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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她回家 沈听溪向父 ...

  •   沈听溪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裙摆也皱了,但她完全没在意。

      她朝姜挽伸出手。

      “走,我带你去荡秋千。”

      姜挽低头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

      沈听溪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手指都圆润饱满,一看就是被精心照顾长大的。而姜挽自己的手有些粗糙,手背上还有几个蚊子包留下的疤,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巴。

      她没有伸手。

      两只手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差距太明显了。姜挽不知道自己是不好意思,还是在害怕什么,她只是觉得那只手太干净了,自己不应该去碰。

      沈听溪注意到了她的犹豫。

      五岁的沈听溪还不懂什么叫“自卑”,但她本能地不喜欢姜挽脸上那种迟疑的表情。那个表情让她觉得,如果她不做点什么,姜挽就要缩回那个树根凹陷里,重新变回一株安静的蘑菇。

      她不想要蘑菇。她想要姜挽。

      沈听溪不耐烦地弯下腰,一把抓住姜挽的手,用力把她从树根凹陷里拉了起来。

      “走了走了,磨磨蹭蹭的。”

      姜挽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沈听溪赶紧又扶了一把。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握在一起,姜挽的手比沈听溪想象的要凉一些,骨节分明,像一只小小的鸟。

      站稳之后,姜挽没有松手。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里有沈听溪读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了,别说五岁的沈听溪读不懂,就算再大十岁也未必能懂。

      那是被选择的震撼,是被握住的安心,是流浪了很久终于有人牵起手的想哭。

      沈听溪没想那么多,她只觉得姜挽的手握起来挺舒服的,不想松开。

      她牵着姜挽往秋千走,步子又大又快,好像怕她反悔似的。

      院子里的其他孩子看到这一幕,有几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沈听溪在福利院的这半个小时里,对谁都爱答不理,那些主动凑过来想和她玩的孩子都被她一个眼神吓退了。可现在,她竟然主动牵着一个最不爱说话的女孩往外走。

      有人小声说:“那不是姜挽吗?她怎么……”

      沈听溪听到了,回过头瞪了那个孩子一眼。

      那个孩子立刻闭上了嘴。

      姜挽被她牵着,走过院子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但沈听溪注意到,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浅浅的弧度,没有消失。

      秋千在院子的另一头,铁链确实生了锈,坐板也有些开裂,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沈听溪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擦手用的手帕——白色底子,角上绣着一朵蓝色的小花——铺在坐板上,然后拍了拍姜挽的肩膀。

      “坐。”

      姜挽看了看手帕上绣的小花,又看了看沈听溪认真的表情。沈听溪的表情太认真了,像是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挽乖乖坐了上去。

      “你坐稳了,我推你。”

      沈听溪绕到后面,两只手搭在姜挽的后背上,用力推了一下。

      她力气不大,秋千只荡起来一点点,大概离地二三十厘米的高度。但姜挽忽然攥紧了铁链,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猫。

      沈听溪立刻停下了。

      “怎么了?”

      姜挽沉默了一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没坐过。”

      “秋千?”

      “嗯。”

      沈听溪心里又涌起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这一次比之前更强烈,像是有只手在她心口轻轻捏了一下。她绕到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姜挽的眼睛。

      “你怕?”

      姜挽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那我不推高了,就轻轻推,好不好?”

      姜挽看着沈听溪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

      “……好。”

      沈听溪重新走到后面,这次只用了很小的力气,几乎只是把秋千往前送了一点点。秋千慢悠悠地晃着,幅度小得像在摇篮里,发出的声音也不是那种尖锐的“吱呀”,而是低沉的“嘎吱”,像是在打哈欠。

      姜挽渐渐放松下来。她攥着铁链的手松开了,手指慢慢展开,搭在铁链上。身体也不再绷紧,而是随着秋千轻轻摇摆。

      “好玩吗?”沈听溪问。

      “……嗯。”

      就一个“嗯”,但沈听溪听得出那不是敷衍,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嗯”。因为姜挽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一个小小的微笑被藏进了语气里。

      沈听溪推得更起劲了,虽然秋千还是晃得不怎么高,但她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玩的秋千。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浪和青草的味道。姜挽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膝盖上两个小小的疤。沈听溪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她隐约觉得,那些疤背后有她暂时不想知道的故事。

      “姜挽。”

      “嗯?”

      “你几岁?”

      “五岁。”

      “我也是。”沈听溪顿了顿,“那我比你大。”

      姜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

      “因为我生日大。”沈听溪说得理所当然,“你几月生的?”

      “……不知道。”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意思。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我以后就把你当妹妹了。”

      姜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秋千慢慢晃着,阳光在她们身上画出一道道移动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沈若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溪!该走了!”

      沈听溪的手顿住了。

      姜挽的背脊也僵了一下,但她没回头。她垂下了眼睛,看着地上被阳光拉长的、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大的那个是秋千的影子,小的那个是她自己的。沈听溪的影子站在她身后,比她的长出一截。

      沈听溪看了看母亲的方向——沈若清正和院长站在一起,朝她挥手。她又看了看秋千上的姜挽——姜挽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缩小自己,像是在准备重新变回那株安静的蘑菇。

      沈听溪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那种难受和摔跤了疼不一样,和生病了头晕不一样。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想把姜挽带走,想把秋千也带走,想把这片阳光也带走,但又知道不可能。

      她做了一个决定。

      沈听溪没有跑向母亲,而是快步走到秋千前面,双手撑在姜挽两侧的扶手上,微微弯腰,直视着姜挽的眼睛。

      “姜挽,你等我。”

      姜挽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沈听溪第一次看到的光——不是之前那种平静如水的淡然,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像一粒刚发芽的种子,试探着从土里探出头来。

      “我会来接你的。”沈听溪说得无比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发一个必须兑现的誓言,“你哪儿也不要去,就等我,我来接你回家。”

      姜挽眨了眨眼。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没有掉下来。她抿了抿嘴唇,嘴唇上有干裂的死皮,说明她今天还没喝够水。

      “你说真的?”姜挽的声音在发抖。

      “我沈听溪从来不骗人。”

      五岁的沈听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个大人。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真的很勇敢——敢在什么保证都没有的情况下,许下一个要用一辈子去兑现的承诺。

      但那时候她就是知道,她一定会做到。

      “听溪!快点!”沈若清又喊了一声,这次脚步也往这边来了。

      沈听溪直起身,转身跑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看了姜挽一眼。

      姜挽还坐在秋千上,逆着光,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帕上的蓝色小花在她身下若隐若现。她看着沈听溪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风又太大,沈听溪没听清。

      但沈听溪读出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我等你。”

      沈听溪朝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向母亲。

      上了车,沈若清一边给她系安全带一边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沈听溪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还行”或者“一般”。她抓住母亲的手,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说:“妈妈,我要带一个人回家。”

      “什么?”

      “福利院里的一个女孩,叫姜挽。我要她。”

      沈若清愣了一下,和驾驶座上的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远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笑了:“哟,我们家小刺猬主动交朋友了?”

      “不是朋友。”沈听溪纠正,语气非常严肃,“是我要带回家的人。”

      沈若清看着女儿罕见的执着表情,心里微微一动。她了解自己的女儿,沈听溪从小就不轻易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但如果她认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妈妈会考虑的,好吗?”

      沈听溪点了点头,但她心里已经决定了,不管妈妈同不同意,她都一定要把姜挽带回家。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福利院的红色砖墙在视线里渐渐变小,变成一个小方块,最后消失在行道树的后面。

      秋千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那里,变成了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树影和灰尘里。

      沈听溪把车窗摇下来,夏天的热风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想起姜挽说“那里像一颗糖”时的表情,想起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想起她手掌握起来凉凉的触感,想起她说“我等你”时嘴唇的形状。

      五岁的沈听溪把两只手并拢放在膝盖上,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姜挽。

      姜挽。姜挽。姜挽。

      她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血里,用一辈子去念。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承诺要用余生去兑现。

      而她甘之如饴。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沈听溪忽然开口:“妈妈,你知道天空像什么吗?”

      沈若清从副驾驶转过头:“像什么?”

      沈听溪想了想,笑了:“像一颗糖。”

      沈若清看着女儿脸上那个从未有过的笑容,忽然觉得,今天带她来福利院,也许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改变了她女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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