被万桦拦下了:“你去看店,我一个人够了。人多了反倒像去打架的。”
到了学校门口,正好赶上早读铃响。万桦没有直接冲进教室,而是先找到了教务处,客客气气地问明了万智慧班主任的办公室。
万桦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说笑声。
他那只手便悬在了半空中,没急着落下去。
“老刘啊,你评职称那事咋样了?过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接着是一个略显油滑的嗓音:“嗐,别提了,差一票。不过也不急,慢慢来嘛。”
“要我说,还是你享福。”先头那个声音继续说,“之前在政府单位上班多滋润啊,虽然考核没过被刷下来了,但闹一闹不又来了咱学校?凭你家里的关系,你在咱们单位是不是也待不了多久了?怕不是过阵子又往高处走了吧?”
“可别乱说。”老刘笑了笑,声音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什么闹不闹的,那是正常反映情况。再说了,我这人安生,在咱学校教教书也挺好,去不去高处的不重要。”
“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姐夫在县里……”
后面的话万桦没怎么听进去。他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地一下,忽然想起了一桩上辈子的旧事。
那是九几年的事了,具体哪年他记不太清,但事情他是记得真真的。那几年上头严查“吃空饷”的,县里好些个在编不在岗的关系户被撸了下来。
这些人里头,有些确实是有点本事的,可大多数要学历没学历、要能力没能力,放到社会上连口饭都混不上。
可人家家里有路子啊,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到县政府门口静坐,一坐就是好几天。上面扛不住压力,又不好明目张胆地把人重新塞回原单位,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们大手一挥,将这些人全给安排到乡镇学校当老师了。
美其名曰“支援基层教育”。
万桦是十几年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他当时还跟程慧兰感慨过,说那时候当老师门槛也太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站讲台。
程慧兰还说他嘴损。后来事情过去久了,他也渐渐忘了这茬。
今天听见里头这几句话,那些记忆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敢情自己孙女就是让这种人教的?
万桦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火又往下压了压。他现在进去吵一架容易,可吵完呢?智慧还得在这念书。
这些关系户旁的能耐没有,给人穿小鞋的本事大着呢。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万桦退后一步,故意加重了脚步,在走廊上“咚咚咚”走了几步,然后才重新抬手敲门。
“请进。”里头的声音立马变了,端端正正的。
万桦推门进去,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办公室里坐着四五个老师。
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半新的衬衫,看着倒是一副和气相。
“您就是刘老师吧?”万桦主动走过去,“我是万智慧的爷爷。”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站起来伸手跟万桦握了握:“哦,万智慧的爷爷啊,您好您好。”
他拉过一把椅子让万桦坐下,又问:“您今天来是为智慧上学的事儿?这孩子吧,是有点跟不上,不过您也别太着急,慢慢来……”
万桦没坐,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刘的脸,越看越觉得这人的眼神不大对。
这人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珠子却在不停地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裳,像是在估摸自家的斤两。
万桦皱眉,在心底对刘老师有了一个很不好的印象。
“刘老师,”万桦也不想绕弯子了,一开口便直说道,“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昨天的事。”
“智慧说您打了她手板,说是因为她上课讲小话、偷吃东西。可她跟我说,讲小话的不是她,偷吃东西她更是没干过。我就是想来跟您核实核实。”
老刘脸上那团和气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智慧的爷爷,您是来兴师问罪的?”
“怎么?孩子在学校犯了错,老师适当管教管教都不行了?我管她,那是对她负责任。您要是连这点事都要来学校说道,那我以后还怎么管别的孩子?再说了,开学的时候,你们不是也说了吗?孩子不听话,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你们不会说二话的?”
老刘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万桦的脸色后又道,“怎么?你们现在是又改主意了?”
“如果这样朝令夕改的话,那对不起,你家的孩子我教不了,您还是把她带回去另请高明吧!”
之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经历,让老刘说话充满了官腔。
万桦听出来了,这人是在拿“家长同意过”当挡箭牌。
看来今天这事是不能善了了。
他也不急,只是轻轻笑了笑:“刘老师,该管教当然要管教,我不拦着。可我问的不是该不该打,我问的是,智慧到底有没有干您说的那两件事?”
老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