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芜纪事》夏天小熊在唱歌

57、边关 马车在官道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二十天。从京城到边关，三千里路，日夜兼程，换了好几匹马，才在第九月的最后一天赶到了目的地。沈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车辕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边关的风比京城大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裹紧了披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座灰扑扑的城池，城墙不高，但很厚，上面站着持矛的士兵。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商贩，有百姓，有牵着骆驼的胡人。空气里弥漫着牛羊和马粪的气味，混着烤馕的香气。沈蘅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秦昭走到她身边，问：“笑什么？”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比京城真实。”

　　秦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走吧，进城。”

　　城里的街道不宽，但很热闹。路两边是各种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材的、卖兵器的。沈蘅看到一家药材铺，眼睛亮了一下。秦昭注意到了，说：“明天带你来看。”沈蘅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将军府在城北，不大，但很结实。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瞪着眼睛，龇着牙。沈蘅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石狮子，忽然想起将军府门口的那两个，比这两个胖一些。

　　“怎么了？”秦昭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的石狮子比京城的瘦。”

　　“边关的粮食贵，它们吃不饱。”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昭也笑了。两人站在门口，笑了很久。周武在旁边看着，挠了挠头，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他也跟着笑了。

　　进了院子，沈蘅发现这里比京城的将军府小得多，但布局差不多。前院是正堂和书房，后院是卧房和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只有一棵树和一口井。树是槐树，比京城那棵歪脖子枣树高多了，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这棵树比那棵枣树高。”沈蘅说。

　　秦昭看着她。“你想那棵枣树了？”

　　“没有。就是觉得，这里也有树，挺好的。”

　　秦昭沉默了片刻。“沈蘅，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边关。”

　　沈蘅转过身，看着他。“将军，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风吹过来，吹得槐树的枝丫哗哗作响。

　　在边关的日子，比沈蘅想象的要忙。秦昭每天天不亮就去军营，晚上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把后院那间空房子收拾出来，改成了药房。药材是从城里那家铺子买的，不够的，就让周武去山里采。边关的药比京城便宜，但质量参差不齐，她每一味都要亲自尝过才敢用。

　　来看病的人不多，但每天都在增加。边关的百姓朴实，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沈蘅不收钱，他们就送东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条腊肉。沈蘅推辞不过，就收下，然后回赠一些药材或药丸。

　　秦昭有时候回来得早，会来药房坐一会儿。他不再像在京城那样只是站着看，而是会坐下，喝茶，看她写字。有时候他会拿起她写的医案，翻一翻，看不懂，又放下。沈蘅笑他：“将军，你是不是想帮我做点什么？”

　　“是。”

　　“那你帮我捣药。”

　　秦昭愣了一下。“捣药？”

　　“嗯。把那些药材捣碎了，我好用。”

　　秦昭拿起药臼，开始捣药。他的动作很用力，咚咚咚的，像在战场上敲鼓。沈蘅看着他，笑了。“将军，轻一点。药臼要碎了。”

　　秦昭放轻了力道，一下一下，慢慢地捣。药香弥漫开来，混着槐树的清香，整个院子都香了。

　　十月中旬，沈蘅收到了柳如烟的信。信上说，她和顾言之在江南安顿下来了，开了一间小药铺，顾言之在镇上教书，日子虽然清苦，但很踏实。信的最后写了一句：“沈姐姐，我和言之明年春天去边关看你们。”

　　沈蘅看完信，笑了。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拿起笔，写回信。先告诉她边关的生活，然后说秦昭很好，她也很好，最后写了一句：“如烟，我和将军等你们来。”

　　十月下旬，沈蘅收到了父亲的信。沈正源在信上说，他在老家过得很好，每天种种菜，看看书，下下棋，身体也好多了。他还说，他在老家买了一块地，盖了几间房，等沈蘅和秦昭回去住。最后写了一句：“蘅儿，你和秦昭要好好的。为父在老家等你们。”

　　沈蘅看完信，哭了。秦昭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哭，问：“怎么了？”她把信递给他。秦昭看完，沉默了片刻。“等你忙完这一阵，我陪你去看看他。”

　　“真的？”

　　“真的。”

　　沈蘅擦了擦眼泪，笑了。

　　晚上，秦昭在药房里坐着，沈蘅在写字。两人谁都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过了很久，秦昭放下茶杯。“沈蘅。”

　　“嗯。”

　　“边关的日子，苦吗？”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不苦。”

　　“真的？”

　　“真的。因为你在。”

　　秦昭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沈蘅，谢谢你。”

　　“不用谢。”

　　夜深了。秦昭站起来，走到门口。“沈蘅，明天我还会来。”

　　“我知道。”

　　他走了。沈蘅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带着笑。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的是医案。今天来了一个摔断腿的老人，她给他正了骨，上了夹板。她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包括用药、手法、注意事项。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窗外有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唱歌。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