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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绘春海棠林 暮春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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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太阳晒得人后颈发暖,连风刮过脸都带着点刚烘透的海棠甜香——不是那种铺得满街都是的蜜饯味,是混着点青枝嫩叶气的淡香,吸进鼻子里,连肺腑都软乎乎的。距那天在花树下凑头分糕的日子刚满十天,四个人就攒着劲儿把各自身边的人哄得团团转,愣是挤出了整整一下午的空当。
薛玉萱头天晚上就拽着他爹的袖子磨,说新请的武师教了套能破骑兵的短打招式,非得请两位殿下和苏小公子来府里试手,不然自己练得没对手,长进慢。老将军被他缠得没法子,大手一挥直接给府里下了令,今天整个后院的下人都不许往海棠林那边凑,连送茶点都得远远放在月洞门的石桌上,不许扰了几个小主子的兴致。
宫里的越淮之更机灵,早朝散了就拽着太傅的袖子请教兵书里的疑难点,缠着老人家唠了整整一上午,把太傅哄得眉开眼笑,转头就跟贤妃说四皇子近日勤学,该放他出去踏春松松筋骨。他顺理成章就拿到了出宫的令牌,还顺带把不爱出门的五皇子越景之也拽上了,美其名曰“带弟弟出去透透气,总在书房里看书眼睛要瞎”。
最鬼灵精的还得是苏安棠,头天晚上就趴在母亲膝头翻《孙子兵法》,指着里面的插图说自己看不懂,非得去将军府借薛玉萱爹藏的那本批注版,天不亮就把自己那套青竹色的小锦衫翻出来抖了三遍,连领口沾的一点去年的糕屑都用小毛刷扫干净了,出门前还偷偷往袖袋里塞了块刚从膳房摸出来的桂花糖,糖纸是蜜蜡封的,揣在怀里温得软乎乎的,就等着到时候分给大家吃。
四个人在海棠林碰头的时候,薛玉萱正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划箭靶的圈,见她攥着袖袋踮着脚往这边跑,先抬头笑出了声,抬手就把刚从后厨摸出来的一碟腌青梅递过去:“刚冰过的,我特意让厨娘少放了糖,酸得你一激灵。”
满树的花比上次开得更疯,枝桠都被压得往下沉,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花瓣,脚踩在地上软乎乎的,像踩了半层刚晒过太阳的棉絮,走两步鞋底就沾了两三片粉瓣。没了长辈在边上盯着,连最端着的越淮之都彻底松了劲,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在御书房里坐得笔挺的模样。他攥着一把刚捡的完整花瓣,瞄准站在不远处正翻兵书的越景之,手腕一扬就撒了过去,粉白的花雨哗啦啦落在越景之肩头,他自己先笑出了声,脚步一错就窜到薛玉萱身后,拽着人胳膊往边上躲:“你护着我点,上次我往他砚台里丢花瓣,他追着我绕御花园跑了三圈,今天肯定要报复我。”说着就跟薛玉萱对着比划前几天刚学的擒拿手,两个人拳风带得边上的花枝晃个不停,连藏在叶缝里啄花瓣的小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越景之靠在最粗的那株海棠树干上,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好几片落下来的花,他没抬手掸,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指尖还捏着半页没看完的兵书,目光扫过绕着树跑的苏安棠,眼尾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软意就漫了出来。刚才越淮之撒过来的花瓣沾了他一领口,他也没恼,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袖口的花,转了半圈就轻轻放在了边上的青石板上,像是怕揉碎了那点薄软的瓣边,连动作都轻得怕惊飞了停在上面的蚂蚁。
苏安棠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糖人——是刚才进府的时候门房张叔偷偷塞给她的,麦芽糖熬得透亮,还沾了点芝麻,甜得粘牙——踮着脚往最高的那枝海棠伸胳膊,指尖刚碰到最外层的花瓣,脚底下踩到一片滑溜溜的青苔,晃了晃就要往后仰。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侧就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着她的胳膊把人带稳,另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把那枝开得最盛的花折了下来,递到她面前。薛玉萱把花塞她手里,指尖还特意往边上偏了偏,避开枝桠上藏着的小刺,语气硬邦邦的,却特意放慢了语速,连眉头都皱着:“边上有刺你没看见?上次你练箭被箭尾刮破手,哭着喊要我给你找金疮药,转头就把药抹在你家猫的爪子上,忘了?”说着就伸手拽过还站在边上发呆的越景之,把人往闹的圈子里带,嘴上调侃着“你再站着都要跟树长一块了,回头你宫里的人找过来,我还得赔他们一棵海棠树”,脚步却放得极慢,怕拽得太急扯着他绣着暗纹的贵重衣袖。
苏安棠举着那枝海棠,绕着靠在树干上的越景之转了两圈,把沾了点糖霜的指尖凑到他眼前,软乎乎的声音像沾了蜜,还带着点刚吃的糖人的芝麻香:“你看这花的颜色,跟我上次给你带的桃花酥的馅一模一样,我昨天还在府门口看见卖花的担子,插了满满两桶这个,花农爷爷说这花晒成干泡蜜水,喝了连嗓子都甜,我今天特意给你带了一小罐,在石桌那边放着。”她故意把花瓣往他手边上蹭,一点都不怕他那副冷淡淡的模样,连说带比划,把昨天在街上看见的耍猴人翻跟头翻到沟里的糗事都扯了出来,逗得越景之本来抿着的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连手里捏着的兵书都忘了翻页。
四个人就这么在花林里闹,越淮之跑起来带得风都响,还时不时往薛玉萱身后躲,怕被越景之丢过来的小石子砸中;薛玉萱嘴上不饶人,却总在苏安棠要踩到青苔的时候伸手扶她,连她跑乱的玉冠都顺手给她拢正;苏安棠凑在越景之边上碎碎念个不停,把自己藏的所有小趣事都往外掏,连上次偷摸在书房的砚台里养小金鱼的事都招了;越景之就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抬手替她拂掉落在发梢的花瓣,指尖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动作轻得像碰一片易碎的云。风把他们的笑声揉进海棠香里,飘得老远,连林边上的狗尾巴草都跟着晃,时间像被晒化的麦芽糖,黏糊糊慢腾腾的,半天都挪不动一步,连日头都舍不得往下沉。
不远处的假山后头,站着个穿素色长衫的画师,是前几天大将军特意从江南请过来画府里春景的,姓陈,画了三十年的山水人物,连宫里的贵人都夸他手稳。他本来攥着画本往这边走,想找个好角度画海棠落英,刚拐过假山就撞见这一幕,脚瞬间钉在了原地,连背上背着的画箱滑下来半寸都没察觉。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在四个半大孩子身上,落下来的花瓣绕着他们转,闹的、笑的、发呆的、碎碎念的,四张脸都亮堂堂的,连眼尾的细碎笑意都看得清清楚楚,比他这辈子画过的所有名山大川、贵人雅集都动人,他攥着画笔的手都忘了动,生怕一出声,就把这团软乎乎的春光惊散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越淮之眼尖,隔着半片花林就瞥见了假山后头露出来的衣角,他停下跟薛玉萱掰手腕的动作,非但没恼有人偷看,反倒眼睛亮了亮,抬手朝着那边大声喊:“那位先生,你别躲了,过来呀!我们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画师才猛地回过神,连忙攥着画本快步走过来,鞋底踩在落满花瓣的地上,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出。等看清四个人衣袍上的暗纹,尤其是两位皇子衣摆处绣的极小的盘龙纹,后颈瞬间冒了点薄汗,忙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草民失礼,贸然惊扰了几位公子,还望恕罪。”他在京城待了十几年,哪能认不出皇家的规制,更别说边上站着的将军府小公子和丞相府的小少爷,半分怠慢的胆子都没有。
“免礼免礼,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越淮之摆了摆手,大步上前拍了拍他手里的画本,笑得敞亮,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看先生站在那边看了好半天,笔尖都悬着没动,肯定是觉得这景致入画了。正巧我们四个今天凑得齐,下次再想凑这么整,指不定得等几个月,想麻烦先生帮我们画幅像,把今天这场景留下来,以后各自忙起来,想起来就能看,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
画师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忙不迭躬身应下,连说“是草民几辈子修来的荣幸”,边上候着的仆从早就得了老将军的吩咐,立马就搬来了擦得发亮的梨花木小案几,铺好最厚实的熟宣,墨条在砚台里磨得浓黑发亮,连边上的笔洗都换了刚从后院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怕天热墨发得快。
四个人按着平日里相处的位置站定,没人刻意端着架子摆什么规整姿势:最左边的薛玉萱穿一身墨色劲装,肩背挺得笔直,平日里总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冷意的眉眼彻底松了下来,嘴角勾着点浅得实在的笑,指尖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丢的半片带齿的海棠叶,指节上练箭磨出来的薄茧明明白白露着,少年人那股不服输的野劲儿混着软乎乎的热意,全落在了眼里。边上站着的越淮之穿藏青色锦袍,笑得眼睛都弯了,身子微微往薛玉萱那边偏了偏,像随时要伸手拍他肩膀,衣摆上还沾了点刚才跑的时候蹭上的草屑,那股子长兄的热乎气,隔着半米都能感觉到。再往右边站的越景之,月白锦袍上沾了好几片落瓣,平日里总冷着的脸彻底软了下来,嘴角那点笑淡得像风一吹就散,却实实在在漫到了眼底,目光落在最边上的人身上,半分都没挪开。最右边的苏安棠攥着那枝刚折的海棠,仰着小脸看身边的越景之,眼尾弯得像小月牙,小手还轻轻勾着他的袖口,发冠边上沾了点碎花瓣,嘴角还留着点刚才吃青梅沾的酸意,灵动得像刚从花树上飞下来的小仙童。
画师握着笔,笔尖蘸足了墨,一笔一笔往宣纸上落,连薛玉萱指节上的薄茧,越淮之衣袍上的那点草屑,越景之垂着眼的软目光,苏安棠脸上那点没擦干净的糖霜印子,全仔仔细细描了进去,连风的形状都顺着飘起来的衣摆画了出来。风还在吹,花瓣往案几上落,落在宣纸上沾了点淡粉的印子,画师也没擦,顺着那点淡痕,就添了两朵飘在半空中的海棠,连花瓣边缘的小缺口都画得清清楚楚。
等最后一笔收完,四个人立马挤成一团凑过去看,脑袋挨得脑袋,连呼吸都撞在一块。越淮之伸手点了点画里自己的位置,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薛玉萱的后背:“我这模样,比上次宫里画师给我画的那副端着书卷的呆像精神十倍!”薛玉萱被他拍得晃了晃,伸手敲了敲他的手背,目光扫过画里四个人挨得极近的身影,没说什么煽情的话,转头就把石桌上放着的那碟冰青梅往苏安棠那边推了推。苏安棠盯着画看了半天,指尖轻轻碰了碰画里自己勾着越景之袖口的小手,忽然抬头看向越景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以后我们每年海棠开的时候都来这里画一张好不好?等我们都长了胡子,就把所有画整整齐齐摆一屋子,从最开始的小不点看到头发白。”
越景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风,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把苏安棠发冠上沾着的那点碎花瓣摘下来,轻轻放在画轴的红绳结上,刚好卡在最中间的位置。风卷着满林的海棠香吹过来,把画纸的边角吹得轻轻晃,四个人的影子在花树下叠成一团,连远处飘过来的零星戏文声,都软得像化在了风里。后来他们把这幅画藏在苏安棠的书房暗格里,每次有人偷偷跑去看,都要在画轴边上留一点小印记——薛玉萱塞过一片自己磨的箭镞碎铁,越淮之压过一片御花园的银杏叶,越景之放过一颗自己钓的鱼的鳞片,苏安棠偷偷抹过一点蜜水在画轴边上,惹得后来长了个小小的蜜渍印,像朵没开透的小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