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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孤独的星光 在最潦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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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春天,陈远十九岁。
那一年,春妮的身体一直没好利索。冬天那场肺炎在她肺里留下了什么东西,时不时地咳嗽,一咳就是半天,咳得脸通红,喘不上气。陈远带她去城里医院看过几回,大夫说没大事,就是身子虚,得养,得好吃好喝养着。
但哪有好吃好喝。画家村的日子,能吃饱就不错了。
陈远开始多干活。除了画画,他还去城里找活干。搬货、卸车、刷墙、发传单,什么活都干。干完了,拿了钱,买鸡蛋,买肉,买红糖,给春妮补身子。春妮让他别买,说太贵,说她不缺这些。陈远不听,买了回来,看着她吃。
春妮吃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看着她吃鸡蛋,喝红糖水,吃他买回来的肉。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怕吃完了就没有了。她吃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光,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陈远说不上来。
有一天,春妮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陈远慌了,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说话,只是哭。哭完了,她把碗放下,说:“我不吃了。”
“为什么?”
“你太累了。”
陈远愣住了。
春妮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白天画画,晚上干活,半夜才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见你手上的茧子,看见你眼里的血丝,看见你走路都打晃。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陈远低下头。
“我没事。”
“你有事。”春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再这样,会累死的。”
陈远抬起头,看着她。
“那怎么办?”
春妮没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脸瘦了,黑了,眼眶凹下去了。她摸着他的脸,眼泪又流下来。
“你别管我了。”
陈远抓住她的手。
“不行。”
春妮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为什么这么傻?”
陈远看着她,没说话。
春妮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头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一直在流。流到她心里。
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不能死。”她说,“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远抱着她,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疼。
那年春天,秦川走了。
他走得很突然。头一天晚上还在陈远那儿喝酒,说他新画的那张画终于画完了,说这张画一定能卖出好价钱,说卖了钱就请陈远和春妮去城里吃顿好的。第二天早上,陈远去找他,门开着,人不在。屋里空了,画没了,行李也没了。炕上放着一张纸条:
“走了。别找。好好画。”
陈远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春妮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为什么走?”
陈远摇摇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秦川说过的那句话:来的来,走的走。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现在秦川走了。他走得了。他画完了。
陈远看着自己那些没画完的画,忽然有点慌。他不知道自己要画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画完。
他把那张纸条折起来,装进口袋里。
秦川走了以后,陈远开始觉得孤单。
不是说没人了。画家村还有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但秦川走了,好像少了点什么。秦川是那种人,你在的时候不觉得,他走了,你才发现他在的时候有多好。
陈远想起他刚来的时候,秦川站在村口,问他“哪儿来的”。想起他说的那句“黄河边?好地方”。想起他把他按在炕沿上,给他倒酒。想起他说“你现在卖了,就不是你画了”。
那些话,现在还响在耳朵边上。
陈远去找别的画家说话。但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不是人家不理他,是说的东西不一样。他们说谁谁谁出名了,谁谁谁发财了,谁谁谁去了法国、美国、日本。陈远听着,不知道怎么接。他不关心那些。他只关心怎么把心里的那条河画出来。
后来他不去找人说话了。就待在屋里,画画。画累了,就看着春妮。春妮在那儿,他就没那么孤单。
春妮还是咳嗽。一天比一天厉害。
陈远带她去医院,大夫还是那句话:身子虚,得养。陈远问怎么养,大夫说,多吃好的,多休息,别累着。
陈远回来,买更多鸡蛋,更多肉,更多红糖。春妮吃,但吃着吃着就咳,一咳就吐,吐了就吃不下。
陈远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有一天晚上,春妮咳得特别厉害。咳了一个多钟头,咳得脸发紫,喘不上气。陈远抱着她,拍她的背,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后来她终于停下来,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喘气。
“我是不是快死了?”她问。
陈远的手一抖。
“胡说。”
春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掉。
“我知道。我娘就是这么死的。咳了一冬天,开春就没了。”
陈远抱紧她。
“你不会。”
春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响,很有力。像黄河的水声。
“你心跳真好听。”她说。
陈远没说话。
春妮闭上眼睛。
“我要是一直能听着就好了。”
那天晚上,陈远一夜没睡。他抱着春妮,听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很浅,时不时咳嗽一声。每一次咳嗽,他的心就揪一下。
他想,他一定要治好她。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干什么活。
第二天,他开始找更多的活。
城里的活不好找。有活也是短工,干一天算一天。陈远到处打听,到处跑。有一回他听说火车站那边需要人卸货,半夜三点去排队,排到早上八点,才抢到一个名额。卸了一天的货,挣了八块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累得腿都抬不起来。
春妮看见他那样,又哭了。
陈远把八块钱塞给她。
“明天买只鸡。”
春妮拿着那八块钱,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比前几天更瘦了,眼睛凹得更深了,胡子拉碴的,像个鬼。
“你别去了。”她说。
陈远摇摇头。
“我没事。”
春妮看着他,忽然说:“我要回老家。”
陈远愣住了。
“什么?”
“我要回老家。”春妮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儿拖累你。你一个人,能过得好。”
陈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春妮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头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在翻涌,像是要冲出来。
她没敢再说。
陈远握住她的手。
“你哪儿也不准去。”
春妮低下头。
陈远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糙,脸上也糙,胡子扎得她手心痒。她没缩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
“你在我这儿。”陈远说,“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春妮的眼泪掉下来。
那年夏天,陈远认识了一个人。
那人姓孙,是个记者,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斯文。他来画家村采访,说要写一篇关于画家村的报道。他转了好几天,看了很多画,和很多画家说话。最后一天,他走到陈远那间小屋门口,停下来。
陈远正在画画。春妮在旁边择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得一屋子都是亮的。
孙记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他敲了敲门。
陈远回过头,看见他。
“找谁?”
“找你。”孙记者笑了笑,“能进去看看吗?”
陈远点点头。
孙记者走进来。他看了墙上的画,看了桌上的画,看了地上的画。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看完了,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你画得真好。”
陈远没说话。
孙记者又看了春妮一眼。
“这是你爱人?”
陈远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春妮,春妮低下头,脸红了。
“不是。”他说,“是……”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孙记者笑了,没再问。
他在炕沿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我想写写你。”
陈远不明白。
“写我干什么?”
“因为你的画和别人不一样。”孙记者说,“别人的画,我能看出他们学过谁,模仿谁,想成为谁。你的画,我看不出。我只能看出你自己。”
陈远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孙记者又问:“你从哪儿来的?”
“黄河边。”
“黄河边什么地方?”
“河湾村。”
“河湾村?”孙记者在本子上记下来,“没听过。”
“很小的村。”
“你画了多少年了?”
陈远想了想。
“从小就画。”
“跟谁学的?”
“我爷。”
“你爷也是画家?”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画棺材的。”
孙记者愣了一下。他看着陈远,眼神变了。
“画棺材的?”
“嗯。”
孙记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继续画。我写好了,给你看。”
他走了。
过了半个月,他来了。带来一张报纸,翻到某一版,指给陈远看。
陈远看着那篇报道,看见自己的名字,看见“河湾村”三个字,看见“画棺材的祖父”。那些字印在报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报道的题目叫:《黄河边来的年轻人——记画家村里的陈远》。
里头有一段话:
“他的画里有一条河。那条河不是画出来的,是从他心里流出来的。他说,他祖父教他画画,教他‘魂进去了,画就活了’。他的画里,确实有魂。”
陈远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春妮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你出名了。”她说。
陈远摇摇头。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出名。他只是觉得,有人看见了他的画,有人看懂了他的画。这就够了。
那篇报道之后,来找陈远的人多了起来。
有记者,有画廊老板,有收藏家,有画画的学生。他们从城里来,坐很久的车,走很久的路,找到画家村,找到陈远那间小屋。他们看他的画,问他的话,想买他的画。
陈远有些画卖了。不多,几张。卖的钱够给春妮买药,买鸡蛋,买肉。春妮的身体好像好了一点,咳嗽少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但陈远知道,那些人看中的不是他的画。他们看中的是那篇报道,是“黄河边来的年轻人”这个名头。他们买画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省城的时候,在那些买画的人眼睛里见过。
他不喜欢那种光。
有一天,来了一个外国人。
是个女的,金头发,蓝眼睛,说着生硬的中国话。她带了个翻译,是个年轻小伙子。她在陈远的小屋里看了很久,把每一张画都看了。看完了,她让翻译问陈远:这些画卖不卖?
陈远问:你想买哪张?
她说:全部。
陈远愣住了。
全部?
她点点头。她说她是个画廊老板,从法国来的。她说陈远的画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叫梵高的画家。她说她想把这些画带到法国去,让更多人看见。
陈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妮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翻译说:你考虑考虑。价钱好商量。
陈远想了很久。
后来他摇摇头。
“不卖。”
翻译愣住了。那个法国女人也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
陈远说:“我还没画完。”
法国女人不明白。
翻译解释了一通。她还是不明白。
后来她走了。临走的时候,她留下一张名片,说:你想卖的时候,找我。
陈远接过名片,看了看。上头印着外国字,他不认识。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没再看它。
春妮问他:“为什么不卖?那么多钱。”
陈远说:“画还没画完。”
春妮不懂。但她没再问。
那年秋天,春妮又病了。
这一次比上次还厉害。她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陈远慌了,带她去医院。大夫检查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住院吧。”
陈远的心往下沉。
“什么病?”
大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远追问:“什么病?”
大夫说:“先住院。检查清楚了再说。”
春妮住院了。
陈远把所有的钱都交了押金。那点钱,够住几天,不知道。
他守在春妮床边,一夜一夜不睡。春妮睡着的时候,他就看着她。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看她苍白的嘴唇,看她眼角那些细细的皱纹。她才十八岁,不该有那些皱纹。
春妮醒着的时候,他就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黄河的事,说画画的事。春妮听着,有时候笑笑,有时候点点头。她没力气说话,但她在听。
有一天晚上,春妮忽然说:“我想看看你的画。”
陈远愣了一下。
“什么画?”
“你画的那些。我从来没仔细看过。”
陈远第二天回去了一趟,把那些画拿来了。一张一张,铺在病床边。春妮躺在床上,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
她看到那张画着村口土路的画,看到那个背对着画面的走路的人,笑了。
“这是我。”
陈远点点头。
她看到另一张,画的是她坐在炕上缝衣服。又笑了。
“这也是我。”
陈远又点点头。
她看了很久。看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陈远。
“你把我画了这么多。”
陈远没说话。
春妮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等我好了,你再画我。”
陈远点点头。
春妮笑了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春妮的病情恶化了。
大夫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家属过来一下。”
陈远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大夫说:“她的肺不行了。我们尽力了。”
陈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来他说:“什么意思?”
大夫看着他,没说话。
陈远抓住他的胳膊。
“什么意思?”
大夫把他的手拿开。
“准备后事吧。”
陈远松开手,靠在墙上。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墙很白。他靠在墙上,觉得自己也在往下滑。滑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底,没有光。
他不知道怎么走回病房的。
春妮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像随时会停。
陈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一根一根的,摸着让人心疼。
他握着那只手,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春妮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笑。
“你还在。”
陈远点点头。
春妮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看见他干裂的嘴唇,看见他脸上那些没洗干净的泪痕。
“你哭了?”
陈远摇摇头。
春妮笑了。
“你骗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凉,摸在他脸上,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你别哭。”她说,“我没事。”
陈远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春妮看着天花板,忽然说:“我从来没看过黄河。”
陈远愣了一下。
春妮又说:“你说了那么多次,我一次也没见过。”
陈远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
春妮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掉。
“好。”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你那个匣子。”
陈远从怀里掏出那个桐木匣子。
“在这儿。”
春妮看着那个匣子,看了很久。
“打开让我看看。”
陈远打开匣子。里头有祖父的调色盘,有那几支毛笔,有朱砂和石青。还有那张画,宛如的画。
春妮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她还是那么好看。”
陈远没说话。
春妮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画。摸着画上宛如的脸。
“你心里还有她吗?”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有。”
春妮点点头。
“那就好。”
她把画放回去,把匣子合上。
“你收好。”
陈远把匣子揣回怀里。
春妮闭上眼睛。
陈远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夜很长。医院的夜特别长。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有护士推车的声音,有病人咳嗽的声音。那些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陈远坐在那里,握着春妮的手,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但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一下一下的,拉得很长。
天快亮的时候,春妮又睁开眼睛。
她看着陈远,看了很久。
“你冷吗?”她问。
陈远摇摇头。
春妮笑了笑。
“我有点冷。”
陈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春妮还是看着他。
“你抱抱我。”
陈远躺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很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柴火。但她还在,还有温度,还有呼吸。
春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真好听。”她说。
陈远没说话。
春妮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黄河。”
陈远的心跳停了一下。
春妮笑了笑。
“它在流。轰隆轰隆的。真好听。”
陈远抱紧她。
春妮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画它……一直画……别停……”
“好。”
春妮没再说话。
她的呼吸慢慢停了。
陈远抱着她,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太阳升起来,照进病房,照在床上,照在他们身上。那光很暖,很亮,像春妮第一次笑的时候那样。
但她再也不会笑了。
春妮死了。
十八岁。
陈远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过去的。他只记得有人来,有人说话,有人把他拉开。他记得自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了。记得有人在旁边说什么,他听不见。记得自己走出去,走到街上,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走了很久。
走到天黑,走到天亮,又走到天黑。
后来他发现自己站在黄河边上。
不是他家乡那段黄河。是北京郊外的黄河。窄一些,浅一些,但也是黄河。河水在流,哗啦哗啦的,和从前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河水还在流。和春妮活着的时候一样流。和春妮死的时候一样流。和他第一次看见黄河的时候一样流。
他想起春妮说的话:我听见了。它在流。轰隆轰隆的。真好听。
他蹲下来,捂住脸。
哭不出来。
他只是蹲在那里,听着河水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回到画家村。
那间小屋空着。春妮的东西还在。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用过的那块毛巾,她坐过的那把椅子。那些东西都在,但她不在了。
陈远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些东西。
他看见桌上有一个碗,碗里还有半碗红糖水。那是他买的红糖,给她冲的。她没喝完。
他把那碗红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甜得发苦。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卷画拿出来。
他一张一张看那些画。画春妮的。画她在炕上缝衣服,画她在灶台边做饭,画她在村口等他,画她睡着的样子。画了那么多,那么多。
他看着那些画,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画了春妮那么多次,却没有一张画的是她的笑。她笑的样子,他记得。但她笑的时候,他从来没画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张。那张画的是春妮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很平静。那是她在医院的时候,他画的。那时候她还活着,但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握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画的。画得很急,很乱,但能看出来是她。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张画贴在胸口,躺下去。
炕很凉。春妮不在,没人烧炕。他躺在那里,抱着那张画,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呼呼地刮着,刮得窗户响。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春妮第一次笑的样子。那是他把她带回那间小屋的时候,她说“你是个怪人”,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他看见了。
他想起她在桥洞底下说“你在这儿”。想起她在医院里说“你抱抱我”。想起她最后说“你画它,一直画,别停”。
那些话还在。在他耳朵里,在他心里。
但他再也听不见她说话了。
第二天,陈远去了那个法国女人留下的名片上的地址。
那是一个画廊,在城里的一个胡同里。不大,但很安静。墙上挂着画,都是他没见过的画家的画。
法国女人看见他来,很高兴。
“你想卖了?”
陈远点点头。
他把带来的画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全是画春妮的。
法国女人看了很久。看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陈远。
“这些画,不卖。”
陈远愣住了。
“为什么?”
法国女人说:“这些画太真了。真的东西,不能卖。”
陈远不明白。
法国女人指着那些画。
“你画她的时候,你心里有她。这些画里,有你们两个人的魂。魂进去了,画就活了。活了的东西,不能卖。”
陈远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把那些画收起来,卷好,抱在怀里。
法国女人说:“你以后画的,可以拿来。”
陈远点点头。
他走了。
走在街上,他抱着那些画,不知道往哪儿去。
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个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走得很快,很急,都有自己的方向。他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干什么。
但他知道,他还要画。
春妮说的:你画它,一直画,别停。
他抱紧那些画,继续走。
走回画家村。
那间小屋还空着。
陈远走进去,把画放下,坐在炕沿上。
屋里很静。没有春妮的咳嗽声,没有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她走动的声音。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像在哭。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出那个桐木匣子。
打开,看着里头的东西。祖父的调色盘,毛笔,朱砂,石青。宛如的画。现在,还有春妮的画。他把那些画放进去,和宛如的放在一起。
两个女孩,一张画。
他看着那两张画,看了很久。
宛如还在看他。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着。
春妮也在看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很平静。
他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画过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们眼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们看见的,是不是他看见的那个自己。
他把匣子合上,揣进怀里。
走出门。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在天上。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春妮说过的:你还记得她,她就活着。
那她呢?他还记得她,她也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他这儿。在胸口那个地方。在那个桐木匣子里。在他画的那些画里。
他抬头看着星星。
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在天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颗星,觉得那就是春妮。她在天上看着他,像她活着的时候那样,看着他画画,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睡觉。
他看着那颗星,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会画下去的。”
那颗星闪了闪,像是听见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点起灯,铺开纸,拿起笔。
开始画。
画春妮。画她第一次笑的样子。画她坐在桥洞底下说“你在这儿”。画她在医院里说“你抱抱我”。画她最后说“你画它,一直画,别停”。
他画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画完了。
那是一张很大的画。画上是一条河,河边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背对着画面,看着那条河。河在流,轰隆轰隆的。女孩在看,一直在看。
他看着那张画,忽然明白了。
那条河是黄河。那个女孩是春妮。她终于看见黄河了。在他的画里。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画。
看了很久。
后来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那天之后,陈远变了一个人。
他还是画画。每天画,从早画到晚。但他画的东西变了。以前他画看见的,现在他画记住的。以前他画春妮活着的样子,现在他画她活着的时候他没画过的那些样子。她笑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她走路的样子,她看他的样子。
他画了很多。画完了,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和宛如的放在一起。
那个匣子越来越满。他每次打开,都看见她们。两个女孩,都活着。在他画的那些画里活着。
画家村的人说,陈远疯了。
天天画画,谁也不理,什么话也不说。有人去看他,他点点头,继续画。有人想买他的画,他摇摇头,继续画。有人请他吃饭,他摆摆手,继续画。
他就那么画。画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他的小屋从来没冷过。他烧炕,烧得很热。春妮说过,她怕冷。他让她暖着。
有时候,他画着画着,会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口。好像看见春妮站在那儿,端着从饭馆带回来的剩饭,冲他笑。但门口什么也没有。
有时候,他画着画着,会忽然听见她的声音。她说“你是个怪人”,她说“你在这儿”,她说“你抱抱我”。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他耳朵里,传到他心里。
他就那么听着,继续画。
那年除夕夜,画家村的人都去城里过年了。陈远一个人待在小屋里,点着灯,画画。
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夜。他没出去看。他画他的。
画到半夜,他停下来,抬起头。
灯影里,他仿佛看见春妮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她穿着那件旧衣服,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新年好。”他说。
她笑了笑,慢慢消失了。
他低下头,继续画。
春天来的时候,陈远画完了那个冬天要画的所有画。
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收起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匣子已经满了,盖不上。他看了看,又拿出来几张,放在枕头边。
他想,他画够了。
不是画够了春妮。是画够了那个冬天。那个冬天太长了,太冷了,太黑了。他画了那么多,把那些冷,那些黑,那些长,都画进去了。画进去了,它们就出来了。从心里出来,跑到纸上。跑到纸上,它们就活了。一直活着。
他把那个桐木匣子抱在怀里,走出门。
太阳很好,照得满地都是光。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春妮说过的话。
“你画画的时候,特别好看。”
他笑了笑。
“现在呢?”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看。在某个地方,在那些画里,在他心里。
他看着太阳,看着那些光。
光很暖,像春妮的手。
那年春天,陈远二十岁。
春妮十八岁。
她死了。但她活着。在那些画里活着。在那个桐木匣子里活着。在他心里活着。
他抱着那个匣子,走在画家村的土路上。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泥土的味道。他闻着那味道,想起黄河。想起河滩上的泥土,想起河水的轰隆声,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春妮也在流。在他心里流。像一条小河,细细的,软软的,但一直在流。
他抱着那个匣子,一直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屋还在那儿。土墙灰瓦,矮矮的,小小的。门口有他种的一棵小树,是春妮活着的时候种的。那棵树活了,长出新的叶子,绿绿的,嫩嫩的。
他看着那棵树,笑了笑。
转过身,继续走。
风还在吹,太阳还在照。远处有黄河的轰隆声,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他不知道。但他听见了。
轰隆轰隆的,永远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