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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思绪 暮春的日头 ...

  •   暮春的日头刚爬到丞相府西府海棠的树冠顶,把满树粉白的花瓣晒得发暖,风卷着甜香往雕花窗棂里钻,蹭过案头那盏点了小半宿的松烟墨灯,把灯芯上结的细小墨花吹得轻轻晃。廊下守了半宿的老仆李伯,手里攥着半块擦竹帘的软布,踮着脚把垂得低了些的竹帘往侧边掀了三寸——他伺候丞相府三代人,最清楚小主子苏安棠的习惯,这时候日头刚斜,直晒到案几上的宣纸容易起卷,晃得小主子眼睛发花,待会儿练字该又要皱眉头了。
      卧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蹭过青瓦的轻响,七岁的苏安棠端坐在铺着素色锦垫的梨木案前,一身洗得边缘微微发毛的青竹色常服,料子是去年江南织造府送来的软绸,穿了快半年,被她蹭得泛着点软乎乎的绒光。长发用那支羊脂玉簪束得一丝不苟,玉簪是去年她七岁生辰那天,父亲苏毓从金銮殿散朝后,揣在朝服内侧的暗袋里带回来的,一路捂着,到家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朝堂上龙涎香的余温,玉质温凉,此刻轻轻蹭着她的头皮,像父亲每次考她背完书后,指尖轻轻按在她发顶的触感。
      她脊背挺得笔直,是从三岁起就被教着练的端正坐姿,后背离椅背恰好一拳的距离,肩线端得平平整整,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规规矩矩贴着裤缝,活脱脱是京城里所有世家公子都要照着学的标准模样。小手捏着卷泛黄的《诗经》,指尖细细摩挲着“桃之夭夭”那页被前人翻得起毛的纸边,那页纸她从半个时辰前就盯着看,连“桃”字的木字旁有多少道细碎的纸纤维都数清了,半分诗句的意思都没往脑子里进。
      前几日太傅来府里做客,特意抽了《论语》里最偏的几句考她,她站在太傅跟前,背得一字不差,连句读都没出半分错。老人家摸着白花花的胡子笑了快半柱香,手里的象牙折扇拍着苏丞相的胳膊,连说三声“令郎日后必成大器”,她站在边上恭恭敬敬躬身行礼,脑壳里转的全是前几天上街时看见的耍猴人——那只小猴子戴着红帽子,翻完跟头还会伸手跟路人要糖吃,连太傅后面说的“日后定能入国子监进学”的话,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站在侧边侍立的侍女青竹,手里攥着的素色帕子都被她绞出了三道深深的褶子。她从苏安棠刚会走路时就跟着,太懂这副蔫蔫的模样是怎么回事——往常这时候,小主子早该蹲在院门口的石狮子边上,扒着狮子的耳朵往巷口望,等着越家两位小殿下和将军府的薛小爷来串门。这三天几位小主子各自被家里拘着抄策论,连半个人影都没露,整个丞相府的院子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青石板缝隙的声响,小主子已经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发了整整两天的呆。
      “公子,可是这书卷闷得慌?”青竹把帕子往袖袋里塞了塞,声音放得轻,怕惊飞了她落在窗台上的思绪,“奴婢去把你上次藏在枕头底下的江湖话本取来?就是那本讲侠客飞檐走壁盗将军府宝剑的,你前晚躲在被子里点着小烛灯看,烛火都烧到帐角了,要不是我起夜进来撞见,怕是要把半间卧房都熏黑。”
      苏安棠缓缓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诗经》轻轻搁在案几上,动作轻得怕碰碎了案上的青瓷砚台。她小手托着腮帮子,下巴垫得软乎乎的,目光落在窗外开得泼泼洒洒的西府海棠上,风刮过枝桠,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的青苔上,像撒了层揉碎的粉胭脂,连青苔的绿都被衬得软了几分。她声音软乎乎的,拖了点孩童特有的懒意,带着掩不住的无聊:“不用啦,那本我都翻得页边卷成筒了,侠客最后把宝剑送回将军府的那段,我都能背下来了。府里太静了,连个抢我桂花糕的人都没有,上次薛玉萱来,还能跟我抢最后一块蜜糕,把糕渣蹭得满脸都是,现在连个跟我闹的人都没有,一点意思都没有。”
      偌大的丞相府,朱红大门漆得鲜亮,门口的石狮子擦得发亮,里头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样样齐全,仆从加起来有几十号人,可偏偏静得像座常年没人上香的古寺。父亲苏毓天不亮就揣着象牙笏板起身,披着晨露去上朝,往往要等到月上中天才能回来,那时候苏安棠早趴在枕头上睡着了,连说一句“今日街口新来了卖糖人的老爷爷”的机会都没有;母亲整日在后院的佛堂里礼佛,手里捻着佛珠,还要管着府里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连给她缝个绣着小海棠的荷包的空都挤不出来。她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兄弟姐妹,身边围着的人全是弯腰说话的仆从,连跑着闹着抢东西吃,都没人敢真的跟她抢,这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落在她身上,只剩漫出来的空落落,像怀里揣了团棉花,软乎乎的,却填不满心口的缝隙。
      她比谁都懂这份空落落背后的缘由。
      苏丞相为官几十年,清正廉明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大曜王朝,一辈子只娶了丞相夫人一个,连个通房丫鬟都没纳,夫妻俩到了中年才盼来她这一个孩子。可在这子嗣传承重于一切的世道里,丞相府无男丁继承爵位,就是天大的笑话,多少京城里的闲散官员在茶余饭后戳着相府的脊梁骨,说苏毓一辈子清明,到老了连个传宗接代的儿子都没有,这份偌大的家业,迟早要落到远房旁支的手里。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就被对外报成了“丞相嫡子”,连名字都按男孩的规矩取,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蹒跚学步时穿的小衣小褂,绣的全是青竹、云纹,半朵花蝶的纹样都碰不得;刚会站就被教着贴墙根练站姿,背贴在冰凉的砖墙上,要足足站半个时辰,连晃一下都要被先生轻轻敲手心;到了启蒙的年纪,就跟着最有名的先生学策论,跟着武师练基础剑招,连去街上逛,都得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不能蹦蹦跳跳失了仪态,笑都不许露齿。那根看不见的线从她记事起就缠在身上,勒得她偶尔喘不过气,却半分都挣不开。
      有次她趁青竹去后院给她拿新做的点心,从衣柜最深处的樟木箱里,翻出了母亲年轻时的半幅粉罗裙,裙角绣着一对振翅的蝴蝶,翅膀上的银线是用最细的工艺织进去的,阳光一照,亮得晃眼。她把裙边往身上搭了搭,刚转了小半圈,就听见门外传来仆从走路的脚步声,吓得她手忙脚乱地把罗裙往樟木箱最底下塞,指尖都在抖,连裙角都揉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后来她拽着青竹的袖子,指尖摸着青竹袖边绣的小梅花,怯生生地问,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穿上这样的裙子,戴上街上卖的那种蝴蝶步摇,翅膀上的小珠子晃来晃去,肯定好看极了。青竹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指尖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瓷片,声音压得快听不见,连气都不敢大喘:“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万万不能再说了!若是被老爷夫人听见,又是一场心事,传出去更是塌天的祸事!你是丞相府的公子,本就该穿男装,万万不可胡思乱想。”
      后来她窝在母亲铺着软狐裘的怀里,把脸埋在母亲的衣襟上,闻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又怯生生地把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向来温和的母亲瞬间红了眼眶,指尖轻轻抚摸着她束得紧紧的发顶,指腹上是常年捻佛珠磨出来的薄茧,蹭得她发顶微微发痒。母亲的眼泪滴在她发间的羊脂玉簪上,凉得她心口发颤,半天只憋出一句“棠儿,命该如此,咱们……听天由命吧。娘对不起你,让你生来就受这份见不得光的委屈”,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沉得化不开的叹息,落在她的发梢上,湿乎乎的。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穿裙戴珠花的念头。她懂父亲深夜在书房里揉眉心的疲惫,懂母亲藏在佛经里的眼泪,她乖乖做那个端方懂事的苏公子,不闹不任性,把所有对罗裙珠花的念想,全压在心底最软的小角落里,连做梦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可这份压了许久的闷意,没撑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散得一干二净。院门口的小仆连门都没来得及敲,扯着嗓子的喊声顺着风飘进来,震得窗沿上落着的海棠花瓣都抖了抖:“公子!将军府的亲随送东西来了!薛小爷亲手给您捎的!”
      苏安棠脚上的青布棉鞋都差点穿反,趿着鞋就往门外冲,青竹在后面追着她喊“慢些跑,注意仪态,别摔着”,她头都没回,发间的羊脂玉簪都被晃得歪了半分。那将军府的亲随站在廊下憋笑,怀里捧着个边角磨得发亮的朱漆木匣子,一看就是薛玉萱揣在怀里一路从将军府带过来的,连匣子表面都带着少年身上的热气。他把匣子递过来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小公子,我们家小爷昨天跟着老将军去城郊猎场练箭,撞见猎鹰窝里掉下来只刚长毛的小海东青,怕带回府里扰了老将军看兵书,连夜找了最软的白绒布垫在匣子里,天刚亮就差我往这边送,连跟着的驯鹰老把式都在门房候着,说要教您怎么喂小鹰,怕您喂错了硬米把小家伙噎着。”
      苏安棠忙伸手接过木匣,指尖刚碰到匣盖,就摸到缝隙里卡着片新鲜的海棠花瓣,还沾着点清晨的露水,潮乎乎的。掀开匣盖的瞬间,那只灰扑扑的小雏鸟缩在白绒布上,圆溜溜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小尖嘴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软乎乎的一点力道,像春日里的小蚂蚁在手上爬,半分都不疼。匣底压着张毛边纸,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墨痕深的地方直接洇透了纸,末尾那笔拖得老长,还沾着个大大的墨团——是薛玉萱写的时候手劲太大,把狼毫笔尖戳破了,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份这么潦草的字迹。纸上只有短短一行:“鸟名小海棠,下次带你翻后山掏鹰窝,我爹不知道。”
      她攥着那张毛边纸站在廊下,风把她散下来的两缕碎发吹到脸上,鼻尖忽然就酸了一下。以前她总觉得偌大的丞相府像个空壳,连风刮过回廊都带着空荡荡的回声,可现在手里捧着暖乎乎的木匣,指尖还留着小鹰啄过的软意,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一下就被填得满满的,连心口都暖得发烫。
      还没等她抱着木匣回屋,就看见府里的另一个小仆提着个描金食盒往这边跑,食盒角上绣着的暗纹是宫里特有的五爪海棠纹样,还没走到近前,就闻见了里头飘出来的甜香。那小仆跑得满头汗,脑门上的刘海都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公子,五殿下差人快马送过来的!御膳房今早新蒸的桃花蜜糕,殿下特意叮嘱要多放一层槐花蜜,底下垫着温炭裹了三层棉絮,现在还热乎着呢!送食盒的小太监说,殿下今早去御花园摘了片刚开的海棠,亲自压在最上面那块蜜糕上,说您上次在宫里吃的时候,盯着蜜糕上的花印看了好久,特意给您留的。”
      苏安棠把木匣轻轻放在靠窗的小几上,掀开食盒盖子的瞬间,热气“呼”地扑到她脸上,甜香漫得满屋子都是,连案上的松烟墨味都被盖过去了大半。最上面那块蜜糕粉嫩嫩的,表面压着的海棠花瓣还带着点新鲜的纹路,她捏起咬了一口,蜜味顺着舌尖滑下去,甜得她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刚嚼了两下,院门口又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四皇子府的小仆抱着本厚书站在太阳底下,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连衣襟都湿了一小块。
      “我家殿下新淘着本绝版的《山海图志》!里头画了好多长在悬崖上的奇花异草,花瓣是七彩的,叶子像小扇子!他说怕薛小公子先抢过去撕了叠飞镖,特意让我先给您送过来,等过两天书院休沐,你们四个约着去西山找,说不定真能寻着书上画的那种奇花!”那小仆把书递过来的时候,苏安棠一眼就看见书角上留着个浅浅的牙印——她认得,越淮之从小就爱啃书角,上次在御书房啃兵书,被太傅敲了三下手心,哭丧着脸跟他们吐槽了整整三天,连太傅给的桂花糕都没心思吃。
      她把那本厚书往案上一放,封面上还沾着点越淮之身上常带的松烟墨香。青竹端着铜盆过来给她洗手上沾的蜜渍,看着脚边乱哄哄堆着的木匣、食盒、摊开的厚书,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看看你,哪有半分丞相公子的端庄样子,传出去旁人要笑掉大牙。”
      苏安棠对着铜盆里的影子晃了晃手,指尖还留着点没洗干净的蜜光,发间的玉簪歪了半寸,两缕碎发垂在额前。她以前总对着铜镜发呆,想着要是能卸下这一身男装,留起长发穿漂亮的粉罗裙该有多好,可此刻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小银鱼坠——那是上次她不小心掉进湖里冻感冒,越景之守在她床边,亲手给她系在颈间的,玉质凉丝丝的,贴着胸口暖得发烫。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啦响,那只叫“小海棠”的雏鸟在木匣里扑腾了两下翅膀,把一片落在几上的海棠花瓣扇到了摊开的《诗经》上,刚好盖住了那行“桃之夭夭”。苏安棠拿起案上的小狼毫,蘸了点磨得刚好的墨,在刚才不小心溅出的墨圈边上,随手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鹰,旁边歪歪扭扭落了三个字:小海棠。
      青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拍了下她的手背:“你这字,是真好看。”苏安棠笑得趴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毛笔没拿稳,又溅出一滴墨,落在了书页的空白处,像朵刚冒头的小黑花。风从窗棂钻进来,卷着满院的海棠香,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吹得飘起来,那点压在她心底许久的、关于裙衫和珠花的小小心思,也轻轻变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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