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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痕 柳如烟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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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走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没有停的意思。沈蘅坐在药房的窗前,看着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水花。院子里晾着的药材早就收了进来,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青禾撑着伞从外面跑进来,裙摆湿了大半。
“姑娘,打听到了。”
沈蘅转过头:“她在哪?”
“柳姨娘……柳姑娘被将军送去了南边的庄子上。那个庄子是将军的私产,在城外三十里,靠近运河。”青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周武说,将军给了她一笔钱,还留了两个人在庄子上照顾她,但不准她离开庄子。”
沈蘅沉默了片刻。
秦昭没有把柳如烟赶走,而是把她藏了起来。这说明他不是在抛弃她,而是在保护她。皇帝那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柳如烟了,这意味着她可能已经暴露,或者已经被皇帝放弃。如果她继续留在京城,随时可能被灭口。
把她送去偏远的庄子,是秦昭能给她最好的结局。
“青禾,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庄子上看她。”
“姑娘,这么大的雨……”
“正是因为下雨,才没人会注意到我们。”沈蘅站起来,“去备车,明天一早出发。”
与此同时,书房。
秦昭站在地图前,手指在京城周边的粮仓标记上缓缓移动。周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将军,查到了。赵崇别业里藏的粮食,不只是从官仓盗卖的,还有从户部拨给边军的军粮。”周武的声音压得很低,“户部那边有人做假账,把拨给将军的粮草改成了拨给京营,实际上粮食全被赵崇截留了。”
秦昭的手指停住了。
“证据呢?”
“账目被我们找到了一个人——户部的一个小吏,专门负责做假账。他手里有一份真正的账册,记录了每一笔粮草的流向。他已经答应把账册交出来,但条件是我们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
“答应他。”
“是。”周武犹豫了一下,“将军,还有一件事。夫人那边……她明天要去南边的庄子。”
秦昭转过身:“她去庄子做什么?”
“应该是去看柳姑娘。”
秦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一个人去?”
“青禾跟着。属下已经安排了人在暗中保护。”
秦昭沉默了片刻。
“让她去。”他最终说,“但告诉她,早去早回。这几天京城不太平。”
“是。”
周武退了出去。秦昭转过身,继续看地图,但目光已经不在粮仓上了。他在想沈蘅。
她为什么要去看柳如烟?她应该恨柳如烟才对。任何一个正妻,都不会对丈夫的外室有好感。可沈蘅不恨。她不仅不恨,还主动去接近柳如烟,甚至在她被送走后还要去探望。
秦昭想不通。
就像他想不通,为什么沈蘅会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她知道柳如烟是眼线,知道他纳妾是为了演戏,知道他在暗中调查赵崇,知道他军中的粮草出了问题。
她像是什么都知道。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秦昭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说的那些话,她看他的眼神,她做事的笃定——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妇人,倒像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看透了一切的人。
“不可能。”他低声对自己说。
但那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沈蘅带着青禾出了门,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行驶。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车轮陷进泥里,好几次都要车夫下去推车。原本一个时辰的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
庄子在运河边上,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青砖灰瓦,四周种着柳树。沈蘅下车的时候,看到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认出了她,连忙行礼。
“夫人。”
“柳姑娘在里面吗?”
“在。将军吩咐过,夫人来了可以直接进去。”
沈蘅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比将军府的偏院大一些,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井。柳如烟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绣扇,正在发呆。看到沈蘅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沈姐姐?”
沈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瘦了。”她说。
柳如烟苦笑了一下:“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我今天来陪你说话。”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不让沈蘅看到她的眼泪。
“沈姐姐,将军为什么要送我来这里?”她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沈蘅说,“他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
“皇帝那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你了,对不对?”
柳如烟点了点头。
“这说明你已经暴露了,或者已经被皇帝放弃了。”沈蘅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继续留在京城,随时可能被灭口。把你送到这里,是将军能给你最好的安排。”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那我能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事情结束。”
“事情结束之后呢?”
沈蘅看着她,笑了笑。
“之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将军给你的钱,够你在任何一个地方安家。”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
“沈姐姐,我从小就被卖来卖去,从来没有人在乎过我的死活。”她哽咽着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不会让我死’的人。将军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
“不用报答。”沈蘅握住她的手,“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沈蘅的眼睛。
“沈姐姐,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沈蘅沉默了片刻。
“我是一个欠了将军一条命的人。”她说,“前世他为我而死,这一世我要还他。”
柳如烟怔住了。
她听不懂沈蘅的话,但她看得懂沈蘅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妇人对丈夫的感情,而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对另一个人的亏欠。
“我不会说出去的。”柳如烟说,“沈姐姐,你相信我。”
“我信。”
沈蘅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我配的安神丸,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吃一粒。这里的药材不够,我下次来的时候再带一些。你身体弱,要好好调养。”
柳如烟拿起瓷瓶,攥在手心里。
“沈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沈蘅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就来看你。”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
柳如烟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第一份礼物。
不是施舍,不是交易,是真心。
回城的路上,沈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秦昭为什么这么早就把柳如烟送走了?前世,他是在复仇之前才送走她的。这一世,提前了将近一年。
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她改变了什么,让秦昭觉得不需要再用柳如烟来演戏了?
还是因为秦昭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所以提前安排后路?
沈蘅闭上眼睛,在心里梳理时间线。
前世,秦昭的政变是在她死后一年才发动的。这一世,她才嫁过来不到两个月,秦昭不可能这么快就准备好。那么他送走柳如烟,一定另有原因。
“青禾。”她睁开眼。
“姑娘?”
“将军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青禾想了想:“异常?没有啊。将军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早出晚归,不怎么回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两天,将军每天晚上都会去东跨院。”青禾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只是在院门口站一会儿就走,但他确实是去了。姑娘不在的时候他也去,站一会儿,看看药房的灯,然后就走了。”
沈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去看药房的灯?
“青禾,你怎么知道的?”
“赵管家说的。他说将军这几天很奇怪,每天晚上都要去东跨院转一圈,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
沈蘅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他在看她。
不是监视,不是试探,是看她。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蘅刚下车,就看到秦昭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
“将军。”她走过去,“在等我?”
“嗯。”秦昭看了她一眼,“去了庄子?”
“去了。”
“她怎么样?”
“还好。只是一个人待着,有些闷。”沈蘅说,“将军为什么不把她留在府里?”
秦昭沉默了片刻。
“府里不安全。”
“将军是怕皇帝对她动手?”
“不是。”秦昭转过身,朝府里走去,“我是怕赵崇对她动手。”
沈蘅跟在他身后,心里微微一沉。
赵崇。又是赵崇。
“将军,赵崇最近有什么动作?”
“他知道了。”秦昭的声音很低,“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沈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户部那个小吏失踪了。”秦昭推开书房的门,“就是那个手里有真账册的人。前天晚上,他被人从家里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沈蘅的心沉了下去。
“是赵崇的人?”
“应该是。”秦昭在案前坐下,“他现在知道有人在查他,一定会加快动手的速度。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沈蘅在他对面坐下。
“将军,那个小吏失踪之前,有没有把账册交出来?”
“没有。他只说账册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就被带走了。”
沈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昭看着她,目光沉静。
“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们。”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那个小吏虽然被抓走了,但他手里有赵崇的把柄,赵崇不会轻易杀他。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救出来。而赵崇为了逼问账册的下落,一定会派人去找。秦昭的人只要盯住赵崇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小吏。
“将军已经布好了局?”她问。
秦昭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
他一直在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查赵崇、找证据、布暗线、保护身边的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有多累。
“将军。”她开口。
“嗯?”
“你累不累?”
秦昭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沈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心疼。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不累。”他说。
“骗人。”沈蘅笑了,“将军撒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摩挲左手手背。你刚才做了这个动作。”
秦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正按在左手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骨节。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小动作。
“你看得真仔细。”他说。
“因为我在乎将军。”沈蘅站起来,“将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秦昭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右手拇指不自觉地又开始摩挲左手手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不是战场的地方,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