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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府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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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元昌十五年春,云京。天色微亮,初雪刚刚融化,地上还余留着残雪,沈府大宅刚从白雪中褪去,又挂上白幡。
临近春日,沈府大院却无一点生气。
沈府大老爷新春到外乡上任,还没走几天就传来遭遇流石的噩耗,沈大夫人一时受不住打击,也坠井而亡。
一连几天,沈府上一片死气沉沉,灵堂更甚,除了平日吊唁的几声哭响,别的再无声音传来。
灵堂中,两樽棺材并立着,阴风侧侧,掀起面面白幡。下人们进进出出,不断添着灯油,清扫地上腾飞的灰烬。
一般来说,吊唁的人走了之后,屋子中就没什么人来烧纸了。可沈二姑娘不听,硬是在堂前烧了两天纸,饭食不进,不禁让府中人难堪。
“二姑娘,你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再这样下去,只怕身子会吃不消……”一位佝偻老仆人劝着,同时端起一碗粥,递给姑娘身前,“待会儿就要起灵了,姑娘好歹吃点,这样也能送送老爷夫人最后一程……”
闻言,少女眸光一闪,缓缓抬头,露出一双眼神。少女模样不过八九岁,身影单薄,如今又遭遇双亲去世,模样憔悴,早已失去了灵气。
老仆见罢不免叹气,伸手擦去女孩眼角的泪,“二姑娘没有兄弟姊妹,老爷和夫人又走得突然,眼下大房只有姑娘一人了……”老仆停顿一下,眼珠子提溜转着,“可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二姑娘能支楞起来,将来的也一定能重振大房光景。”
这些话,不过是些安慰人的体己句话,这姑娘不过才八岁,双亲离世,外祖又远在千里之外,京中连个亲戚都没有,活下去都难,重振家业,谈何容易。
沈妧并未回话,目光落在供桌上。老爷和夫人的两樽木牌前,烛光微弱,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一般。微弱的火光在少女眸中跳跃,似冰面上起舞的火团。
走得突然?沈妧冷笑,目光顿时凝成冰霜。
从她那未出生的弟弟胎死阿娘腹中开始,一件件厄运接踵而至,阿爹上任遇难,大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下去,而二房却混得风生水起……如果真是这样,那下一个该死的……是不是她?
沈妧缓缓起身,踱步至供桌前,桌上供着刚换上的贡果,还有她平日里爱吃的零嘴。这偌大的沈府,人人为了那微薄利益而熏了心,如今有谁会贴心给她送吃食?
她拿起一块糕点,上面还撒着细粉,风一吹就散。
“千机散啊……”沈妧喃喃着,老仆的脸色却是一僵,舌头似打结般,许久才吐出话来,“姑娘在说什么呢?”
“我阿娘说,千机散这药无色无味,可让人当场死亡。”沈妧眸色一沉,声音冷颤,“嬷嬷,大房待你不薄,可你为什么要和二房联手,甚至是帮着他们毒杀我?”
老仆身子一僵,如冰柱般定住。
“二姑娘……”老仆手心出汗,最后僵硬伸出手,想要抚住沈妧,“姑娘累了,该去休息了。”
“别碰我!”
沈妧往后一退,撞倒供桌,无数烛火供果落一地。
一颗供果不断滚着,滚到了一旁的柱子底边。
沈妧的目光落在那处柱子底部,隐约看见几个黑影。
那是……
“砰”的一声,她身后烧着的蜡烛骤然爆开——
“不好了,二姑娘疯了!竟要自残!”
老仆话应刚落,外头几个婆子冲了进来。
府上婢女如浪潮涌来,几个粗胖的婢女抓住沈妧的手,向外头喊:“二姑娘想随老爷夫人过去!二夫人令我等将姑娘带去安置。姑娘,你冷静一些。”
听到二夫人,沈妧眸中骤缩,拼命挣扎,“放开我,我哪也不去。”
带头的婢女并未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只是眼神示意着,“都愣着做什么,二姑娘疯了快拖下去。”
挣扎无果,沈妧一口咬破婢女手背,趁那人吃痛挣脱出去,跑到一旁烛火台,胡乱抓起烛台对准自己,放声道:“都别过来,否则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在爹娘面前威胁他人,保全自己,这是她的最后一步路,她不是不去,她是无路可去,出了这道门,她真的成了下人口中所说的“疯子”!
“二姑娘,你若是执意不去,那就别怪奴婢们动粗了!”
被咬住的婢女一声令下,无数婢女朝着她涌去。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外声一声响,“南疆来人了,说要见二姑娘。”
南疆……那是她的外祖。
刹那间,似卸下了千金重的担子,沈妧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她等到了。
第一章
刚下过一场大雨,天色放晴,云京迎来了惊蛰。
此刻天气渐暖,暖洋洋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不禁让人生出几分惬意。
日空当头,云京的清远街人群熙熙攘攘,一辆马车在人群中缓缓前进,车乘里一个蓝衣姑娘掀开马车帘,望见外头繁华街道,脸上露出两个浅浅梨涡,“阿姊,外头好热闹。”
闻言,车厢里的紫衣姑娘仰头,露出一双清冷眸子。少女莫约十六七岁,眉如山黛,瑶笔挺直,秀发挽成简单花辫,柔顺搭在肩头,发间插着一根银蝶簪,更为少女添上几分清冷与神秘。
“嗯。”沈妧淡淡开口,目光收回,落在手腕上的淡粉痕处。
其实这些物件,早在云京时,她已看遍所有,如今还是那个模样,没什么新颖地方。
花楹不再说话,放下帘子,回到原位上,却在沈妧垂眸时,目光悄悄往外一撇。
车轮轱辘向前,很快就停在了沈府面前。
门前洒扫的家丁见来了一辆马车,停下手中动作,好奇望去。
只见一个蓝衣姑娘掀开帘子,扶着一位紫衣小娘子下轿。
其中一个大胆一点的家丁上前去,恭敬问:“请问小娘子是?”
沈妧直了直身子,开口:“沈家大房长女——沈妧。”
“原来是二姑娘回来了。”家丁恭敬笑着,向一旁的伙计招呼着:“快去禀明夫人老太爷,二姑娘回来了。”
伙计愣怔一秒,还没回过神,就挨了家丁一拳,“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叫二夫人?”伙计回过神,面上挂着一个赔罪的笑容,“好……”
伙计扶着帽子,转过身,快步朝沈府里头奔去。
沈妧的目光随着伙计消失的背影渐渐暗了下来。
一个洒扫的家丁,也敢堂而皇之地看她。
她作为大房独女,又是沈府嫡长女,可生来的命运却是截然不同。
八岁那年,双亲离世,家产被夺,她无依无靠,在府上宛如浮萍,漂浮不定,险些因为一碗汤药赴命,幸好外祖一族派人来接她离开,否则,她也活不到今日。
八年了……
她始终忘不了父亲死讯传来时二房的眼神,更忘不了阿娘投入的那口井散发着的血腥味。
沈妧的目光越发寒冷,宛如湖面结冰,刺骨寒凉。
“回来了?”
沈府内宅处,一位贵妇倚靠贵妃榻,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听着婢女传来的话,眉头轻蹙,一时间也忘了喝茶。
绿漪点头,福下身来道:“适才那伙计说他仔细看了一下,那小娘子眉眼极似大夫人,想来就是二姑娘无疑。”
季兰若的眉眼渐渐冷了下来,眸中透出一股杀意,她放下茶盏,道:“这世间相似之人多了去了,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个假冒的,先让她守在外头一阵子吧。”
“这……”绿漪踌躇着,“夫人不怕老太爷知晓吗?”
季兰若往后倚去,阖上眼眸,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那信中说二姑娘明日才会回来,谁知道现在回来的是不是二姑娘?”
绿漪会意,再次福礼后,悄声退了下去。
日照当头,热辣的太阳晒得人热汗直流。
花楹擦擦鬓边的汗渍,望着紧闭的大门,咬牙道:“阿姊,他们这是故意的吧?”
沈妧抬头,目光略过大门,“嗯,故意的。”
“那这……”花楹手指摩挲着袖口上的刺绣,“阿姊要坐以待毙吗?”
沈妧回身,目光忽然落在门前清洗干净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被人清洗得发亮,反射着刺人的光芒。
她忽然一愣,想起起云京旧俗。
谁家办事,必然将门前的青石板清洗干净,而这样的用途,只有——婚丧嫁娶。