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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噩梦 自观经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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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观经脉,见那原本浸泡在魔气里、死寂多年的断脉竟微微改善一厘,魔尊的心情难得通达 ——倒不光是因为身体,而是他选择靠近了火种,非但没被烫伤,还真的切实触碰到了这份温暖。
这叫他多了些年少时的恶趣味,揉乱了乖乖躺在被子里的小仙君的头发。
顾观意自从被带到寒霜殿,便也不再高冠束发,反倒开始学谢疏行披发,只是他不太会将发带编入鞭中,只将两侧发丝用素色发带松松系住。被魔尊一揉,便凌乱得像刚睡醒的稚童了。
他也不恼,只贪婪地盯着俯身靠近的谢疏行,闻着他靠近带来的暖香——梅花香再加上淡淡的桂花香味,是谢疏行一直以来身上的香味。
顾观意瞥了眼他的腰间,并没有挂香囊,也不知谢疏行从哪沾的这淡香,勾得人想亲吻他,更真切地品尝一番。
谢疏行才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小仙君在想强吻他,过了把手瘾后,良心回归的魔尊没想出在不将顾观意从床上拉起来的前提下,该如何整理好自己揉出来的乱糟发型的办法,便决定忽略掉,直起身体装无事发生:
“你早些休息,我回房间了。”
已至戌时,谢疏行躺在窗边的藤椅上看月亮。
这是他成功复仇后的第二个夜晚,他没有按照之前决定的那般自刎于亲手杀死害他失了仙丹堕成魔修的师长的夜里,而是在昔日小屋的地下暗室中捡到了小他四岁的顾观意——与当年青霄满堂齐名的霁月归砚。
他把顾观意带回了魔修的地界,安置在了寒霜殿,魔尊寝殿的旁边。
他感受到了顾观意的靠近与关心,拥抱了哭泣的归砚仙君,生疏地为他准备了一次晚膳,又得到了小仙君给予的善意,被灵力调和了经脉……
谢疏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昭华真人平日里是怎么教的?她养出来的孩子,怎么真会为了一名魔尊运转功法,甚至在灵力明显不支时,仍要强撑着继续?
蒙了层薄雾的月亮未圆,谢疏行也想不明白。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顾观意干净、明亮,是个叫人只是看着就觉得幸福的小孩儿。他既想留在身边,谢疏行就好好养着。
无论那漏洞百出的借口背后藏着什么,谢疏行都不想拆穿。
他孑然一身,父母已逝,师长背叛,大仇得报,本就没什么留恋的,若顾观意有所图谋,给他便是。
只要此刻,这寒霜殿不至于冷得叫人连一丝念想都留不住,就足够了。
谢疏行早早入睡,可原本死寂多年的经脉被灵力唤起了一丝生机,原本已经麻木的隐痛愈演愈烈,睡梦间,谢疏行只觉再次回到了那场雨中。
满堂仙君被两位师兄拖着,他们似心存不忍,或者只是良心不安,谢疏行只知道他们说了很多话,他一句都没听清,最后他被扔到了截云山脉的另一端,魔族地界。
他意识昏沉,失去了仙丹,他丧失修为,灵力淬炼过的身体倒是强健,滚落到一段被一块巨石挡住时,心跳竟依旧在有力地跳动,有一刻谢疏行感受到了雷声在他的胸膛里轰鸣。
魔族的天色向来暗沉,恰逢冷雨,虽是傍晚,黑云却沉沉压顶,恍惚间谢疏行觉得,这天地就是他的棺椁,黑云已触碰上了他的眼睫。
谢疏行很想自己立刻死去,他可以安然地闭上眼睛,让仇恨和不甘就此完结。他并非软弱,只是死去了,这不能怪他。
可痛得太清晰。
他周身遍布剑伤,滚落时被碎石与枝桠划得血肉模糊,小腿似乎是骨折了,剧痛一阵阵钻心。
可这些,都不及体内经脉寸断的万分之一。
小腹处凝结着他十几年修为的仙丹被剖出,他无法调动灵力愈合经脉,四肢百骸如同被烈火焚烧,可他无法动弹,除了硬撑,连解决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着滴在脸上的冷雨滚落到鬓间。
为什么不一剑杀了他呢?
谢疏行用力闭紧双眼,青玄故作悲悯的声音还回响在脑中:
“到底是师徒一场,为师不忍杀你,静初,将你的小师弟送到截云山脉吧。”
眼泪滚落,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可见:
五岁那年,苋州闹饥荒,举家逃难,路上艰苦,辗转数州后,在锦州遇上了来挑选弟子的青霄宗,这年头能被这种大宗门选去自然是好事一桩,谢疏行的爹娘就把孩子也送了过去。以他的天资,自然是一下便入了当时还是一峰之主的怀真真人的眼,被带回了青霄宗,入了内门,成了青玄道长的亲传弟子。
接下来的日子顺遂的会得到每一位踏上仙途之人的艳羡。谢满堂天资卓越,小小年纪便已名扬仙界,人人都知晓青霄宗新收了个小弟子,道号满堂,小小年纪就可以跨级战胜师兄师姐们,无论是剑术还是修为都进步飞快,是当界最有仙途的弟子。
谢疏行十六岁时,他人间的爹娘相继离世,谢疏行虽难过,可身边尚有师长同窗相伴。青玄会耐心开解他的愁绪,伴他灯下谈心,为他亲手调治伤神的安神汤药;师兄师姐们会邀他满山追着仙鹤跑,偷偷摘来宗主栽种的鲜果哄他开心……
事情是为什么发展到今天这步的呢,谢疏行盯着身侧一株被雨滴打得摇摇晃晃的野花出神。
他被敬爱的师尊剖去仙丹,带他下山逛人间集市的师兄亲手把他扔到了此处。难道过往的情谊皆是虚假的不成?
满堂仙君想不明白,于是,爱在痛苦中变成了恨。
夜晚来临,谢疏行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瘫了多久,雨水彻底打湿了他的衣袍,白底银纹的青霄宗内门弟子道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样,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带来沁骨寒意。
谢疏行本已有些麻木了,他怨恨了青玄,怨恨了围剿他的师兄,甚至迁怒了没有察觉的怀真宗主和其他峰主,最后只恨自己这具身体太过顽强,不肯给他个痛快……直到他发现黑色的,浓郁到凝结成雾状的魔气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谢疏行很害怕,他修了十二年的仙,接受的是仙魔两立,仙道才是正途的教育,对魔气避之不及。可满堂仙君可以一剑劈开御剑离去,失了修为,连醉花剑都断成几截遗落在凌霄峰的谢疏行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魔气逼近,在他绝望的目光中钻入他的身体。
率先钻进来的魔气似是先锋,很快,大批魔气争先恐后地往他体内涌,撑开因失去灵力而死寂的断脉,强行用魔气将他们接续起来,服用了数年温髓丹的经脉竟是接纳了这份改造,魔气在他体内运转起来,像是找到了栖息地,更多的魔气也开始涌入。
痛!谢疏行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清楚魔气为何突然疯了似的进入这具残躯。但他知道,如果不尝试控制,自己很快便会爆体而亡,或者……被魔气吞噬心神,成为一具由魔力操控的怪物,为祸人间。
谢疏行尝试着,他用了各种心法,努力控制着乱涌的魔气听从控制,像运转灵力一般掌控魔气。
痛苦中,他想,如果他掌控了这些魔气,获得了复仇的力量,一定要让背叛他的人血债血偿,他要……
要什么呢,满堂仙君竟没想出来。一剑刺死他们不够解恨,多刺几剑吗?谢疏行有些茫然,他忍着疼笑起来,多可悲,谢满堂连如何报复仇人,都想不出。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记得难以描述的痛苦,冰冷的风,和身下坚硬的碎石。
再次有多余的神志感受环境时,他听到有一道声音叫他的名字。他定睛去看,与一道冰冷阴狠的目光对上视线,他见过这个魔修,去年他外出游历时遇到了三个魔修烧杀抢掠,满堂仙君出手杀死两个,其中一位受伤逃走,便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谢疏行身体猛地一颤,双眼骤然睁开,望见了一双带着担忧的澄澈杏眼。
霁月宗的归砚仙君。
还没回过神,谢疏行只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随即面前人松了口气,他撑着坐起来,刚要开口,顾观意的手就又靠近了他的脸,指关节轻轻在他眼尾蹭了下,带去一片晶莹。
谢疏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现实中也流泪了。
有些不好意思,魔尊大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的小仙君侧坐在床边,倾过来抱住了他。
谢疏行的脸靠在了顾观意的颈窝,眼前是少年人白皙的脖颈,鼻尖还能闻到浅淡的柑橘冷香,寒霜殿还有这种味道的澡豆吗?
出着神,就听顾观意放轻声音,好像怕吓到他似的:“我在隔壁感受到你的魔气似乎是不受控了,显得格外焦躁,担心你,便想着敲门看看。但你没回应,我一时着急,就推门进来了。”
没等谢疏行回应,顾观意就又开了口:“做噩梦了吗?你方才看起来很痛苦。”他的声音很轻,落在谢疏行耳中,却让他无端生出了些委屈。
但对着个孩子委屈什么呢,谢疏行在心里批评了一下自己的软弱,开口时又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
“没什么,梦到了些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打扰你休息了,没事了观意,回去睡吧。”
顾观意哪里甘心,他讨厌极了谢疏行在他面前这副强装无事的样子,但他无名无分,又能如何,一咬牙,干脆把幼稚小孩的耍赖本领发挥到极致:
“不回去,我吓到了,自己睡不了,我要和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