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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月相 维拉的章节 ...

  •   维拉在钟敲响之前就醒了。

      不是听见,是感觉到——那种在身体里积累了几十年的节奏,告诉她四点五十七分,距离那座永远快三分钟的钟敲响五点还有六十下心跳的时间。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它在那里四十年了,从她刚来这房子时就存在,每年扩大一点点,每年没人修,每年她擦地的时候多看一眼,然后忘记。

      她起床,没有点灯。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点点灰,是海在亮起来之前的那种灰。她摸黑穿上衣服——棉布裙,围裙,袜子,鞋。每一个动作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重复里有安全,安全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活着的感觉。

      下楼。楼梯的每一级她都熟悉,哪一级有点松,哪一级在冬天会嘎吱响,哪一级她踩了几十年还是和第一天一样结实。她的手在扶手上滑过,木头温的,被无数只手摸过——她自己的,艾丽诺太太的,罗伯特先生的,老莫里斯先生的,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一百年前的手。木头记住了它们,就像她记住了这房子里的每一件事。

      厨房在房子后面,朝东,每天早晨第一批光从这里开始。她进去,点灯,生火,烧水。水壶是铁的,黑了三十年了,底有一点歪,烧水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她把手放在壶盖上,感觉温度慢慢升起来,从凉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烫。这是她每天早晨的仪式,和太阳升起一样准时。

      水开了。她泡茶,两杯——一杯给艾丽诺太太,一杯给自己。艾丽诺太太的茶要泡三分钟,不多不少,然后加一点点奶,不加糖。她自己的茶要泡五分钟,苦的,什么都不加。这是三十年的习惯,三十年的精确,三十年的知道。

      她端着托盘上楼。走廊里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第三块地板的接缝处发出那声几乎听不出的嘎吱。她每天从这里经过,每天听见这声音,每天想:该修了。但从来没修。也许她喜欢这声音,喜欢每天早晨这声固定的嘎吱告诉她:你在老地方,你在老时间,你还是你。

      艾丽诺太太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窗帘拉着,但缝里透进一点点灰白的光,是海开始亮的那种光。艾丽诺太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维拉把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说:“太太,茶好了。”

      艾丽诺太太睁开眼睛。那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是醒了一会儿了,一直在等这杯茶。

      “谢谢,维拉。”

      维拉点点头,退出房间。她回到厨房,喝自己的茶,苦的,热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窗外,天开始亮了。海从灰色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蓝,从蓝变成那种她看了五十年还没看够的颜色。她看着海,喝茶,什么也不想。这是她一天里唯一什么也不想的时候。

      喝完茶,她开始工作。

      先擦银器。早餐室的银壶,还有那些刀叉勺,还有那只伍斯特瓷杯旁边的银托。银器要每天擦,不然会氧化,会变黑,会失去那种她喜欢的光。擦银布是专用的,软软的,有一点淡淡的化学味道。她擦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有固定的韵律。银器在她手里慢慢亮起来,像每天早晨重新出生一次。

      她擦着银壶,想着这只壶的历史。她是听老莫里斯太太说的——就是艾丽诺太太的母亲,那个在她来这房子时就已经很老的女人。老莫里斯太太说,这只壶是她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从爱尔兰带来的,在船上颠了几个月,没碎,没丢,一直传到现在。那只婆婆的婆婆长什么样?没人知道。但她的壶在这里,每天早晨被擦亮,每天下午被使用,每天晚上被收好,等第二天早晨重新出生。

      她擦完银器,开始准备早餐。面包是昨天烤的,今早再热一下。果酱是上个月做的,海棠果的,查尔斯先生上次来说伦敦买不到的那种。鸡蛋是村里送来的,每天早晨,新鲜得还能闻到鸡窝的味道。她把一切摆好,端进餐厅。银壶放在老位置,蜂蜜罐放在银壶旁边,茶杯摆好,刀叉摆好,餐巾折成固定的三角形。

      然后她上楼,叫塞西莉亚小姐。

      塞西莉亚小姐的房间在最顶层,朝东,和厨房一样每天早晨第一批光先到。维拉敲门,没人应。她推开门,房间里没人,床已经铺好了——说是铺好,其实是根本没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没有压过的痕迹。塞西莉亚小姐又去崖边了,或者去阁楼了,或者去海滩了。她总是这样,天没亮就出去,带着她的速写本,带着她的眼睛,带着她二十岁的不安分。

      维拉下楼,告诉艾丽诺太太塞西莉亚小姐不在。艾丽诺太太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塞西莉亚小姐来这房子十四年了,从六岁到现在,维拉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变成这个每天往外跑的大女孩。她变了很多,但有一点没变:她总是想抓住什么。小时候抓蝴蝶,抓贝壳,抓那些能抓到的东西。现在抓光,抓颜色,抓那些抓不到的东西。

      艾丽诺太太开始吃早餐。维拉站在一边,等。这是规矩——等主人吃饭的时候,仆人要在旁边等,万一需要什么。但艾丽诺太太从不需要什么。她只是吃,很慢,很小口,眼睛看着窗外,看着海。维拉也看着窗外,看着海。她们看的是同一片海,但看见的一样吗?维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看见的海是工作的海——告诉她是涨潮还是退潮,是适合晒衣服还是不适合,是会有雾还是会有雨。艾丽诺太太看见的海是什么?也许是记忆的海,也许是时间的海,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早餐结束。艾丽诺太太站起来,说要去客厅看书。维拉收拾桌子,洗碗,擦干,放回原处。然后她开始打扫。

      先打扫客厅。吸尘,擦灰,整理靠垫,调整窗帘。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她都知道——哪本书放在哪里,哪个靠垫需要拍松,哪扇窗的窗帘要拉得一样高。她做了三十年,闭着眼也能做对。但她还是睁着眼,看着每一样东西,像第一次看见那样。这是她自己的规矩。不能让事情变成习惯,不能让眼睛闭上,不能让手自己做而脑子不在。要看着,要记住,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擦到那面威尼斯镜时,停了一下。镜子里有她自己的脸——六十岁,灰白头发,脸上有皱纹,眼睛还亮。她看着那张脸,想:这是我。我在这里五十年了。这镜子也在这里五十年了。它看见过多少张脸?老莫里斯太太的,罗伯特先生的,塞西莉亚小姐母亲的,那些来过的客人的。那些脸都不在了,只有她还在这里,还在擦这面镜子,还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她继续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在农牧神的左角那里停一停,因为那里的雕刻最复杂,灰尘最容易藏匿。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擦一件珍贵的东西——虽然这镜子只是镜子,虽然没人会在意它是不是干净。但她在意。她在意这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因为它们都是她的责任,都是她五十年来的陪伴。

      擦完镜子,她开始擦其他的东西。那张橡木书桌,老莫里斯先生用过的,上面还有他刻的一个小小的M。那盏铜灯,灯罩有一点歪,她每次擦的时候都想把它扶正,但它总是又歪回去。那个地球仪,她不知道是谁的,只知道它一直在这里,上面标着一些她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她擦着,想着。想什么呢?想那些和这些东西有关的人。老莫里斯先生,那个画画的,她没见过,但知道他的画还挂在墙上。老莫里斯太太,那个总坐在窗边看海的女人,她来的时候她已经很老了,每天下午让她扶着去海滩散步。罗伯特先生,那个总是笑的年轻人,每次回来都给她带礼物——一次是一块丝巾,一次是一本书,一次是一盒巧克力。那盒巧克力她留了很久,舍不得吃,后来坏了,扔了,但盒子还留着,在她房间里,放一些针线。

      他们都死了。只有她还活着,在这房子里,擦这些他们用过的东西。

      上午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她打扫完客厅,开始打扫楼梯。从最顶层开始,一级一级往下擦。每擦一级,就想起一些事。顶层,塞西莉亚小姐的房间外面,她想起六岁的塞西莉亚刚来那天,站在这个楼梯口,不说话,只是看。她带她下楼,给她吃东西,她不吃,只是看。看了三天,才开始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海为什么一直在动?”维拉说:“因为它在呼吸。”塞西莉亚小姐点点头,好像懂了。后来她画了很多海,一直画,一直在画那个为什么动的问题。

      再下一级,二楼,那些空着的客房。埃莉诺太太上次来住的那间,查尔斯先生来住的那间,还有那些她不记得名字的客人住过的那些间。每一间她都打扫过,每一张床她都铺过,每一个人她都见过——有些人只来一次,有些人来了又来了很多年,有些人再也没来过。他们都在这楼梯上走过,都在这房子里住过,都在这张餐桌上吃过饭。然后他们走了,剩下她,擦他们走过的楼梯,洗他们用过的床单,记住他们留下的一切。

      再下一级,一楼,她自己的房间旁边。那间小房间,本来是储物间,她来之后改成了她的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扇窗。窗外是厨房后面的小院子,她种了一点花,每天早上浇水,看着它们开,看着它们谢,看着它们明年再开。她在那里住了五十年,比任何人在这房子里住得都久。那是她的地方,小小的,自己的,每天晚上她躺下,听海的声音,听那口钟的敲响,听这老房子在夜里发出的各种细小的声音。

      楼梯擦完了。她直起腰,感觉背有点疼。六十岁了,背开始疼,膝盖开始疼,手开始有点抖。但还要做,必须做,这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做这些事。艾丽诺太太做不了,塞西莉亚小姐不会做。只有她,维拉,五十年如一日地做。

      中午,她准备午餐。艾丽诺太太在客厅看书,塞西莉亚小姐还没回来。她做了汤,烤了面包,切了奶酪,摆好盘子。然后她上楼,敲艾丽诺太太的门。

      “太太,午餐好了。”

      艾丽诺太太放下书,下楼。塞西莉亚小姐还没回来,她们两个人吃。艾丽诺太太吃得很慢,眼睛还是看着窗外,看着海。维拉站在一边,等。窗外,海在中午的阳光下,变成一片均匀的、几乎是刺目的蓝。海鸥在叫,远远的,像在问什么。

      “塞西莉亚又去阁楼了。”艾丽诺太太说。

      维拉点点头。“早上我上去看,不在房间。应该是去阁楼了。”

      艾丽诺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在画那些信。E和W的那些信。”

      维拉没有说话。E和W。她知道。那些信是艾米丽小姐的,老莫里斯先生的姐姐,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她来的时候,艾米丽小姐已经死了,但她的房间还在,她用过的东西还在,她的故事还在老莫里斯太太嘴里。老莫里斯太太说,艾米丽小姐每天站在窗前看海,看了四十年,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没回来,她死了,死在那间朝东的房间里,死在每天早晨光最先到的地方。

      “她该知道那些事吗?”艾丽诺太太问,像是在问自己,不是在问维拉。

      维拉想了想。然后说:“该不该,她都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就要画。年轻人是这样的。”

      艾丽诺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认同,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继续吃饭。

      午餐结束。维拉收拾桌子,洗碗,擦干,放回原处。然后她开始下午的工作。

      下午的工作是洗衣服。每周六下午,固定的。她把衣服收起来,分类,泡,搓,漂,拧,晾。洗衣房在厨房旁边,很小,只有一个水槽,一个搓衣板,一个晾衣架。她站在那里,弯着腰,搓着那些衣服,想着那些穿这些衣服的人。

      艾丽诺太太的衣服,深色的,简单的,没有装饰。她穿了很多年,都是差不多的样式,差不多的颜色。她不买新衣服,不打扮,不关心自己穿什么。维拉记得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也穿亮色的裙子,也戴过帽子,也涂过口红。但那是很久以前了,罗伯特先生还在的时候,塞西莉亚小姐还没来的时候。后来罗伯特先生死了,塞西莉亚小姐来了,她的衣服就慢慢变深了,慢慢变简单了,慢慢变成现在的样子。

      塞西莉亚小姐的衣服,浅色的,亮色的,总是沾着颜料。蓝色,绿色,红色,黄色,什么颜色都有。那些颜料很难洗,要搓很久,要泡很久,有时候还是洗不掉。但维拉从不抱怨。那些颜料是塞西莉亚小姐的一部分,是她画画的痕迹,是她二十岁的印记。洗不掉就留着,反正下次还会沾上新的,旧的就看不见了。

      她自己的衣服,灰的,蓝的,黑的,和她的头发一样,不引人注意。洗起来很容易,没有颜料,没有装饰,只是布,只是穿了很多年的布。她搓着自己的衣服,想着自己。五十年了,她在这里,洗这些衣服,穿这些衣服,活在这些衣服里。她的衣服记录了五十年——哪里磨薄了,哪里缝过,哪里褪色了。她不想买新的。新的没有记忆,没有她五十年来的痕迹。

      衣服洗完了。她端到后院,一件一件晾起来。太阳很好,风有一点,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群人在跳舞。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那些衣服在风里的样子,看那些颜色在阳光下的样子。然后她转身,回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晚餐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一餐。艾丽诺太太和塞西莉亚小姐一起吃,有时候还有客人。今天没有客人,只有她们两个。维拉做了烤鱼,土豆泥,青豆。鱼是村里送来的,今天早晨刚捕的。她收拾鱼的时候,想着这条鱼昨天还在海里游,今天就在盘子里,明天就变成她们身体的一部分。这是自然的规律,她想。鱼吃小虫,人吃鱼,人死了变成土,土里长草,草被虫吃,虫被鱼吃。一圈一圈,和月亮一样,圆了缺,缺了圆。

      她把晚餐端上桌。艾丽诺太太和塞西莉亚小姐已经在了。塞西莉亚小姐从阁楼下来,手上还有颜料,头发上还有灰尘。她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速写本,还在画。

      “吃饭了。”维拉说。

      塞西莉亚小姐合上速写本,放在一边。她们开始吃。维拉站在一边,等。她看着她们吃,听着她们说话。塞西莉亚小姐说今天画了什么,艾丽诺太太说今天看了什么书。她们的声音在餐厅里轻轻回响,和银器的声音混在一起,和窗外的海声混在一起。

      “维拉,”塞西莉亚小姐突然说,“你知道艾米丽小姐的事吗?”

      维拉看着她。艾米丽小姐。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知道一点。”她说。

      “能告诉我吗?”

      维拉看了看艾丽诺太太。艾丽诺太太点点头。

      “我也是听老莫里斯太太说的,”维拉说,“就是艾丽诺太太的母亲。她说艾米丽小姐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人。那个人走了,说要回来,但没回来。艾米丽小姐就一直等。等了四十年,等到死。”

      “她恨他吗?”

      维拉想了想。恨?她不知道。老莫里斯太太没说恨的事。

      “也许恨过,”她说,“但恨不长久。爱才长久。她等了四十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

      塞西莉亚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些信,我看了。他的信。他到死都在等她的回信。他们都在等,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永远等不到。”

      维拉没有说话。她看着塞西莉亚小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二十岁的光,有想要抓住什么的光。她想告诉塞西莉亚小姐,有些东西抓不住。等了一辈子也抓不住。但那是她要自己学会的,别人告诉没用。

      晚餐结束。塞西莉亚小姐上楼继续画画。艾丽诺太太去客厅看书。维拉收拾桌子,洗碗,擦干,放回原处。然后她开始最后的工作——检查门窗,熄灯,锁门。

      她走遍每一个房间,检查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客厅的窗关好了,餐厅的窗关好了,厨房的窗留了一条缝,因为她喜欢晚上有风进来。前门锁了,后门锁了,侧门锁了。一切正常,和每天一样。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个盒子,木头盒子,是她从杂物间找到的,用来放她自己的东西。她打开盒子,看里面的东西:罗伯特先生送的丝巾,已经褪色了,但她还留着;塞西莉亚小姐六岁时画的第一幅画,画的是一只鸟,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很好;一张照片,她和老莫里斯太太的合影,老莫里斯太太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小心;还有那盒巧克力的盒子,空的,但她舍不得扔。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盖上,放回窗台。

      她躺下。窗外的海还在响,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盒子上,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听海,听自己的心跳。

      今天过去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艾丽诺太太喝茶,塞西莉亚小姐画画,她擦银器,洗衣服,做饭,打扫。月亮圆了,缺了,又圆了。她在月亮下面,在这房子里,做着这些事,活了五十年。

      她想起老莫里斯太太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死前最后几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看着海。她说:“维拉,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长的关系不是和丈夫,不是和孩子,是和这房子。它一直在,一直没变,一直让我住着。我死了,它还在。你也会在。”

      她当时没说话。现在她想起这句话,想:老莫里斯太太说得对。房子一直在,她也会在,只要活着,就会在。在厨房里做饭,在客厅里擦灰,在洗衣房里洗衣服,在夜里听海。这就是她的一生,和这房子一起,和这些事一起,和这月亮一起,圆了缺,缺了圆。

      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老莫里斯太太。她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蓝裙子,正在做果酱。锅里的果酱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海棠的香味。她回头看见维拉,笑了,说:“你来啦。来尝尝,今年的海棠特别甜。”

      维拉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勺子,尝了一口。真的很甜,比往年都甜。她想说点什么,但老莫里斯太太不见了。厨房也不见了。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月亮,大大的,圆圆的,挂在天上。

      她醒了。

      月光还在。海还在响。她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梦。老莫里斯太太,果酱,海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莫里斯太太死前最后一年,她们一起做了很多果酱,海棠的,草莓的,李子的。那年果子结得特别好,她们做了整整一柜子,吃到现在还有。老莫里斯太太说,做果酱要用心,不然味道不对。她一直记得这句话,每年做果酱的时候,都会想起老莫里斯太太,想起她站在锅前的样子。

      她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高,很亮,照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她看着那条路,想:如果沿着那条路走,能走到哪里?走到天边?走到月亮上?走到老莫里斯太太那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会走。她会在这里,在这房子里,在这窗前,在这月亮下面,一直待下去。直到死,直到不能动,直到和这房子变成一体。

      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看见那些她擦了一辈子的东西——银壶,镜子,书桌,灯,地球仪。它们都在那里,亮亮的,干干净净的,等她明天再去擦。它们是她的朋友,她的伙伴,她五十年来的陪伴。她照顾它们,它们陪她。这是她的生活,她的爱,她的一切。

      她睡去。

      海还在响。月亮还在移动。那口永远快三分钟的钟,在走廊尽头,安静地走着,走向下一个三点十七分。

      早晨,她在钟敲响之前醒来。

      四点五十七分,距离那座钟敲响五点还有六十下心跳的时间。她睁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它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她起床,摸黑穿上衣服。下楼,厨房,生火,烧水。水开了,泡茶,两杯。上楼,送茶给艾丽诺太太。艾丽诺太太睁开眼睛,说:“谢谢,维拉。”

      她下楼,喝茶,看海。海在晨光里,从灰变蓝,从蓝变亮。她喝完茶,开始工作。擦银器,准备早餐,叫塞西莉亚小姐。塞西莉亚小姐不在,又去阁楼了。早餐,艾丽诺太太一个人吃。收拾,打扫,洗衣服,准备晚餐。晚餐,艾丽诺太太和塞西莉亚小姐一起吃。收拾,检查门窗,熄灯,锁门。回房间,看窗台上的盒子,躺下,听海,睡着。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因为今天她想起了老莫里斯太太,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你也会在。她会在。明天会在,后天会在,只要活着,就会在。在这房子里,在这些事里,在这月亮下面,圆了缺,缺了圆。

      她闭上眼睛。海还在响。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盒子上,落在那条褪色的丝巾上,落在那张歪歪扭扭的鸟的画上,落在那张她和老莫里斯太太的合影上。

      她睡去。梦里,她又在做果酱。老莫里斯太太站在旁边,笑着说:今年的海棠特别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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