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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商路 沈蘅一夜没 ...

  •   沈蘅一夜没睡。

      她在药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周边的舆图,是秦昭给她的那张的副本。她用炭笔在上面标出了几处位置:赵府别业、永丰仓、常平仓、运河码头,还有柳家在城南的粮铺。

      她把这些点连成线,试图找出赵崇盗卖粮食的完整链条。

      粮食从官仓出来,去了赵府别业。从赵府别业出来,去了哪里?总不可能全部堆在那里。五万石粮食,堆在一起能堆成一座小山,赵崇不可能一直藏着不处理。

      他一定会把粮食卖掉。

      卖给谁?怎么卖?走哪条路?

      沈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运河码头上。

      京城的水路交通主要靠运河。粮食从南方运来,在码头卸货,然后分销到京城各处的粮铺。赵崇如果要大批量出售粮食,最便捷的方式就是通过运河——装船,顺流而下,运到外地去卖,神不知鬼不觉。

      “青禾。”她抬起头。

      青禾正趴在桌边打瞌睡,听到叫她,猛地惊醒:“姑娘?”

      “天亮以后,去一趟柳家,请外祖父来府上一趟。”

      “请外祖父?姑娘怎么不自己去?”

      “我走不开。”沈蘅把舆图折好,收进袖中,“而且这件事,不能在柳家谈。”

      青禾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

      天亮之后,雨又下起来了。

      沈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坐在药房的诊桌前,面前摆着一排瓷瓶,假装在整理药材,实际上在等人。

      辰时刚过,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员外撑着伞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老人今天穿得很朴素,青色长袍,黑色布鞋,看起来不像一个富商,倒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蘅儿。”他收了伞,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什么事这么急?”

      “外祖父先坐。”沈蘅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柳员外坐下,接过茶,没有喝。他看着沈蘅的表情,知道不是小事。

      “说吧。”

      “外祖父,咱们家在运河上有没有船?”

      柳员外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柳家做粮食生意,运河上常年有十几条船往来。怎么了?”

      “我想请外祖父帮我查一件事。”沈蘅压低声音,“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人从京城码头大批量装船运粮出城?粮食的去向是哪里?收货的人是谁?”

      柳员外沉默了片刻。

      “蘅儿,你在查什么?”

      沈蘅看着外祖父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然后决定说实话。

      “有人在盗卖官仓的粮食,还把边军的军粮截留了。京城粮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米,军中断粮,都是因为这个人在背后操纵。”她顿了顿,“那个人是兵部尚书赵崇。”

      柳员外的脸色变了。

      “赵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蘅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崇是朝廷大员,得罪了他,柳家在京城就待不下去了。”

      “外祖父,不是我要得罪他,是他要得罪我们。”沈蘅握住老人的手,“赵崇盗卖官粮的事一旦暴露,他一定会找替罪羊。柳家做粮食生意,又和将军府是姻亲,是最合适的替罪羊。等到他被查的那一天,他只要说一句‘粮食是经柳家的手卖出去的’,柳家上下几十口人就全完了。”

      柳员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商人,比谁都清楚官场上的那套把戏。栽赃、嫁祸、找替罪羊,是那些大人物最擅长的把戏。柳家虽然有钱,但在权力面前,钱什么都不是。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想请外祖父帮我查清楚赵崇的粮食去了哪里。如果能找到买家、找到交易记录,就是证据。有了证据,我们就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柳员外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蘅儿,你母亲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高兴。”他放下茶杯,“这件事,外祖父帮你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外祖父请说。”

      “不管查到什么,不要一个人扛着。你是柳家的外孙女,柳家虽不是官宦人家,但几百口人,关键时刻能顶用。”

      沈蘅的眼眶一热。

      “谢谢外祖父。”

      “谢什么。”柳员外站起来,拿起伞,“你是我外孙女,我不帮你帮谁?等我消息。”

      他撑着伞,带着管家走了。

      沈蘅站在药房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母亲说得对。柳家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倔强。平时不显山露水,但到了关键时刻,谁都不会退缩。

      午后,雨渐渐小了。

      沈蘅正在药房里给一个病人把脉,周武匆匆走进来。

      “夫人,将军请您去书房。”

      沈蘅看了他一眼。周武的表情很严肃,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她没有多问,把手上的病人看完,收拾了一下,跟着周武去了书房。

      书房里不止秦昭一个人。

      还有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像是一个不习惯坐在这里的人。

      “夫人来了。”秦昭站起来,“这位是户部的王主事。”

      王主事连忙站起来,朝沈蘅拱了拱手:“见过夫人。”

      沈蘅回了一礼,在秦昭旁边坐下。

      “王主事就是那个手里有真账册的人。”秦昭说。

      沈蘅猛地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他不是失踪了吗?

      王主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苦笑道:“夫人,下官没有失踪。是将军派人把下官接走的。赵崇的人确实来抓下官,但将军的人先到了一步。”

      沈蘅看向秦昭。秦昭微微点头。

      “那失踪的消息……”

      “是我放出去的。”秦昭说,“让赵崇以为王主事在他手里,他就会放松警惕。同时,他也会派人去查账册的下落,我们正好可以顺藤摸瓜。”

      沈蘅深吸一口气。

      这一招够狠。让赵崇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实际上一直在被秦昭牵着鼻子走。

      “账册呢?”她问。

      王主事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来。

      沈蘅接过去,翻开来看。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粮食的进出的数字、日期、经手人,还有粮食的去向。她看不太懂那些官场术语,但她看懂了最后几页——那些粮食被标注为“拨付镇北军”,但实际上去了一个叫“赵府别业”的地方。

      “这就是证据。”沈蘅合上账册,“有这本账册,就可以弹劾赵崇了。”

      “还不够。”秦昭说,“账册只能证明粮食被截留,不能证明是赵崇指使的。王主事的上司才是直接责任人,赵崇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他。”

      “那怎么办?”

      “找到买家。”秦昭说,“赵崇盗卖的那些粮食,一定有人买。只要找到买家,拿到交易凭证,就能把赵崇钉死。”

      沈蘅的眼睛一亮。

      “我已经让外祖父去查了。”

      秦昭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今天早上。”

      秦昭沉默了片刻。

      “你动作很快。”

      “因为我知道将军等不起。”沈蘅说,“军中只有不到十天的粮食了,对吗?”

      秦昭没有否认。

      王主事在旁边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心里暗暗吃惊。这位太傅之女,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她不仅知道军中的情况,还能调动柳家的商路资源去查案。这哪里是一个深闺妇人,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将军,夫人。”王主事站起来,“下官出来时间不短了,该回去了。账册留在将军这里,下官那边还有一份副本,以备不时之需。”

      “王主事。”沈蘅叫住他,“你帮了将军,赵崇不会放过你。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将军已经安排好了。”王主事拱了拱手,“下官这条命是将军救的,就算搭上,也值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沈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和柳如烟一样,都是被卷入这场权力漩涡中的普通人。他们没有选择站队,是权力选择了他们。

      “将军。”她转过头,“王主事的家人,真的安全吗?”

      “我让人把他们送出了京城。”秦昭说,“在南边的庄子上,和柳如烟在一起。”

      沈蘅愣了一下。

      “你把他们送到同一个庄子上了?”

      “嗯。那个庄子偏僻,不容易被发现。而且有守卫,安全。”

      沈蘅看着秦昭,忽然笑了。

      “将军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很软。”

      秦昭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沈蘅。”

      “嗯。”

      “你外祖父那边,让他小心。赵崇这个人,心狠手辣。如果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他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沈蘅站起来,“我会让外祖父注意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将军。”

      “嗯?”

      “你也要小心。”

      她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秦昭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窗外,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秦昭看着那道阳光,忽然想起沈蘅说过的一句话——“将军不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不是一个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与此同时,赵府。

      赵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秦昭最近频繁出入军营,似乎在调动兵力。同时,有人在暗中调查京城粮价上涨的原因,还去了几座官仓附近打听消息。

      赵崇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叩了叩。

      “查到是谁在查了吗?”

      站在他面前的黑衣人低下头:“还没有。对方很谨慎,用的都是生面孔,查不到源头。”

      赵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做这一行二十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查不到源头的对手。这说明对方不是普通人,而是和他一样——深谙官场之道,知道怎么隐藏自己。

      “继续查。”他挥了挥手,“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

      黑衣人退了出去。

      赵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秦昭。一定是秦昭。除了他,没有人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力。

      他早就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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